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我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懷鈺這孩子吧,畢竟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養到那麼大也不容易...”


李秀英立刻接上。


“是啊是啊!當年家裡那麼難,有一口吃的都先緊著她!現在她跟著你們享福了,我們老兩口在鄉下,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她說著,還用袖口擦了擦並沒什麼淚水的眼角。


母親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看著眼前這對形容粗鄙的夫妻,想到因為他們的N待而滿身傷痕的我。


一股復雜的厭惡和怒火便湧上來。


可她也知道,事情鬧開了,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對懷鈺。


父親身居高位,他更在意影響。


他忍著不耐,沉聲問。


“你們還想要什麼?”


最終,父親又拿了二百塊錢,想要打發走了這對夫妻。


“兩百塊?首長,您這打發要飯的呢?”


王大山蹲在門口,不肯進屋,聲音故意放大。


“我們養的是個大活人,不是小貓小狗!現在城裡工人一個月都掙好幾十呢!我們要的也不多,就算...就算一次性給個‘撫養費’,一千塊!給了,我們保證不再來煩懷鈺!”


一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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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當時近乎一個普通工人兩三年的工資。


母親氣得發抖,父親直接拍了桌子。


但王大夫妻倆顯然是摸準了他們的心理,耍起了無賴。


李秀英甚至一屁股坐在大院門口,拍著大腿幹嚎起來,引來不少人圍觀指點。


為了息事寧人,也為了蘇懷鈺的顏面,蘇國棟再一次妥協了。


他動用了不少關系,又東拼西湊,給了八百塊。


拿到厚厚一沓錢的王大山夫婦,眼睛都直了,發誓會消失。


他們確實消失了半年。


可奢侈的生活像毒癮,錢很快揮霍一空。


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當他們又一次出現在軍區大院時,已完全是一副貪婪瘋狂的賭徒模樣。


開口就是五千塊的天價,聲稱不然就去部隊領導那裡告狀。


說蘇建國強佔民女,還要把蘇懷鈺“拐賣”的事情捅給報紙。


這一次,沒等他們表演完,早就忍無可忍的父親徹底爆發了。


他不再顧忌顏面,直接讓人將兩人控制住。


然后一個電話打到了他們當地的公社和縣公安局。


調查迅速而徹底。


王大和李秀英這對夫婦的底細,遠比想象的更不堪。


不僅當年N待我的事實確鑿。


村裡還揭發出他們偷盜集體財物、好逸惡勞、欺凌孤寡等眾多劣跡。


他們口中“艱難養育”的女兒,不過是他們換取彩禮和勞力的工具。


而他們拿著從蘇家勒索的錢,在村裡炫耀揮霍、甚至參與賭博的行為,也全被查了出來。


一夕之間,風雲突變。


這些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軍區大院。


之前那些關於我的竊竊私語,瞬間被更洶湧的議論所取代。


“我的老天爺,原來玥玥那孩子,以前過的是這種日子?”


“冬天穿單衣下冰河?還燙傷?這是人幹的事嗎?”


“還要賣給傻兒子?這跟舊社會吃人的老地主有什麼分別!”


“難怪那孩子回來性子那麼烈...擱誰身上,誰不得瘋?”


“蘇首長和夫人也是...唉,當初怎麼就光心疼懷鈺了?這親閨女受的罪,才是實實在在的啊!”


“那對夫妻真不是東西!還敢來勒索?槍斃都不過分!”


輿論的風向徹底調轉。


同情、憐憫、甚至帶著歉意的目光,開始投向早已我身上。


而當初備受憐惜的蘇懷鈺,此刻處境變得無比尷尬。


她依然是父母“親手養大”的女兒。


但父母看向她的眼神裡,也多了些難以言說的隔閡與審視。


大院裡的人們提起她,也不再是單純的贊美。


總會伴隨著一聲嘆息和壓低聲音的議論。


“可惜了,攤上那樣的親生父母...”


