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蕭承璽將那幅畫帶回了乾清宮。


他讓人在殿內多添了幾盞燈,將畫懸在寢殿最顯眼處。


畫中少年將軍策馬回望,目光銳利,意氣風發——那是三年前的他,也是她眼中的他。


如今他穿著龍袍坐在這冰冷的龍椅上,卻再也找不回畫中那份飛揚的神採。


他屏退左右,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那幅畫。


看著看著,眼前便模糊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剛入宮時,還會在御花園折梅插瓶,會輕聲細語同他說話,會在宮宴上偷偷看他,被他發現時慌忙移開視線。


想起她第一次有孕時,小心翼翼撫著小腹,眼中閃著細碎的光,問他:“陛下希望是皇子還是公主?”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說:“皇后喜歡皇子,若是皇子便好了。”


她眼中的光黯了黯,卻還是笑著說:“臣妾也希望是皇子,能為陛下分憂。”


后來孩子出生,他親自進去抱走,她哭著求他,抓住他的衣角問為什麼。


他說:“這孩子,從此是皇后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她松了手,眼睛裡的光徹底熄了。


從那以后,她再也沒問過他喜歡皇子還是公主,再也沒在御花園折過梅花,再也沒在宮宴上偷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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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會了規矩,學會了恭順,學會了用最平靜的語氣說最傷人的話。


“臣妾明白”、“臣妾不敢”、“謝陛下恩典”。


他那時只覺得她懂事,省心。


現在想來,那哪是懂事?那是心S了。


他讓她遷居長信宮,本是想讓她離皇后遠些,避開那些紛爭。


他想,等西山閱兵回來,就好好同她說說話,把那對白玉镯子送給她,同她道歉,說那夜的話過分了。


他想告訴她,她可以去見孩子,以后他會慢慢補償她。


他甚至想過,若她願意,可以讓她親自撫養公主。


他金口玉言說過,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她身邊。


雖然安寧已經抱給皇后,但他可以破例,可以為了她破例。


可現在呢?


镯子碎了。


她S了。


他準備的所有話,所有補償,都成了笑話。


“聞令儀……”


他對著畫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啞聲喚她的名字,“你就這麼恨朕嗎?恨到連一句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朕?”


畫中人自然不會回答。


只有殿外寒風呼嘯,像是誰的嗚咽。


他伸手,想觸摸畫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指尖卻停在半空。


那是她眼中的他。


可他知道,真正的他,早就不是那樣了。


他是帝王,是丈夫,是父親,是權衡利弊的棋子手,唯獨不是她畫中那個純粹明亮的少年將軍。


他辜負了她的傾慕。


不,他連辜負都談不上,他根本從未珍視過那份傾慕。


他將它視作理所當然,視作政治聯姻的附屬品,視作一個“懂事”的妃子應有的本分。


直到此刻,畫卷懸在眼前,那行小字刺入眼底,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他弄丟了什麼。


弄丟了一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


弄丟了一份他從未正視過的真心。


而這份丟失,永無可逆。


心口那處空洞越來越大,寒風灌進來,冷得他渾身發顫。


他忽然想起那夜她跪在雪裡,他掠過她身側時,看見她蒼白的臉,凍得發紫的嘴唇。


他當時只覺得皇后過分,卻未深想她有多痛。


現在想來,她那時剛生產不久,身子還虛著,跪在冰天雪地裡,該有多冷?多疼?


可他只是說:“罷了,抬她回去吧。”


連一句“起來吧”都吝於施舍。


因為他怕皇后不高興,怕傷了發妻的心。


可他憑什麼認定,聞令儀的心就不會傷?不會痛?


就因為她是后來者?就因為她是政治聯姻?就因為她“懂事”?


