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承璽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殿內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你能這樣想,很好。”他放下茶杯,“朕今日來,還有一事。大皇子滿三歲了,該開蒙了。皇后會親自為他擇師。”
聞令儀靜靜聽著。
蕭承璽頓了頓,“朕想著……你以后,少見大皇子為好,孩子還小,若知道生母另有其人,恐生事端。只認皇后一個母親,對誰都好。”
她抬起頭,定定看著他。
燭光下,她的眼睛很靜,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
“臣妾遵旨。”
蕭承璽忽然有些煩躁。
他寧可她哭,可鬧,可像從前那樣含著淚問他為什麼。
而不是現在這樣,恭順得像個沒有魂魄的傀儡。
“你可是心有怨懟?”他聲音冷下來。
“臣妾不敢。”
蕭承璽胸口一堵,這逆來順受、油鹽不進的模樣,比從前含淚的祈求更讓他憋悶,“聞令儀,你這般模樣,可是心存怨懟?既心存怨懟,如何能再安心為皇家開枝散葉?”
聞令儀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純粹的麻木:“陛下若擔憂子嗣,大可廣納后宮,遴選賢淑女子入宮。臣妾無能,恐負聖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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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蕭承璽猛地站起,“朕與皇后有誓約在前!納你一人,已是違背當日‘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朕豈能再負她!”
話一出口,殿內S寂。
蕭承璽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聞令儀驟然變得更加蒼白的臉,看著她用力咬住的下唇幾乎失了血色,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眼睫下,那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的水光。
他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混賬的話。
對著這個剛剛為他生下兩個孩子、此刻虛弱躺在床上的女人,強調著他與另一個女人的情深不渝。
難堪的沉默彌漫開來。
聞令儀撐著身子,慢慢挪到床沿,俯身,額頭觸地:“臣妾……失言。陛下與皇后娘娘情深義重,是千古佳話。臣妾恭送陛下。”
她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單薄的身軀在昏暗光線下微微發抖,卻再無一言。
蕭承璽看著那伏在地上的青色身影,心裡那團煩躁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痛攪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剛入宮時。
那時她還會笑,會在御花園折一枝梅花插瓶,會在他批奏折時默默研墨。
有次他抬頭,看見她正偷看他,目光相觸,她慌忙低頭,耳尖卻紅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看他了?
他想伸手扶她,想說點什麼彌補,可帝王的威嚴和那份對慕容姝的愧疚感牢牢釘住了他。
最終,他只是重重拂袖,轉身大步離開,帶著未消的怒氣,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狼狽。
殿門開了又關,寒氣湧入。
青黛慌忙進來,哭著扶起聞令儀:“娘娘,您這是何苦……”
聞令儀任由她扶著躺下,睜著眼,呆呆望著帳頂。
良久,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順著眼角急速滑落,沒入鬢發。
她起初只是無聲地流淚,肩膀微微聳動,隨后,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喉間溢出,像是受傷小獸的悲鳴。
她猛地拉起錦被,SS咬住被角,將所有的哭聲悶在裡面,只留下劇烈顫抖的身軀。
“娘娘,娘娘您哭出來吧,別憋著……”青黛心痛如絞。
不知過了多久,那顫抖漸漸平息。
聞令儀掀開被子,露出一張淚痕狼藉卻異常平靜的臉。
她看著淚眼模糊的青黛,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青黛,就這一次。”
“什麼?”
“就只哭這一次。”她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湿痕,指尖冰涼,“以后,不許再哭了。”
她的目光越過青黛,望向虛空,重復著,不知是說給青黛,還是說給自己聽:“不值得。”
“為他,一點都不值得。”
4
第二日天未亮,鳳儀宮的掌事姑姑就來了。
說是昨夜陛下從淑妃宮中離開時面色不虞,定是淑妃伺候不周,惹了陛下生氣,皇后要教淑妃規矩。
宮道上積著薄雪,清晨寒風如刀。
聞令儀走到鳳儀宮殿前廣場時,皇后正披著狐裘,抱著暖爐,坐在廊下。
“淑妃可知罪?”慕容姝慢條斯理地開口。
不止皇后,還有幾位來請安的嫔妃,以及路過的宮人。
“淑妃昨日頂撞陛下,害得陛下動怒,可是真的?”皇后端坐椅上,慢條斯理撥弄護甲。
聞令儀跪下:“臣妾不敢。”
“不敢?”皇后輕笑,“本宮怎麼聽說,陛下昨夜從你宮中出來,臉色很不好。你身為妃妾,不能為君分憂,反倒惹陛下不快,該當何罪?”
