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朕去西山幾日,你……好好養著。”
他看著她依舊紅腫的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臣妾恭送陛下。”
蕭承璽站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化瘀膏,你擦擦。”
聞令儀接過,沒看他的眼睛:“謝陛下。”
他走了。
聞令儀握著瓷瓶,直到儀仗聲遠得聽不見了,才松開手。
瓷瓶掉在地上,碎了,藥膏灑了一地。
“娘娘!”青黛驚呼。
“掃了吧。”聞令儀轉身回屋。
三日后,宮裡開始有流言。
有人說,淑妃入宮前已有心上人,是位翩翩公子,二人曾以詩定情。
若非聖旨突降,本可成就一段佳話。
有人說,曾見淑妃對著一幅畫像垂淚,畫上是個俊朗少年,並非陛下。
流言如野火,一夜之間燒遍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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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皇后便以整肅宮闱,澄清流言為由,命人將聞令儀從長信宮請到了鳳儀宮。
“穢亂宮闱,聞氏,你好大的膽。”
慕容姝聲調不高,卻字字淬毒,“陛下離宮不過一日,這等腌臜流言便甚囂塵上。是你耐不住寂寞,還是你聞家本就家風不正?”
聞令儀跪在冰冷地面,背脊筆直:“流言無稽,娘娘明鑑。”
“無稽?”
慕容姝俯身,指尖幾乎戳到她鼻尖,“空穴不來風!你昔日那些清高姿態,莫非都是做給陛下看,心裡卻裝著別的野男人?等陛下回宮,本宮定要稟明,徹查你聞家女……”
“陛下不會動我。”聞令儀忽然抬起眼打斷她,聲音很輕,卻清晰篤定。
慕容姝一怔,隨即怒極反笑:“你說什麼?”
“陛下,”聞令儀迎著她驚怒的目光,緩緩道,“對臣妾,並非無情。”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慕容姝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話,霍然站起,走到她面前,聲音因嫉恨尖利,“聞令儀,你裝什麼?陛下與本宮少年結發,生S與共!他早就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納你,不過是為子嗣,為安撫你聞家!陛下看你,與看一件擺設、一個容器有何不同?他怎會對你動情!”
她的話字字剜心,是積壓三年妒火的爆發。
聞令儀靜靜聽完,等那尖利尾音在殿內消散,才開口,聲音平穩得詭異:“娘娘與陛下情深,臣妾不敢比擬。只是臣妾近日讀史,見前朝戾帝與元后許氏,亦是患難夫妻,情深義重。可戾帝登基后,漸寵養女蕭氏,疏遠皇后,最終聽信讒言,竟欲S妻滅子,若非許后所出之長子手握兵權,及時率軍回京,只怕許后早已含冤九泉。”
慕容姝臉色倏地一白。
聞令儀目光掠過她瞬間失血的面容,繼續用那平淡無波的語調道:“史筆如鐵,帝后離心,夫妻反目,並非虛妄傳說。情深似海,有時也抵不過歲月消磨,抵不過新人笑顏,更抵不過血脈親緣的牽絆。”
她頓了頓,視線似無意般掃過慕容姝的小腹,復又垂下:“更何況,如今宮中皇子公主,皆出自臣妾。陛下便是顧念骨肉,偶爾垂詢長信宮,亦是人之常情。”
“你住口!”最后那句話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慕容姝最恐懼的臆想深處。
孩子!又是孩子!這個賤人就是用兩個孩子,一點點蠶食陛下的注意!
史書上的例子更讓她不寒而慄,仿佛看到了自己可怖的未來。
恐懼瞬間吞噬理智,化為狂暴的怒火。“賤婢!你敢詛咒本宮!譏諷本宮無子!還敢妄圖離間帝后!”
慕容姝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聞令儀,對嬤嬤厲聲嘶吼,“給本宮拖到殿外院中!按穢亂宮闱、詛咒中宮論處,廷杖二十!不,三十!給本宮狠狠地打!讓六宮都看看,這狐媚惑主、心術不正的下場!”