蕭承璽猛地捂住臉,低吼出聲。


那聲音壓抑而痛苦,在空曠的殿內回蕩,最終消散在更深的寂靜裡。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牆上,像個孤魂。


畫中少年將軍依舊策馬回望,目光清亮,不知人間愁苦。


9


京郊,聞府別院。


夜深人靜,書房內卻亮著燈。


聞仲卿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站在面前的女兒,一雙慣常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痛色與怒意。


聞令儀穿著素色衣裙,臉上已無紅腫,但蒼白依舊,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背部的杖傷雖已上藥包扎,動作間仍能看出僵硬。


“父親。”她輕聲喚。


聞仲卿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碰她的臉,又停在半空。


這只手曾在朝堂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此刻卻顫抖著,連觸碰女兒都不敢。


“是為父的錯。”他聲音沙啞,“是為父當年送你入宮,以為能護住你,以為陛下至少會看在我的面上,善待你。”


他閉了閉眼:“是我天真了。”


“不怪父親。”


聞令儀平靜道,“當年朝局不穩,文武對立,父親送我入宮,是為大局,是為天下。女兒明白。”


“明白?”聞仲卿苦笑,“你明白,卻受了三年委屈。為父在江南巡查,聽著京城傳來的消息,只道你在宮中一切安好,卻不知你跪雪受辱,不知你孩子被奪,不知你被掌摑廷杖……是為父失察,是為父無能!”


他說到最后,聲音已帶哽咽。


這個在朝堂上叱咤風雲、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太師,此刻在女兒面前,只是個心疼又自責的父親。


聞令儀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中酸楚,卻強忍著沒落淚。


她已經哭過了。


那夜在長信宮,她咬著被角哭盡了對蕭承璽最后一點殘念。


現在,眼淚是多餘的。


“父親,都過去了。”


她輕聲道,“女兒現在只問父親一句,您可還願助我?”


聞仲卿收斂情緒,目光恢復銳利:“你要如何?”


“宮中大皇子蕭昱、與公主,是我親生。”


聞令儀一字一句,“他們如今認慕容姝為母,喚她母后。父親,我忍不了。”


聞仲卿眼神一沉。


“慕容一族是武將出身,與陛下有從龍之功。他日若昱兒登基,難道要認慕容家為外祖?我聞家辛苦扶持的朝局,難道要拱手讓給慕容氏?”


“自然不會。”


聞仲卿冷聲道,“慕容姝無德,不配為后,更不配為皇子公主之母。”


“所以,”聞令儀抬眸,眼中寒光凜冽,“我要陛下廢后。”


“我要帝后反目,要慕容姝從雲端跌落,要天下人知道,誰才是皇子公主的生母。”


“我要我受過的委屈,一一討回來。”


書房內靜了片刻。


聞仲卿看著女兒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忽然覺得陌生,又覺得心疼。


他的令儀,從前是捧著詩書、畫著山水、笑靨溫軟的大家閨秀。


如今站在這裡的,是一個被深宮磨礪出錚錚鐵骨、眼中藏著刀鋒的女子。


“你想清楚了?”


他問,“一旦開始,便無退路。陛下若知你假S脫身,是欺君大罪。”


聞令儀笑了,那笑容沒什麼溫度:“父親,他如今以為我S了,正愧疚著、痛苦著。此時不動,更待何時?至於欺君之罪……”


她頓了頓:“等慕容姝倒了,昱兒地位穩固,他即便知道,又能如何?S了我?那他便真成了忘恩負義、誅S功臣之女的昏君。父親在朝中一日,他便一日動不了我。”


聞仲卿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好。”他聲音沉肅,“為父會助你。這三年來,慕容家在朝中跋扈,打壓文臣,結黨營私,罪行累累。為父手中早有證據,只是礙於陛下情面,一直未動。”


“如今,是時候了。”


聞令儀指尖冰涼。


“父親……早就準備好了?”