父母也第一次開始真正地褪去所有偏見回想我回來后的點點滴滴。


悔恨像遲來的潮水,緩慢而沉重地漫上心頭,帶來近乎窒息的痛楚。


他們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曾經以為的公平和無奈。


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多麼殘忍的二次傷害。


然而,這一切的喧囂、反轉、愧疚與掙扎,都只存在於大院那個小小的世界裡。


此時的我正在大學明亮的階梯教室裡,專注地聽著課。


關於這些,我一無所知。


因為我的路,在前方。


父母在我入學后的第一個學期末,還是來了學校。


他們似乎蒼老了些,站在我們宿舍樓下,顯得有些局促。


我下了樓,站在他們面前。


母親急急地把給我帶的東西遞過來。


“玥玥...在學校習慣嗎?錢夠不夠用?你看你,好像又瘦了。”


父親也看著我,眼神復雜。


沒有了以往的嚴厲,倒有些欲言又止的晦澀。


“我都好,錢夠用。”


我接過袋子,聲音平淡。


“謝謝爸媽。我還有點實驗數據要整理,就不陪你們逛校園了。”


母親眼圈立刻又紅了。


“玥玥,以前...是爸媽不對,我們...”


“沒什麼不對的。”


我打斷她,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我沒有請他們上去坐,也沒有問家裡如何,蘇懷鈺如何。


他們似乎也找不到更多的話,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終於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那最后一點點因血緣而產生的細微牽動,也終於歸於沉寂。


是的,都過去了。


我不再需要他們的認可,也不再背負他們的期待。


我的世界,正在眼前徐徐展開。


大學不僅是知識的殿堂,更是一扇窺見時代潮流的窗口。


圖書館裡的經濟學書籍,雖粗糙晦澀,卻讓我隱隱觸摸到另一種可能。


課堂上,有教授激動地談論真理標準,談論農村改革。


收音機裡,開始出現“個體戶”“萬元戶”這些新鮮又刺激的詞匯。


我像一塊幹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


我開始有意識地結識那些思想活躍、消息靈通的同學,參與他們的討論。


利用課餘時間,嘗試著用極少的本錢,倒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在同學間悄悄轉讓,賺取微薄的差價。


過程小心翼翼,充滿風險。


但第一次靠自己的判斷和行動賺到錢時,那種掌控感,無比踏實。


我知道,大學給了我文憑和知識。


而現在這個劇烈變化的時代,將給我更大的舞臺。


父母后來又來過兩次信,信裡語氣越來越軟,甚至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討好。


詢問我的學業,關心我的生活。


我都簡短回復,報喜不報憂,客氣而疏離。


蘇懷鈺的名字,在我們之間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誰也不提。


偶爾,夜深人靜時,我也會想起大院的生活。


但那些記憶,已經不再帶有鮮明的痛感。


更像是在提醒著我從哪裡來,卻無法再定義我要往哪裡去。


屬於我的人生,才剛剛真正開始,充滿未知,也充滿力量。


起初只是用攢下的獎學金的本錢,在學校裡悄悄散貨。


后來膽子大了,跟人合伙包車皮,從沿海往回拉牛仔褲和折疊傘。


再后來,政策松動的口子越來越明顯。


畢業后,我幹脆盤下一個小鋪面。


錢來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批拿貨的個體戶嘗到甜頭,成了固定客戶。


我又南下幾趟,摸清了幾個批發市場的門道。


甚至通過朋友牽線,直接跟小工廠籤了訂單。


店面從一間擴成三間,后面還租了倉庫。


我買了人生第一輛私家車,二手的上海牌。


開回大院時,看門的老警衛盯著車牌看了半天,才挪開攔車的杆子。


我沒回家,只是繞著以前住的那棟小樓慢慢開了一圈。


陽臺上母親以前養花的花盆還在,裡面卻長滿了雜草。


父親應該也還沒下班。


我把車停在路邊,就見母親提著菜籃子從服務社回來。


她老了很多,背有點佝偻,走路的步子也慢了。


她看見車子,腳步頓了一下,眯起眼似乎想看清車牌。


我發動車子,掉頭離開后視鏡裡。


后視鏡中,她一直站在原地,望著車消失的方向。


我不是心狠。


只是覺得,沒什麼必要了。


我的世界和他們早已是兩個維度。


偶爾從還在大院住的舊相識那裡聽到些零碎消息。


父親前年退居二線了,掛了個闲職。


母親身體不大好,有高血壓。


蘇懷鈺嫁了人,丈夫是公交公司的司機,人老實,沒啥大本事,分了一套小小的筒子樓單間。


日子應該過得緊巴。


他們的消息,是曾經把我堵在廚房的那名女生告訴我的。


她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有時來我店裡拿衣服,說起大院的事,語氣復雜。


“你爸頭發全白了。你媽見人就說后悔,說對不起你。”