聞令儀被粗暴地拖至鳳儀宮前的庭院。
她被按倒在地,厚重的廷杖落在身上,發出沉悶的擊打聲。
她咬緊牙關,未出一聲求饒,只將臉埋入臂彎,承受著一下重過一下的劇痛。
額角冷汗涔涔,后背衣衫迅速洇出血色。
往來宮人遠遠窺見,無不膽戰心驚,低頭快步離去。
三十杖畢,聞令儀已是氣息奄奄,幾乎無法動彈。
慕容姝站在高階上,冷冷俯視:“押回長信宮,嚴加看管,無本宮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待陛下回宮,再行發落!”
她被兩名太監架起,拖曳著離開鳳儀宮。
血跡在青石路上拖出斷續的暗痕。
回到長信宮陰冷的偏殿,青黛哭著為她清理傷口、上藥。
“娘娘,您何苦激怒皇后……”
聞令儀伏在堅硬的榻上,聲音因疼痛而斷續,卻異常清晰:“不激怒她,她怎麼會迫不及待地想讓我消失呢?”
青黛手一顫。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聞令儀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致慘淡又極致清醒的笑,“那是騙自己的傻話。傷害已經鑄成,疤永遠都在。談什麼重新開始不過是懦夫的逃避。”
她閉上眼,緩了口氣,再睜開時,眸底只剩一片沉黑的寒意:“這宮裡教會我一件事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唯有……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夜深,長信宮S寂如墳。
當夜,長門宮起了火。
火是從偏殿燒起來的,風助火勢,很快蔓延到主殿。
宮牆之內,救火聲、呼喊聲亂作一團。
無人察覺,那場驟然燃起的大火,除了焚盡一座冷宮偏殿,也悄然帶走了本應葬身火海的淑妃娘娘。
——
西山行營。
蕭承璽正坐在帳中,手中摩挲著一對白玉手镯。
這是昨日當地官員進獻的,玉質溫潤,雕工精細。
他看見的第一眼就想起了聞令儀,她手腕纖細,皮膚白皙,戴上一定好看。
他竟從未送過她什麼像樣的首飾。
副將匆匆進來,跪地稟報:“陛下,宮裡傳來急報長門宮走水,淑妃娘娘……歿了。”
蕭承璽手中的玉镯,掉在地上,得粉碎。
7
西山行營距京城三百裡,蕭承璽策馬狂奔,棄御輦於不顧,只帶數十親衛連夜疾馳。
抵達宮門時,天色將明未明,長信宮方向仍有黑煙升騰,空氣中彌漫著焦糊氣味。
他直奔長信宮。
火已撲滅,偏殿燒得只剩焦黑骨架,幾處梁柱仍在冒著縷縷白煙。
宮人太監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人呢?”蕭承璽聲音嘶啞,目光掃過廢墟。
內侍總管哆嗦著上前:“陛下……火勢太猛,等發現時,偏殿已……”
“朕問你們人呢!”蕭承璽一腳踹翻跪在前面的太監,“你們都跑出來了,淑妃為何沒能出來?!”
那太監被踹得吐血,伏在地上不敢出聲。
一個跪在后頭的小宮女抖著嗓子哭道:“陛下饒命,昨夜皇后娘娘封了宮,不許任何人出入,守門的嬤嬤拿了手令,我們想救也進不去啊……”
“封宮?”蕭承璽猛地轉身,“皇后為何封宮?”
一片S寂。
只有寒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說!”
“皇后娘娘,前日、前日對淑妃娘娘用了廷杖……”
一個老太監顫聲,“說是淑妃娘娘穢亂宮闱,要嚴加看管……”
蕭承璽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
廷杖?封宮?
“陛下——”
遠處傳來腳步聲,慕容姝匆匆趕來,鬢發微亂,顯然也是聞訊而來。
她看到蕭承璽鐵青的臉色,心頭一緊,面上卻強作鎮定:“陛下怎麼連夜趕回來了?臣妾正想派人去稟報,這長信宮失火……
“你封的宮?”蕭承璽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
慕容姝一怔:“淑妃行為不檢,穢亂宮廷,臣妾依宮規懲戒,暫時封宮查證……”
“穢亂宮廷?”蕭承璽一步步走近她,“證據呢?”
“有宮人親眼所見,淑妃私藏男子畫像,日夜相對,分明是思念舊情人……”
“畫像何在?”
