第5章

沒有回頭。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上輩子的出租屋。


很小的一間,十二平米,窗戶朝北,常年見不到太陽。牆角的壁紙翹起來了,上面生了一片墨綠色的霉斑。


我站在洗手臺前面,水龍頭滴答滴答地漏水。


鏡子裡的那張臉——左半邊從眼角到下颌,一整片疤痕組織,粉的、褐的、白的交錯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皺了又展平的畫。


我伸手去摸鏡子裡的臉。


指尖觸到鏡面的時候,鏡子裡的人忽然動了。


她朝我笑了一下。


疤痕牽動著嘴角,笑容歪歪扭扭的,但眼睛裡——很亮。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但我讀懂了她的唇形。


"謝謝你。"


——


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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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外面透進來微弱的天光。


手指下意識摸了摸左臉。


光滑的,完整的。


眼淚順著臉頰滑進了枕頭裡。


那是重生以來,我第一次哭。


---


【第八章】


開學后第二個學期。


三月。北京的風還帶著刀子似的寒意,但路邊的迎春花已經冒了頭,嫩黃的花瓣被風吹得直晃。


周衍的案子一審宣判了。


姜棗給我發了新聞鏈接。


《明德中學硫酸潑人案一審宣判:被告人周衍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


我點開看了庭審的詳細報道。


周衍的辯護律師試圖以"激情犯罪""精神狀態不穩定"為由請求減輕量刑。


檢方出示了大量證據——他提前一周在網上購買了工業硫酸,搜索了"硫酸濃度與皮膚損傷關系",還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了一段話:


"宋清晚為什麼不看我一眼?她心裡只有賀景琛。我要讓賀景琛的臉比我的心還爛。"


法庭上這段話被當庭宣讀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宋清晚作為證人被傳喚出庭。


她坐在證人席上,穿著深色外套,頭發扎成低馬尾,面色蒼白。


檢方問:"你是否知道周衍對你有好感?"


"知道。"


"你是否接受過他贈送的禮物?"


"……收過幾次,但我都退回去了。"


"你是否明確拒絕過他的表白?"


"拒絕過兩次。"


"拒絕的方式是什麼?"


她沉默了三秒:"第一次是當面說的,說我們不合適。第二次是微信,說讓他別再來找我了。"


"他之后的反應是什麼?"


"他說他不會放棄。"


旁聽席上一片窸窣聲。


法官敲了敲法槌。


辯方律師抓住機會,開始試圖將矛頭引向"被害人過錯"——暗示宋清晚對周衍態度曖昧、若即若離,導致了他的極端行為。


這段辯護被法官當庭警告了。


但網上的評論區已經炸了。


"宋清晚也有責任吧?她明知道周衍有極端傾向還收他的禮物?"


"收禮物又不代表曖昧,人家說了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為什麼還繼續跟他保持聯系?"


"她拒絕了啊!拒絕兩次了!你要她怎樣?把人打一頓讓他S心?"


輿論再次撕裂成兩派。


我關掉新聞頁面,把手機放在桌上。


法學院的刑法課上,教授剛講過一個概念——"受害者有罪論"。


人們總是本能地尋找受害者身上的"過錯",因為這樣可以讓自己獲得安全感:只要我不犯同樣的錯,同樣的事就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所以他們怪宋清晚不夠決絕。


怪賀景琛不夠警覺。


怪我不去擋硫酸。


卻沒有人問——為什麼一個高中生可以在網上輕易買到高濃度硫酸?為什麼他搜索了那些關鍵詞卻沒有任何預警?為什麼一個人的偏執可以不被任何人發現,直到他把硫酸潑出去?


我拿出刑法課本,翻到故意傷害罪那一章,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追究犯罪人的責任。不是追究旁觀者的良心。"


——


期末考試周。


法學院的期末是一場持續兩周的拉鋸戰。憲法、民法、刑法、法理學四門大課的論文和考試擠在一起,宿舍裡彌漫著咖啡味和此起彼伏的嘆息聲。


我在圖書館裡泡了十二天。


每天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走。中間吃飯用外賣解決,咖啡喝到胃酸翻湧。


不是因為卷。


是因為我知道,上輩子我的人生軌跡是從"放棄學業"開始走向深淵的。這輩子,我要把學業這條路走到底。走到沒有人能用同情的眼光看我的那一天。


成績出來以后,績點4.0,全院第一。


方雪瑩看到成績單的時候,雙膝一彎,差點跪下來:"沈念衿你是人嗎?"


廖知音在旁邊嗑瓜子:"你現在問這個問題不覺得晚了嗎?"


顧琢安推了推眼鏡:"正常發揮而已。"


我笑了一下。


"下學期請你們吃火鍋。"


"成交!"三個人異口同聲。


——


暑假。


沒回家。報了一個法律援助中心的暑期實習。


實習期間接了一個案子——一個被家暴的女性,臉上有陳舊的淤青,胳膊上有煙頭燙過的圓形疤痕。她坐在我對面,袖子拉得很長,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律師,他說他改了……"


"他改了幾次了?"


