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那個安靜得可怕的家,我又是一個人。


最初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過,恨過,也砸過東西。


但慢慢的,一種更冰冷、更清醒的東西取代了歇斯底裡。


既然眼淚和質問換不來同等的愛,既然血緣抵不過朝夕相處。


那我還要這些虛無的期待做什麼?


愛求不來,那就換點實在的。


幾天后,我直接去了父親的辦公室。


他看到我,眉頭立刻皺起。


“這次來,又想要幹什麼?”


他的語氣是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激動,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爸,既然你們給蘇懷鈺安排了一份后勤部的工作,還讓她住了單身宿舍。”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那我也要一份工作。要比她的更好,更有前途。”


“另外,我還要一套房子。就在城裡,必須是地段好的、屬於我自己的房子。”


“工作?就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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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坐在辦公桌后,身體微微后仰,目光不屑地掃過我。


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字認全了嗎?報紙看得懂嗎?給你份工作,你能幹什麼?端茶遞水都嫌你笨手笨腳惹人笑話!”


我沉默著。


不是無言以對,而是忽然覺得,所有爭辯和哭訴都失去了意義。


這幾個月來的每一次衝突,在他眼裡,大概都像此刻一樣。


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在無理取鬧。


心口瞬間冰冷下去。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工作我不要了。”


父親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我的識趣。


“房子,”


我繼續開口,迎著他審視的目光。


“你們給蘇懷鈺準備了宿舍,那我也要房子。不用你們安排工作,給我房子就行。”


“你要房子做什麼?”


母親忍不住在一旁插話,語氣憂心。


“你一個女孩子,獨自住外面像什麼話?家裡又不是沒你住的地方...”


我打斷她,甚至懶得再去看她的表情。


“那是你們的家,是蘇懷鈺住了十八年的家。我要我自己的地方。”


父親盯著我看了半晌,似乎在權衡。


最終,他幹脆利落地下了決斷。


“行。城南幹休所那邊,還有兩套闲置的小單元房,可以給你一套。但話說在前頭,”他身體前傾,目光銳利。


“房子給了你,往后你過得好壞,都是你自己的事。沒什麼要緊情況,別回來哭訴。我們...也算是兩清了。”


兩清。


他用這個詞,買斷了我們之間稀薄的血緣和本該濃於水的親情。


“一套不夠。”


我聽見自己討價還價,像個市侩的商人。


“我要兩套。”


“蘇玥玥!你別得寸進尺!”


母親驚怒。


父親卻抬手制止了她,他臉上掠過一絲譏诮的神色。


“貪心不足蛇吞象。給你兩套,你能守得住?”


“那是我的事。”


我半步不退。


“你們給蘇懷鈺安排工作,解決宿舍,未來可能還會管得更多。我只要兩套空房子,不過分吧?還是說,在你們心裡,我連這兩套空房子都不值?”


又是一陣沉默。


父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終於,他拉開抽屜,拿出印章。


“可以。”


他低頭開始書寫。


“手續我會讓人辦好,鑰匙過兩天給你。”


“拿了鑰匙,收拾你的東西,搬出去。以后,好自為之。”


沒有囑咐,沒有擔憂,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這就是我十八年缺失、幾個月掙扎換來的全部。


轉身離開辦公室,步伐沒有遲疑。


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的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服,一些零碎用品。


母親站在房門口,眼圈紅著,幾次想進來,又被我沉默的擋了回去。


她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搬走那天,我自己拎著那個小小的行李卷。


母親到底還是追了出來,塞給我一點零錢和糧票。


“玥玥...你一個人,小心些...”


她語無倫次,眼淚掉下來。


我看著那布包,沒有接。


“留著她吧。”


我說。


“以后,別來找我。”


說完,我拎著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新家。


房子果然很舊。


裡面空蕩蕩,牆面斑駁,地面是粗糙的水泥。


一股塵霉味撲面而來。


我沒有絲毫沮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輕松。


這裡再破,也是我自己的地方。


沒有比較,沒有竊竊私語,沒有需要小心翼翼避開的眼神。


我放下行李,打開前后窗通風。


然后挽起袖子,開始打掃。


我卻幹得格外起勁,仿佛要把過去十八年積壓在心裡的憋悶,統統衝刷出去。


一天下來,勉強清理出了一間屋子。


晚上,我就著自來水啃了兩個冷饅頭,鋪開唯一的舊褥子,睡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


身下很硬,硌得骨頭疼,但我卻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裡沒有“蘇懷鈺”,沒有“不受待見的真千金”。


只有一個一無所有也一無牽掛的蘇玥玥。


我開始回憶在鄉下的日子。


不是回憶那些挨打受凍的苦,而是會議如何在油燈下偷看撿來的破課本。


如何為了算清一年工分能換多少糧,硬生生逼自己弄懂了最基礎的加減乘除。


那些被鄙視的土氣,如今成了我實實在在的根基。


我必須站起來,靠自己。


就在這時,巷口收音機裡傳來模糊的播報。


關於科學,關於教育,關於未來。


我捕捉到了那個最關鍵的信息:


