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后來我考了704分,去了清華大學。"
"他休學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這一年裡,有很多人罵我。"我的聲音平穩,像在課堂上做案例分析,"說我冷血,說我見S不救,說我眼睜睜看著他被毀容。"
"也有人挺我。說救人是道德不是義務,不應該綁架任何人。"
"今天我不想討論誰對誰錯。"
"我想講一個故事。"
臺下的人都抬起了頭。
"有一個女孩,高中三年暗戀一個男生。她幫他佔座、幫他帶飯、幫他抄筆記。她以為只要她足夠好,他就會看見她。"
我的聲音沒有抖。
"高考那天,有人朝那個男生潑硫酸。她衝了上去。"
"硫酸毀了她半邊臉。"
臺下有人的呼吸變急促了。
"她錯過了高考。錯過了清華。錯過了所有她本可以擁有的東西。"
"那個男生很感動。他說,'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畢業就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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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了。她等了四年。"
我的目光從臺下掃過,沒有停留在任何一張臉上。
"四年后,她聽見他對朋友說——'她那張臉,我看著就惡心。要不是她救了我,我壓根不想理她。'"
一片S寂。
第一排的張文倩捂住了嘴。
"那個女孩不是我。"
我看著話筒,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話筒上彈了出去。
"但她差一點就是我。"
"如果去年六月七號,我衝了上去——那個故事裡的女孩,就是我。"
"半邊臉被毀掉的是我。錯過清華的是我。被人以愧疚的名義綁在身邊四年、最終被嫌棄、被利用、被當成免費保姆的人——是我。"
我的手握緊了話筒。
"我退后了三步。不是因為我不勇敢。是因為我選擇了自己。"
掌聲從某個角落開始響起來。
零星的、猶豫的,然后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大。
"我站在這裡,不是來解釋我的選擇的。我的選擇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
"我想對臺下的每一個女孩說——"
"你的臉是你的。你的前途是你的。你的人生是你的。"
"不要因為喜歡一個人,就覺得自己有義務為他犧牲。"
"不要讓任何人用'你應該'三個字,剝奪你保護自己的權利。"
掌聲大了起來。
臺下的學生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擦眼角,有人在舉著手機錄像。
我看向人群最右側。
劉芳站了起來。
她的嘴唇在動。
我看不清她在說什麼——太遠了。但她的表情不是憤怒。
是一種皺縮的、像是在忍耐什麼劇烈疼痛的東西。
她的手從包帶上松開,垂在身體兩側,無力地晃了一下。
然后她轉身,朝出口走了。
步子很慢。
背影佝偻得像一個問號。
沒有人攔她。
——
演講結束后,我被學生和老師團團圍住。
有人要合影,有人要籤名,有人問我法學院的錄取分數線。
我一一應付。
張文倩擠到我面前的時候,眼睛紅得像兔子。
"你剛才講的那個故事……"
她欲言又止。
"張老師。"我笑了一下,"您別多想。只是一個假設。"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鍾,然后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長大了。"
——
當天晚上,演講的視頻被人傳到了網上。
標題是:《省狀元回母校演講:我退后了三步,選擇了自己》
二十四小時內播放量突破五百萬。
評論區從罵戰變成了一場大討論。
"我看哭了。"
"說得太好了。為什麼一個女生喜歡一個人,就有義務替他擋硫酸?"
"這個女生好清醒。"
"她講的那個'假設的故事',我覺得不像假設……"
"不管是不是假設,她說的每個字都沒錯。"
也有反對的聲音:"如果人人都這麼想,那這個社會還有誰願意見義勇為?"
底下有人回復:"見義勇為是面對犯罪時的勇敢,不是要求一個十八歲女孩用臉去擋硫酸。請搞清楚區別。"
這條回復被點贊了十三萬次。
——
半夜,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短信。
號碼不在通訊錄裡,但我認得——上次劉芳發短信用的那個號。
短信只有一行字:
"念衿,景琛看了你的視頻。他在房間裡哭了一整晚。他說他想給你道歉。你能不能見他最后一面。"
我看著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五秒鍾。
然后按下了刪除。
翻身。
閉眼。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我盯著那道白線看了一會兒。
沒有難過。沒有猶豫。沒有那種上輩子會湧上來的、溺水一樣的窒息感。
只是平靜。
什麼都沉到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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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年后。
我從清華法學院畢業。
績點專業第一。全額獎學金。保研到本校刑法方向。
畢業典禮那天,北京下了一場暴雨。
雨水打在綜合體育館的玻璃穹頂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我穿著學士服坐在觀眾席上,學士帽的流蘇垂在左邊眼前,隨著空調的風輕輕晃。
我媽坐在家長席上。
她穿了一件新買的酒紅色連衣裙——為了今天特意買的。頭發做了卷,塗了口紅,手裡拿著一臺充滿電的手機,從我上臺領證書的那一刻開始就沒停過按快門。
"往這邊看!往這邊看!"