“臣妾愚鈍,請娘娘明示。”
“淑妃可知罪?”慕容姝慢條斯理地開口。
聞令儀跪下行禮:“臣妾愚鈍,請娘娘明示。”
“愚鈍?本宮看你是心思太多!”
慕容姝聲音陡然轉厲,“昨日陛下纡尊降貴去看你,你卻不知感恩,反而惹得陛下動怒離去!這便是你聞家教出來的規矩?便是你京城第一才女的修養?”
聞令儀垂著頭,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看來你是不服。”
慕容姝冷笑,“也罷,既然規矩沒學好,本宮今日便親自教你。你便在這宮道上跪下,將《女誡》與《內訓》背誦百遍。何時背完,何時起來。也讓六宮都看看,不敬陛下、不尊皇后,是何下場!”
時值寒冬,晨風如刀。
廣場空曠,往來宮人雖不敢直視,卻都能看到跪在冰冷石面上的淑妃。
聞令儀挺直背脊,開始背誦。
聲音清晰平穩,一字一句,在寒風中傳出。
從“卑弱第一”背到“專心第五”,再到《內訓》的“德性章”……她的膝蓋從刺痛到麻木,嘴唇凍得發紫,背脊卻始終挺得筆直。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慕容姝起初還饒有興致地聽著,后來見她居然真能一字不差地背下去,臉色越來越沉。
尤其看到偶爾有低位嫔妃或管事太監路過時,眼中流露出對聞令儀隱晦的同情,更是怒火中燒。
“停!”慕容姝猛地打斷她,“背得倒是流利,可見平日只讀S書,未曾將聖賢教誨刻在心裡!你父親聞太師,號稱天下文宗,便是如此教養女兒的?教出你這等不識大體、不恤君上的女兒,他也有失察之過!”
聞令儀一直低垂的眼睫驟然抬起!
父親是她的底線。
她可以忍受一切折辱,但絕不能容忍旁人玷汙父親清名,尤其是以這種莫須有的罪名!
她直視慕容姝,聲音因寒冷和久未進水而沙啞,卻帶著一股凜然之氣:“皇后娘娘訓導臣妾,臣妾甘受。但臣妾父親,一生忠君體國,夙夜在公,為穩定朝堂、安撫天下文人學子嘔心瀝血,從未有片刻失職!娘娘此言,臣妾萬不敢認,亦恐傷及忠臣之心,有損陛下聖明!”
“你敢頂嘴?!”
慕容姝勃然大怒,疾步上前,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啪!”清脆的響聲在空曠廣場上格外刺耳。
聞令儀被打得臉偏向一側,白皙的臉頰迅速浮現紅腫指印。
她慢慢轉回頭,嘴角滲出一絲血跡,目光卻依舊直直地看著慕容姝,不曾退避。
“好,好一個忠臣之女!好一個牙尖嘴利!”