慕容姝語塞:“這,大火燒了,自然……”
“大火燒了?”蕭承璽冷笑,“好巧。”
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向廢墟旁堆放的那些從火場搶出的雜物。
幾件燒焦的家具,幾冊殘破的書,一個翻倒的箱子。
他走到箱子前,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抬腳,狠狠踹翻!
箱子倒地,幾件燒得半毀的衣物散出,一卷畫軸滾落出來,軸頭焦黑,畫卷卻因卷得緊實,只邊緣有些焦痕。
蕭承璽俯身拾起。
慕容姝臉色驟變,下意識上前:“陛下,這等汙穢之物……”
蕭承璽不理她,緩緩展開畫卷。
畫上少年將軍策馬踏雪,銀甲映寒光,眉目英挺。
正是三年前的他自己。
畫卷右下角衣袍處,有一行極小的題字,墨色清雋: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最后那句“縱被無情棄,不能羞”,筆鋒微顫,似有千鈞重。
蕭承璽的手抖了起來。
他認得這字跡,是聞令儀的。
他也認得這畫風,細膩傳神,傾注了作畫者全部的心緒。
這不是什麼“舊情人”的畫像。
這是他。
是她入宮前畫的,藏在嫁妝箱底,三年未曾示人的他。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她寫下這句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是早已預見會被無情拋棄,卻仍抱著一絲卑微的“不能羞”的執念嗎?
那夜他說“朕與皇后有誓約在前”時,她聽著這話,看著這幅畫,心裡該有多痛?
“陛下……”
慕容姝臉色慘白如紙,上前想拉他的衣袖,“臣妾不知這畫上是……”
“你不知道?”
蕭承璽猛地甩開她的手,轉身盯著她,眼底猩紅,“慕容姝,你看看這畫!看看這字!這是什麼穢亂宮廷?這是朕!”
他一把將畫摔在她面前:“你告訴我,她藏一幅朕的畫像,日夜相對,是什麼罪?!”
慕容姝踉跄后退,嘴唇哆嗦:“臣妾只是聽宮人傳言……”
“傳言?”蕭承璽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就憑幾句傳言,你對她用廷杖?封宮?讓她一個人躺在偏殿裡,大火燒起來都逃不出去?!”
他指著廢墟,聲音嘶啞:“慕容姝,那是兩條人命!她剛生下安寧不到兩個月!你就這麼恨她?恨到要她S?!”
“臣妾沒有放火!”慕容姝尖聲道,“是意外!是意外失火!”
“意外?”
蕭承璽指著跪了滿地的宮人,“封宮是你下的令!廷杖是你動的手!沒有你封宮,她會逃不出來?慕容姝,朕告訴你,她就是S在你手裡的!”
慕容姝被他眼中的狠厲嚇住,卻仍梗著脖子:“陛下是要為了一個S人,責問臣妾嗎?臣妾與陛下少年夫妻,生S與共,陛下如今竟為了一個生育工具,這般對臣妾?”
“生育工具……”蕭承璽喃喃重復這四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這個他曾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女人,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漫上來。
“回你的鳳儀宮去。”
他閉上眼,聲音疲憊至極,“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陛下——”
“滾。”
慕容姝咬牙,狠狠瞪了一眼那幅落在地上的畫,轉身離去。
蕭承璽慢慢蹲下身,拾起畫卷,指尖拂過那行小字。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他忽然想起她入宮第一年,有次他在御書房批折子到深夜,她悄悄送來一碗羹湯,站在門外不敢進,是他喚她進來。
她替他研墨,手指纖細,動作輕柔。
他抬頭時,看見她正偷偷看他,目光相觸,她慌亂低頭,耳尖都紅了。
那時他只覺得這女子溫順乖巧,是個合適的妃子。
如今想來,那眼神裡,分明藏著小心翼翼的傾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眼神消失了呢?
是從他抱走第一個孩子開始?
還是從她一次次跪在雪裡、跪在宮道上開始?
抑或是,從他那夜說出“朕與皇后有誓約”時,就徹底熄滅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這幅畫還在,那行字還在,畫畫題字的人,卻已經成了一捧焦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焦黑的廢墟,轉身離開。
手中那卷畫,握得S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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