“從你入宮那日起,為父就在準備。”


聞仲卿目光深沉,“帝王心術,最難揣測。為父不能將你的安危,全系於陛下那點微末的憐惜之上。這些,是護你的刀,也是護聞家的盾。”


他抬手,輕輕按住女兒的肩膀:“令儀,為父只有你一個女兒。從前護不住你,是為父之過。往后,你想做什麼,便去做。天塌下來,有為父替你頂著。”


聞令儀眼眶一熱,卻SS忍住。


她俯身,鄭重行禮:“女兒,謝父親。”


“起來。”聞仲卿扶起她,“你身上傷未好,先去休息。接下來的事,為父會安排。”


聞令儀推門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聞仲卿站在原地,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良久,長長嘆了口氣。


他走到窗邊,望向皇宮方向,眼中寒光漸盛。


“蕭承璽,”他低聲自語,“我女兒受的苦,你與慕容氏,該還了。”


10


淑妃“葬身火海”的第三日,朝堂上掀起了第一波風浪。


御史臺一名年輕御史當朝上奏,直言皇后慕容氏無德,列舉三條大罪:


其一,身為中宮,無子卻強佔妃嫔所出皇子公主,假充嫡出,有欺君之嫌;


其二,淑妃聞氏誕育皇嗣有功,皇后卻令其產后跪雪、當眾掌摑,有失仁德;


其三,汙蔑淑妃穢亂宮闱,無實證而用私刑,致淑妃禁足宮中,遇火不得出,有殘害妃嫔之實。


奏折言辭激烈,最后一句更是誅心:“如此妒忌兇殘之輩,焉能母儀天下?焉能教導皇嗣?”


蕭承璽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封奏折,手背青筋隱現。


朝堂上一片寂靜。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無人出聲,卻已有暗流湧動。


慕容姝的兄長、鎮北將軍慕容鋒當即出列,怒斥御史:“胡言亂語!皇后賢德,六宮皆知!淑妃之S乃是意外,與皇后何幹?爾等文臣,慣會捕風捉影,汙蔑中宮!”


那御史梗著脖子:“下官是否有汙蔑,陛下可派人詳查!長信宮封宮手令是否為皇后所下?廷杖之刑是否為皇后所命?若有一句虛言,下官願以S謝罪!”


“你——”


“夠了。”蕭承璽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內瞬間安靜。


他合上奏折,看向御史:“你所言之事,朕會查證。”


又看向慕容鋒:“慕容將軍稍安勿躁。清者自清,若皇后無辜,朕自會還她清白。”


話說得平靜,卻讓慕容鋒心頭一沉。


陛下竟沒有當場駁斥那御史,反而說要“查證”?


退朝后,蕭承璽回到乾清宮,將那封奏折看了又看。


“福德海。”


“奴才在。”


“去查。”蕭承璽閉了閉眼,“長信宮失火那夜,封宮手令是誰下的?廷杖是誰動的?一五一十,給朕查清楚。”


“是。”


福德海領命退下,心中暗嘆。


陛下這是……真要動皇后了?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流言四起。


茶樓酒肆間,開始有人談論宮闱秘事:說淑妃如何溫婉賢淑,如何忍辱負重,如何被皇后欺凌;說皇后如何善妒,如何杖責妃嫔,如何連孩子都不讓生母見一面。


更有甚者,開始翻舊賬:慕容家如何仗著從龍之功橫行霸道,慕容鋒在軍中如何排擠異己,慕容姝在宮中用度如何奢靡……


流言如野火,燒得又快又猛。


朝堂上,奏折如雪片般飛向御案。


有文臣上書,細數慕容家歷年罪狀:侵佔田產、欺壓百姓、受賄賣官……樁樁件件,證據詳實。


有老臣痛心疾首:“皇后無德,不堪為國母!請陛下廢后,另擇賢良!”


也有武將替慕容家說話,稱文臣構陷,意圖打壓功臣。


雙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蕭承璽始終沉默。


他看著那些奏折,看著那些為聞令儀鳴不平的文字,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他心口。


原來她在宮中受了那麼多委屈。


原來那麼多人知道她受了委屈,卻無人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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