她沉默了。


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袖口,搓了很久。


"你不欠他任何東西。"我把一份申請表推到她面前,"這是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申請材料。你籤字,法院會在七十二小時內裁定。"


她盯著那張表看了很久。


手在抖。


"但是……他說他離不開我。"


"他離不開你,不是因為愛你。是因為你好用。"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一顆砸在申請表上,把"申請人籤名"那幾個字浸湿了。


我沒有催她。


她哭了三分鍾。


然后拿起了筆。


籤完名的時候,她的手已經不抖了。


——


從法律援助中心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北京的夏夜悶熱,蟬鳴從行道樹上傾瀉下來,空氣裡有烤串和啤酒的味道。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機震了一下。


姜棗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是一條朋友圈。


發朋友圈的人是宋清晚。


內容是一張空蕩蕩的地鐵座椅照片,配文寫著:


"今天在地鐵上看到一個女生,臉上有燙傷的疤。她低著頭,用頭發遮住那一側。我盯著她看了很久。她發現后,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底下沒有一個人點贊。


姜棗的消息跟在后面:"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你怎麼想?"


我看著那張截圖,停了兩秒。


上輩子,那個用頭發遮住疤痕的女生,是我。


在地鐵上、在公交上、在超市裡、在任何有人的地方,我都習慣了偏著頭,用頭發遮住左臉,假裝那道疤不存在。


但它存在。


永遠存在。


它在鏡子裡,在別人的目光裡,在賀景琛那句"爛臉"裡。


"沒怎麼想。"我回復姜棗。


把手機放進口袋。


繼續走。


腳下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頭頂的蟬叫得歇斯底裡。


我走了很久。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銀杏樹上有一只不知名的鳥在叫。


叫聲尖銳、短促、反復。


像在罵人。


我抬頭看了它一眼。


它停住了。


歪著頭看了我一秒,撲稜翅膀飛走了。


"……吵什麼。"


推門進了宿舍。


---


【第九章】


第二年夏天。


明德中學七十周年校慶。


我收到了邀請函——作為傑出校友代表發言。


"發言主題自擬。時間十分鍾。"邀請函上這麼寫著。


我看著那張紅色的燙金邀請函,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十分鍾。


夠了。


——


校慶那天,明德中學的操場上搭了一個白色的舞臺。橫幅、氣球、鮮花,音響裡放著歡快的校歌。


老師們穿著正裝站在入口迎賓,學生們穿著校服坐在臺下,家長們擠在操場外圍的柵欄后面拍照。


我穿了一件白色襯衫,深色西褲,黑色皮鞋。


頭發扎成馬尾,沒有化妝。


張文倩在后臺看到我的時候,衝上來握住了我的手。


"念衿!一年不見你都變了!瘦了——但精神頭好!"


她的頭發比去年白了一些,眼角的皺紋深了一些,但笑起來還是那個讓人安心的國字臉班主任。


"張老師。"


"嗯?"


"您今天坐第幾排?"


"第一排啊,老師們都在第一排。怎麼了?"


"沒什麼。一會兒我可能會講一些……您不太愛聽的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是清華法學院的學生了,你講什麼老師都支持你。"


我點了點頭。


——


上午十點。


輪到我發言。


主持人念完了介紹詞——"沈念衿,明德中學2024屆畢業生,當年高考全省文科狀元,現就讀於清華大學法學院,品學兼優——"


掌聲響起來。


我走上舞臺,接過話筒。


站在舞臺中央的時候,我看到了臺下的人。


前排是老師們。張文倩坐在最左邊,旁邊是教導主任和校長。


中間是學生,穿著藍白校服,一張張年輕的臉仰著看我。


后面是家長區。


人群的最右側——靠近出口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


劉芳。


她的頭發全白了。


去年見她的時候還是灰黑相間的,現在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雙手攥著膝蓋上的手提包,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跟她對視了一秒。


然后收回視線,看著臺下所有人。


"大家好,我是沈念衿。"


話筒的回聲在操場上空蕩了一圈。


"去年這個時候,我站在學校門口,準備走進高考考場。在我走進去之前,發生了一件事。"


臺下安靜了。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他們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的一位同學,被另一位同學用硫酸潑了臉。"


全場靜了。


"當時我站在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劉芳的手指擰緊了包帶。


"很多人覺得,我應該衝上去擋。"


停頓。


"因為我喜歡過他。因為我是離他最近的人。因為所有人都覺得,沈念衿會衝上去——她一定會的。"


一陣風從操場的另一端吹過來,把話筒的線纜吹得晃了一下。


"但我沒有。"


"我往后退了三步。"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也有人早就知道這件事,面無表情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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