高考,可能要恢復了。


我跑去新華書店,用幾乎所有的布票和一部分錢,換回一套課本。


我開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背文言文和政治論述。


上午攻數學,下午啃物理化學,晚上整理錯題。


沒有老師,沒有同學,只有一遍遍的硬啃和自言自語。


手指因為長時間寫字磨出了繭。


冬天屋子裡沒有暖氣,我的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哈口氣再繼續。


我知道自己基礎差,尤其是英語和數學,幾乎從零開始。


但我有鄉下生活磨出來的狠勁和耐性。


看不懂?


那就抄十遍。


記不住?


那就早起一小時。


我知道,這可能是我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唯一機會,我輸不起。


就在我埋頭苦讀幾乎與世隔絕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卻掀起波瀾。


蘇懷鈺的親生父母,居然真的大著膽子摸到了大院。


他們不敢鬧得太兇,就在門口逡巡。


見了人就哭訴,說“領導帶走了我們的閨女,家裡沒了勞動力,日子過不下去了”“我們就想見見懷鈺,她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母親最初還忍著氣,好言好語勸。


甚至塞了些錢和糧票,想打發他們走。


父親態度強硬些,但顧及影響,也默許了母親的做法。


蘇懷鈺嚇得不敢出門,整天躲在房間裡哭。


然而,貪婪的胃口一旦被喂開,就再難滿足。


兩人很快又來了第二次,第三次。


要錢的理由越來越多,口氣也越來越理直氣壯。


從“買種子化肥”變成了“家裡老人病了”。


最后幹脆說“當初把孩子換給你們家,等於把閨女賣給你們了,這養育費不能少”。


父親勃然大怒,差點讓人動手。


母親攔著,又是害怕又是丟臉,只能一次次給錢,指望破財消災。


家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以前那種其樂融融的景象再也看不見了。


父親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母親整天唉聲嘆氣,蘇懷鈺也變得沉默畏縮。


這些事,我是從街坊鄰居閃爍的言辭和同情的眼神中拼湊出來的。


鄰居奶奶有一次拉著我悄悄說:


“丫頭,搬出來好,清淨。那邊啊...唉,被那對無賴纏上了,怕是沒安生日子過了。”


我點點頭,沒接話。


他們如何,與我何幹?


我的戰場在即將到來的考場上。


時間在緊張的復習中飛快流逝。


終於,廣播和報紙正式公布了恢復高考的消息,整個社會都沸騰了。


我捏著戶口本去報了名。


填表時,在“家庭出身”一欄,我停頓了很久。


最終工工整整寫下了“農民”。


這是我無法回避的來處,也將是我憑實力掙脫的烙印。


考試那天,考場外黑壓壓全是人。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共同的緊張與期盼。


走進考場。


鈴響,發卷。


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沒有緊張,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我知道,我在為自己而戰。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場,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不管結果如何,我盡力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我繼續看書。


也開始留意各種零活,不能再坐吃山空。


父親給的那筆錢,得精打細算。


放榜的消息終於傳來。


是鄰居奶奶揮舞著一張報紙,跑上樓敲我的門,比我還激動。


“丫頭!中了!全市理科第一名!北大!”


我接過報紙,在最上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考號。


看了很久,直到視線有些模糊。


沒有狂喜,沒有尖叫。


一種堅實的平靜,慢慢包裹了我。


我知道,我不笨,我能行。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與認可,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掙來我想要的前程。


很快,錄取通知書送到了我手裡。


我把它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鎖進抽屜。


以前那些嘲笑我的人,現在看我的眼神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鄰居奶奶見人就說:


“我早看出這丫頭不一般,能吃苦,心氣高!”


父母那邊,聽說在得知消息后,沉默了整整一個晚上。


母親后來託劉奶奶轉給我一包東西,裡面是兩件新織的毛衣,還有一百塊錢。


我收下了毛衣,把錢退了回去。


不需要了。


出發前去學校前,我遇見了蘇懷鈺。


她先開口,聲音很小。


“...恭喜你,姐姐。”


我點點頭。


“謝謝。”


想了想,又說。


“你...自己多保重。”


她眼圈驀地紅了,“嗯”了一聲,快步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盡頭。


我們的人生,從十八年前那個錯誤開始,就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如今,更是要奔向截然相反的遠方了。


幾天后,我背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北去的列車。


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象向后飛掠,我沒有回頭。


大學生活讓我看見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如飢似渴地汲取知識,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在實驗室裡核對數據到深夜。


然而,曾經的家卻依舊風波不斷。


王大山仍舊靠著蘇懷鈺向蘇家索求。


“領導,夫人,”


王大山咧著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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