她試著一件呢子大衣,照著鏡子。


“有用嗎?早幹嘛去了。蘇懷鈺也是,看著溫溫柔柔,也是個沒主心骨的。她男人跑車辛苦,錢不多,她那對爹媽還隔三差五來要,說是‘借’,從來沒還過。不給就鬧,在筒子樓底下哭嚎,說女兒不孝,白眼狼。全大院都看笑話。”


我對著賬本,頭也沒抬。


“她不會拒絕?”


“怎麼拒絕?那畢竟是她親爹媽,法律上你得養。再說了,她要面子,怕人指指點點,每次都是塞點錢趕緊打發走。”


她撇撇嘴。


“要我說,就是你爸你媽當初太心軟,第一次就該報警。結果養大了胃口,現在成了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我沒接話。


那是他們選擇的路,后果自然自己擔著。


真正讓這件事再次被提起,是蘇懷鈺的兒子。


那孩子應該快高中畢業了,聽說成績還行,想考大學,但更想考公務員。


鐵飯碗,穩定,說出去也體面。


孩子自己努力,筆試過了,面試也表現不錯,全家都以為穩了。


政審環節,卡住了。


審查到他社會關系,外祖父母那一欄。


他那對親生外公外婆的“光輝事跡”被翻了出來。


不止是當年買賣人口、N待兒童。


后來還有多次勒索、擾亂社會治安、甚至疑似參與過小額詐騙的紀錄。


雖然兩位老人沒正式判刑坐牢,但派出所的案底和不良記錄厚厚一疊。


這樣的家庭背景,在那個政審極其嚴格、尤其看重“根正苗紅”的年代,幾乎是致命的。


消息傳回來,蘇懷鈺家裡天塌了。


她丈夫第一次發了大火,砸了杯子,罵她“掃把星”,“一家子拖后腿”。


蘇懷鈺只知道哭。


孩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一夜沒出來。


她去找父母求助,父親也只能嘆氣,母親跟著抹淚。


他們如今早已不是當年說一不二的首長和首長夫人了。


人走茶涼,幫不上任何忙。


最終,那孩子還是沒能通過政審。


他放棄了考公的路,隨便進了家工廠當學徒,意志消沉。


家裡的氣氛從此降到冰點,爭吵成了家常便飯。


孩子埋怨母親,丈夫指責妻子,蘇懷鈺兩頭受氣。


還得應付親生父母又一次上門的“借錢”。


她迅速憔悴下去,三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五十。


這些,都是那女生陸陸續續當八卦講給我聽的。


我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甚至有點可笑。


他們當初維護的體面,如今卻映照出自己的狼狽和不堪。


而我,生意從服裝擴展到電器,又試探著接觸更早期的電子產品。


我在深圳有了辦事處,去香港開了眼界,賬戶裡的數字不斷翻番。


又在城郊買了塊地,想著以后也許可以蓋廠房。


自由。


這是我最深切的感受。


不是指有錢,而是指那種無人能再左右我命運的強大自主。


我的價值,由我自己創造,由市場認可,由真金白銀定義。


年底,我帶著助理從深圳考察回來。


車剛開到公司樓下,就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風裡,是父親和母親。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來。


后悔了,愧疚了,老了,孤單了。


看到蘇懷鈺一家的一地雞毛,也許終於意識到誰才是真正靠得住的那個。


但太晚了。


我的世界,早已沒有留給他們的位置。


我的路,已經一個人走了太遠,遠到回頭望去,起點早已模糊不清。


而前方的風景,我要獨自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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