慕容姝氣得胸口起伏,“來人——”
5
“這裡在鬧什麼?!”一聲帶著怒意的沉喝傳來。
蕭承璽不知何時站在宮門處,顯然是剛下早朝,連朝服都未換。
他目光掃過跪在冰冷地上、臉頰紅腫的聞令儀,又看向滿面怒容的慕容姝,眉頭緊鎖。
慕容姝瞬間變臉,眼圈一紅,上前委屈道:“陛下,您看看淑妃!臣妾不過略加教導,她便抬出聞太師來壓臣妾,句句頂撞,毫無悔過之心!臣妾一時氣急,才……”
蕭承璽看著聞令儀臉上的傷,那紅腫在蒼白膚色上觸目驚心。
他心頭猛地一抽,泛起細密的疼。
可當他看向慕容姝含淚的眼,想到她為自己付出的、無法生育的傷痛,那點心痛又被壓了下去。
他不能當眾駁斥皇后,損其威嚴。
於是,他看向聞令儀,聲音冷硬:“淑妃,你可知錯?皇后掌管六宮,訓導妃嫔乃是分內之事。你出言頂撞,以下犯上,惹怒皇后,該當何罪?”
聞令儀緩緩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比地上的寒冰更冷,比此刻的寒風更利,直直刺入蕭承璽眼底。
沒有怨恨,沒有祈求,只有一片荒蕪的了然。
聞令儀緩緩俯身,額頭貼上冰冷的地面,聲音平靜得可怕:“臣妾……知罪。任憑陛下與皇后娘娘……處置。”
那“處置”二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蕭承璽心上。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說的那句話。
“陛下可以多納后妃。”
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竄起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帝王的淡漠:“淑妃言行失當,衝撞中宮,即日起,遷居長信宮,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長信宮,地處西六宮最偏僻角落,久無人居,近乎冷宮。
慕容姝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聞令儀叩首:“謝陛下恩典。”
蕭承璽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煩躁。
他甩袖:“擺駕!”
儀仗遠去。
聞令儀慢慢站起身,膝蓋疼得鑽心。
青黛衝過來扶她,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娘,咱們回宮……”
“嗯。”聞令儀聲音很輕,“收拾東西,遷宮。”
長信宮確實破敗。
院中荒草叢生,殿內蛛網遍布。
青黛帶人收拾了一整日,才勉強能住人。
夜晚,青黛為聞令儀敷臉。
聞令儀看著銅鏡中腫脹的臉,半邊臉紅腫,嘴角結著血痂,狼狽不堪。
可她的眼睛很靜,靜得像暴風雪前的海。
“青黛,你覺得我這些年,是不是太忍讓了?”
青黛一愣。
“父親教我以柔克剛,教我顧全大局。”
聞令儀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忍了三年,忍到孩子被抱走,忍到跪雪受辱,忍到今日這一巴掌……”
她轉過頭,看著青黛:“可我得到了什麼?”
青黛一愣,看著鏡中主子陌生的眼神,心頭莫名一緊:“娘娘您是為了老爺,為了大局……”
“為了父親,為了大局……”
聞令儀低聲重復,指尖劃過冰涼的鏡面,“所以就要一直做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連父親的清名都要被人隨意踐踏?”
她收回手指,指尖冰涼。
“忍讓,換來的只是變本加厲的折辱,和永無止境的剝奪。”
她轉頭看向青黛,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重組。
“去將我那個紫檀木箱取來。”
箱子是從聞府帶進宮的嫁妝之一,一直收在庫房。
青黛取來,打開,裡面是些舊物:幾本書,一疊詩稿,幾方印章。
最底下,是一卷畫。
聞令儀取出畫,在桌上緩緩展開。
畫上是少年將軍策馬踏雪,正是三年前凱旋時的蕭承璽。
這是她入宮前那夜畫的。
如今再看,只覺得可笑。
她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在畫上題字。
字很小,寫在畫像衣角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聞令儀輕輕吹幹墨跡,將畫卷重新卷好,遞還給青黛:“收起來吧。仔細些,莫要弄髒損壞。”
青黛茫然。
“好好收著。”聞令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遠,“日后有用得著的時候。
那目光讓青黛莫名心顫。
“娘娘,您打算……”
“不打算什麼。”聞令儀起身,走到窗邊,“陛下何時去西山閱兵?”
“三日后。”
“好。”她望著窗外枯枝,“你去替我辦件事。”
當夜,聞令儀讓青黛悄悄出了趟宮。
6
臨行前,蕭承璽來了一趟長信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