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雅把門關上。
“趙婉寧提離職了。”
我沒說話。
陳雅看著我:“她說最近通勤成本太高,每天打車要花一百多,經濟壓力太大,考慮再三還是決定先回家休息。念安,你和她順路,了解什麼情況嗎?”
趙婉寧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直直看著我。
“念安姐,我就是想知道,你換車……是不是故意的?”
我叫顧念安,在錦城市的“盛恆科技”做項目專員。公司在高新區產業園,位置偏,地鐵還沒修到,公交繞一個多小時。家裡幫襯了首付,我自己咬牙按揭買了輛白色思域,每天開四十分鍾通勤。
趙婉寧坐我斜對面,是行政部的。
她懷孕三個月時,有天下午湊過來,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念安姐,聽說你住桃源居?我新租的房子就在旁邊錦瀾灣。這幾天孕吐得厲害,擠公交實在受不了……能不能順我一段?就這幾天,等我好點了。”
第一次送她回家是周五傍晚。
她拉開車門,帶進來一股煎餅果子的味道,塑料袋窸窣響了一路。
到小區門口,她沒立刻下車。
“姐,能進地庫嗎?我們那棟要從地庫電梯才方便,門口走過去還得七八分鍾。”
我打了轉向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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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時,她扶著車門:“謝謝你啊念安姐,你真好。周一早上七點四十,我在這個電梯口等你?”
那是開端。
周一我七點三十八分到,她已經在等了,手裡端著杯熱牛奶。上車,系安全帶,牛奶杯放在我中央扶手箱上,灑出來幾滴。
周二,她帶了茶葉蛋,車裡悶了一路。
周三,她說要產檢,晚半小時上班行嗎?
周四,她說老公加班了,能不能繞到“麥禾坊”買個早餐,就多拐一個路口。
周五,她說:“念安姐,以后我每周五給你轉一次油錢吧,不然多不好意思。”
我說不用,順路的事。
她馬上接話:“那你真好,等我生了,請你吃大餐!”
順理成章,她成了我副駕駛的固定乘客。
時間從“七點四十”慢慢變成“七點五十”,因為她說孕婦嗜睡。地點從“電梯口”變成“樓下單元門”,因為她說走地庫涼。
偶爾我加班,她發微信:“念安姐,你大概幾點?我等你會兒。”
她不再提轉油錢的事,我也不提。
有次部門聚餐,我喝了點酒叫代駕,她在飯桌上對旁邊同事說:“念安姐今天不送我,我得自己打車了,好貴呀。”
同事笑:“你都專車接送了,偶爾一次沒事。”
第2章
車裡的話題,漸漸固定。
她抱怨老公賺得少,抱怨婆婆不肯來照顧,抱怨產檢費用高。
她說:“還是念安姐你舒服,單身,沒負擔,車想開就開。”
她說:“你這車坐著還挺穩的,就是后排有點小,以后我生了,寶寶安全座椅可能不好放。”
她說:“聽說最近油價又要漲了哦?”
我嗯,啊,是嘛,應和著。
車裡常沉默,只有她的咀嚼聲,或刷短視頻外放的笑聲。
我的思域成了她的通勤專列,而我成了司機。
有次我感冒請假,她一連發了三條微信。
“姐,你不來我怎麼辦呀?”
“打車好貴,心在滴血。”
“你明天能來吧?”
第二天我戴著口罩開車,她上車后看了看我臉色:“感冒啦?多喝熱水。哎呀,孕婦抵抗力差,你別對著我咳嗽啊。”
她搖下了她那邊的車窗。
初冬的風灌進來,有點冷。
我沒說話,默默關了我這邊的窗。
車流緩慢。我看著前方紅燈,數字一秒一秒跳動,心裡某個地方,也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往下沉,落到一個再也上不來的地方。
那天下班,她接到老公電話,語氣雀躍。
“不用來接我!我有專車!對,就我那個同事,人特好,天天送我,省好多錢呢!”
“天天送我。”
“省好多錢。”
詞匯像針,輕輕扎了一下。不很痛,但位置很準。
那天晚上,我把車開進地庫,熄了火,沒立刻下車。
車載香薰早已沒了味道,只剩下趙婉寧留下的、混合的早餐氣息。
我坐了大概十分鍾,然后拿起手機,打開了一個汽車APP。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瀏覽的頁面,從家用轎車,跳到了另一類車型。那些車型的圖片線條凌厲,內飾精致,通常只有兩個座位。
我看了很久,然后關掉APP,下車,鎖門。
電梯上行時,金屬門映出我的臉。
有些事情,就像這不斷上升的數字,到了該停的樓層,就得停下。
而我的“順路”,可能也該到此為止了。
不是明天,就是不久后的某一天。
我需要一個徹底、幹淨、沒有任何回旋餘地的句點。
一個讓她,也讓所有心安理得的人,都無話可說的句點。
第3章
決定換車后,我沒有立刻行動。
我先試了一些溫和的、不傷體面的“反抗”。
周二早上,趙婉寧照例在七點五十拉開車門,帶進一股肉包子的味道。我目視前方,在等紅燈時提起:“油價又漲了,這月交通費多了好幾百。”
趙婉寧正小口咬著包子,含糊地“嗯”了一聲,咽下后才說:“是啊,什麼都漲,就工資不漲。我這馬上寶寶出來,更是花錢如流水。”
她嘆了口氣,話題轉向了她看中的一款嬰兒車有多貴。
我那句關於油費的話,扔進河裡連響動都沒有就沉了底。
周四,我車子儀表盤上一個提示燈亮了。
我特意在接上她之后,用她能聽到的音量,給4S店售后打電話預約檢查。
“對,可能是有點小問題,有點異響……嗯,周末過來全面檢查一下,該保養了,該換的零件也得換,安全第一嘛。”
我掛掉電話,從后視鏡瞥見她微微蹙眉。
“念安姐,車壞了?”她問,手護著小腹。
“不算壞,例行檢查。老車了,零件老化,該花的錢得花。”
她沉默了一會兒,快到公司才開口,聲音帶著試探:“那……要是修的話,是不是得好幾天不能用車?”