她的嗓門穿過了整個體育館。
旁邊的家長看她一眼,沒說什麼,倒是笑了笑。
——
畢業典禮結束后,雨停了。
西邊的天空破開一道縫,陽光從雲層的裂口裡瀉下來,照在湿漉漉的校園道路上,水窪裡映出倒過來的天空和樹影。
我跟我媽走在清華園的銀杏大道上。銀杏葉綠得發亮,雨后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媽,你餓不餓?我帶你吃個飯。"
"行,你請客?"
"你閨女現在有獎學金了。"
"那我可要點個貴的。"
"隨便點。"
她笑了。笑紋從嘴角漫到了眼尾,細細密密的,每一條都是這三年裡新添的。
但跟上輩子不一樣。
上輩子那些皺紋是愁出來的。
這輩子是笑出來的。
我們並排走在銀杏大道上,樹影在身上移過來又移過去。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掌粗糙,指腹有繭,是常年洗衣做飯磨出來的。
但她握得很緊。
"念衿。"
"嗯?"
"媽這輩子,值了。"
我的鼻腔猛地一酸。
沒說話,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攥緊了。
——
后來的事,零零散散地聽說了一些。
賀景琛在家休了兩年學,最終放棄了復讀。他在他媽的幫助下開了一家小網店,賣一些零食和日用品。生意不好不壞,夠活。
他的臉經過多次修復手術,疤痕淡了一些,但左眼的視力始終沒有完全恢復。
他沒有再來找過我。
也沒有再發過消息。
聽姜棗說,他在某個晚上喝了很多酒,對著手機錄了一段視頻——是給我的。
視頻裡他說了很多話,大部分是酒后的胡言亂語。
但中間有一句是清醒的:
"沈念衿,你做得對。"
姜棗問我要不要看那個視頻。
我說不用。
"對"不是他有資格定義的。
我的人生,不需要賀景琛蓋章確認。
——
宋清晚從廈大畢業后去了深圳,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朋友圈偶爾更新,日落、咖啡、加班的辦公桌。
她沒有再發過那種關於疤痕的朋友圈。
也沒有再聯系過我。
有些人注定只是你人生裡的一個路口。
經過了就經過了。
不必回頭。
——
大四那年秋天,我在法律援助中心接了一個案子。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被校園霸凌,被同學用熱水澆了手臂。手臂上的燙傷疤痕從肘彎延伸到手腕。
她坐在會客室裡,袖子拉得很長,說話時眼睛始終看著桌面。
"姐姐,我跟老師說了,老師讓我忍一忍……"
"不用忍。"
她抬起頭。
"你被傷害了,你有權追究。"我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這是我幫你整理的證據清單。我們走法律途徑。"
"可是……她們家有錢……"
"法律面前沒有有錢沒錢。只有對和錯。"
她看著我的臉,愣了好幾秒。
"姐姐……你的臉好好。"
我笑了一下。
"謝謝。"
這張臉。
這張完整的、沒有被任何人毀掉的臉。
值七百零四分。
值清華法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和畢業證。
值這幾年裡每一個清醒的、不妥協的、選擇了自己的瞬間。
——
研一那年的秋天。
一個普通的早晨。
我從宿舍去圖書館的路上,銀杏葉鋪了一地,踩上去簌簌地響。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打在手臂上一片一片的。
手機震了一下。
姜棗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是明德中學校園論壇上的一個帖子,已經被置頂:
《關於沈念衿學姐,我想說》
發帖人是明德中學的一個學妹,今年高三。
"我是因為沈念衿學姐的演講視頻才選了文科。她說的那句話,'不要讓任何人用你應該三個字剝奪你保護自己的權利',我抄在了課桌上。每次被施壓、被為難的時候,我就看一遍那句話。今年我模擬考年級第二。我想考清華,學法學。跟她一樣。"
底下三百多條回復,清一色的加油和鼓勵。
我看完,把手機放進口袋。
銀杏大道很長。
走了一段,又一片葉子落下來,輕輕擦過颧骨,飄進了衣領裡。
我伸手把它撈出來,攤在掌心看了一眼。
金黃色。扇形。脈絡清晰。完整。
我把它夾進了刑法課本裡,繼續走。
步子很輕。
影子在身后被陽光拉得很長。
這輩子的路,還有很遠。
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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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