“看情況,如果只是小問題,當天能取。如果需要訂零件,就不好說了。”
我把車停進車位。
她解開安全帶,沒像往常一樣立刻下車,轉過頭看著我,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
“哎呀,那這幾天可怎麼辦……都怪我,老是坐你的車,給你添負擔了。要是車子真因為負荷重出了什麼問題,我可過意不去。”
她頓了頓。
“這樣吧念安姐,要不……這幾天你先別送我了,我自己想辦法。等你車徹底弄好了再說。”
她說“這幾天”。
她說“徹底弄好再說”。
我點點頭:“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那天下午,她在小群裡發了一條消息。
“唉,最近真是諸事不順。孕反好不容易好點,專屬座駕又進修理廠了,未來幾天要加入早高峰打車大軍,肉疼。寶寶,媽媽為你真是承受了太多。”
后面跟了個哭泣的貓貓表情。
下面很快有同事回復。
“婉婉別哭,特殊情況,大家都能理解。@顧念安 念安的車也真是時候不對呀。”
另一個同事說:“打車確實貴,尤其咱們這地方。念安,大概要修多久呀?”
我沒有回復。
我只是默默點開了那個汽車APP,瀏覽過的兩座跑車頁面還停在那裡。
我找到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二手車經銷商預約了周末看車評估。
我的思域保養得不錯,預估的置換價格加上我這一年多攢下的、原本打算提前還一部分房貸的錢,剛好夠那輛二手保時捷Boxster的首付。月供緊巴一些,但在承受範圍內。
我仔細核對自己的家庭資產管理表,確認這個變動不會影響基本生活保障和應急儲備。
這是一次合理的消費調整。
為了更舒適、更自主的通勤體驗,也為了減少不必要的、損耗心力的社交負擔。
第4章
周末,我去了經銷商那裡。
實車比圖片更漂亮。流暢的曲線,低矮的車身,正紅色的漆面在燈光下泛出金屬光澤。
坐進去,內飾嶄新,方向盤握感厚實。
最關鍵的是,它確實只有兩個座位。包裹性極強的運動座椅,背后是小小的行李艙,絕對塞不進一個成年人。
銷售熱情地介紹著性能,我大部分沒仔細聽。確認車況、手續和價格后,我點了點頭。
“就它吧。”
舊車置換,手續辦理,繳付首付,籤貸款合同,上牌。
一切按部就班。
周一早上,我把那輛紅色保時捷開進了公司地庫。
它低矮的車身、亮眼的顏色,在這個以家用車為主的地庫裡格外扎眼。
我停好車,拿起包,鎖車。車門以一種輕盈的方式向上彈開,我走出來。
周圍有偶爾路過的同事投來目光。
我刷卡,進電梯,上樓。
走到工位時,辦公區有那麼一瞬間不同於往常的安靜,一些視線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又迅速移開。
趙婉寧還沒到。
九點過五分,她匆匆走進來,臉色有些疲憊,額角有汗。
她放下包,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向我,露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勉強。
“念安姐,早啊。你車……取回來了?這麼快?”
“嗯。”我點頭,打開電腦。
“那就好。”
她像是松了口氣,坐回自己工位,但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整個上午,她沒再像以前那樣時不時扭頭跟我闲聊。
中午在食堂,我遠遠看到她和其他幾個女同事坐在一起,似乎在說什麼,眼神偶爾瞟向我這邊。
下午,行政部有個文件需要項目組確認,趙婉寧拿著文件夾走過來。
她在我旁邊站定,沒立刻說文件的事,壓低聲音,帶著點親昵的抱怨。
“念安姐,你都不知道,早上打車多麻煩,等了快二十分鍾,貴就不說了,那司機開車還猛,晃得我直惡心。”
我接過文件,檢查條款。
“早高峰是不容易。”
“可不是嘛。”
她湊近了一點,聲音更低了。
“對了,我剛在車庫看到一輛紅色跑車,好帥啊!不知道是誰的。咱們公司還有這麼高調的人呢?”
她眼睛裡帶著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抬眼看著她。
“是我的。舊車換了。”
趙婉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似乎花了足足兩三秒來消化這句話。
“你……你的?”
“對。周末剛換的。”
我把籤好字的文件遞還給她。
她沒有接。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和文件之間遊移了幾次,臉色慢慢漲紅,從臉頰蔓延到脖子。
“兩……兩個座的?”她終於問出來,聲音有點發緊。
“嗯,兩座的。跑車嘛,一般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