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便利貼就那麼隨意地貼在桌上。也許是她用來激勵自己的,也許只是隨手一記。
此刻在我眼裡,它清晰地勾勒出另一種可能——這場長達數月的“順風車”,從一開始,或許就不只是“臨時求助”,而是一場精心計算、旨在最大限度利用他人便利、減少自身支出的“長期規劃”。
她之前的“不好意思”、“給油錢”(只是說說)、抱怨打車貴、當眾示弱哀求,在這張小小的便利貼面前,都蒙上了一層不同的色彩。
我沒有在行政部多停留,拿到檔案就離開了。
但那張便利貼上的數字,卻刻在了我腦子裡。
100%的節省。
在她心裡,我的車、我的時間、我的額外付出,價值是“零”。
我的“幫忙”,是她可以完全納入自己家庭資產管理規劃中、無需任何成本的“純收益”。
第9章
我拿起手機,把那張便利貼拍了一張照片。
不是為了對質,不是為了發群。
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一天這件事被翻出來——無論是被誰翻——我總得有點留在手裡的東西。
這個世界的規則我看得很清楚:哭的人有人疼,沉默的人只能自己扛。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便利貼的照片放進了一個加密文件夾裡。
跟我的行車記錄儀視頻放在一起的,還有幾段她在車上打電話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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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刻意錄的。是記錄儀帶的行車錄音功能,我從來沒關過。
翻了翻日期,我找到了上個月17號的一段。
那天堵車,她以為我在看手機導航沒留意,語氣輕快地給她老公打電話。
“放心吧,不用你接,念安姐天天送。對對,不花錢的!她人傻,你別跟她客氣。我就這麼一直坐到生,省下來的錢夠買半輛嬰兒車了……”
“人傻。”
錄音很清晰。
引擎聲做背景,她的笑聲像一片薄而鋒利的玻璃。
我關掉手機,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不是傷心。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被徹底證實后的平靜。
就像在醫院裡等化驗單,結果出來了,數字不好看,但至少不用再猜了。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停好車,照常走到工位。
趙婉寧比我到得早,正在吃一個牛角面包,桌上一杯星巴克。
三十八塊的拿鐵。
打車太貴。
我打開電腦,沒理她。
上午十點半,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備注是“盛恆科技-張美琴”。
行政部的張美琴,趙婉寧的好閨蜜,那個每次在群裡幫她說話、@我的人。
“念安,方便聊幾句嗎?關於婉婉的事,我覺得你們之間有誤會。”
我回了兩個字:“不便。”
十秒后她又發:“你聽我說,婉婉其實對你挺感激的,她就是懷孕情緒不穩定,你大人大量別跟她計較行嗎?她真的很難。”
我沒再回。
中午吃飯時,張美琴端著餐盤走到我對面坐下。
食堂人多,她故意挑了個嘈雜的角落。
“念安,我是真心想幫你們緩和一下。”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沒抬頭。
“婉婉那個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饒人,但心是好的。她現在懷著孕,情緒本來就不穩定,你這樣直接把路堵S,她私底下哭了好幾回了。昨天她跟我說,她這輩子沒被人這麼當眾甩過臉。”
“我沒甩她臉。”
我放下筷子,看著張美琴。
“她問我能不能搭車,我說不能。這叫甩臉?”
張美琴語氣一頓,換了個角度。
“你想想,你們以前關系多好,姐前姐后的,她生完孩子肯定記你這個情。你現在這樣,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她記我什麼情?”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蹭了我三個多月的車,沒給過一分錢油費,沒帶過一次早餐給我,甚至連聲正式的謝謝都沒有。她唯一說過的感謝,是打電話告訴她老公'不花錢的,她人傻'。張美琴,這就是她對我的'好心'?”
張美琴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她跟她老公說什麼?”
我沒回答。
我端起餐盤站起來。
“替我轉告趙婉寧一句話。以后她的事,別再找我、找我的主管、找任何人來替她當說客。我的耐心是有上限的,她已經用完了。”
我走了。
留下張美琴一個人坐在那裡。
她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微微張著,手裡的筷子戳在米飯上沒動過。
第10章
那天下午,氣氛比前幾天更詭異了。
我能感覺到,張美琴一定把我在食堂說的話,原封不動——甚至添油加醋——轉告給了趙婉寧。
因為下午兩點左右,趙婉寧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以后眼眶明顯是紅的,鼻尖也紅了,但她沒哭出聲。
她開始頻繁地低頭看手機,打字速度很快,像是在跟什麼人密集地聊天。
三點鍾,行政部的主管方姐走過來找我們項目組的同事對接下個月的活動預算。
她路過我工位時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了。
“念安,有空去我那坐坐?”
我跟她到了行政部那邊的小會客區。
方姐給我倒了杯水,語氣比劉哥和張美琴都直接。
“我不繞彎子。婉寧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她今天下午跟我提了離職的想法。”
“她的選擇。”
“是她的選擇,但她的理由寫的是'通勤困難,經濟壓力過大'。這個理由遞到人事那邊,流程上要調查溝通。她孕期離職,公司要承擔一定的法律和聲譽風險。人事那邊可能會找你了解情況。”
我看著方姐。
“方姐,我想確認一件事。趙婉寧通勤困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方姐想了想:“她之前……一直搭你的車吧?大家都知道。”
“對。那在我搭她之前呢?她怎麼通勤的?”
方姐愣了一下。
“我記得……她以前坐公交吧?還是她老公送?”
“她以前坐公交。早上六點半出門,轉一趟車,大概一個多小時。她懷孕前就是這麼來的,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通勤困難。”
我停了一下。
“她的通勤困難,不是因為她懷了孕路變遠了,也不是因為公交漲價了。是因為她坐習慣了我的車,不想再回去坐公交了。方姐,這兩件事,本質上不一樣。”
方姐沉默了。
“如果她要用'通勤困難'作為離職理由,”我繼續說,“那人事調查的時候可以查一下,她的通勤距離、周邊公交線路、以及她老公是否有車。據我所知,她老公有一輛車,只是上班方向不同。如果她老公早起二十分鍾,是可以送她到公司附近的地鐵中轉站的。”
方姐端著水杯,手指無意識地旋轉杯身。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走投無路,只是不想將就?”
“我不做評價。我只陳述事實。”
方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我回到工位。
手機上有一條新消息,來自陳雅——人事經理。
“念安,明天上午十點方便來會議室聊聊嗎?關於趙婉寧離職的事,走個流程。”
我回:“可以。”
我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趙婉寧要把她的離職,變成一場公開審判。
審判的對象是我。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是我——那個換了跑車、不肯讓孕婦搭車的顧念安——逼得她一個懷孕的女人走投無路,不得不辭職回家。
她的眼淚是她的武器。
她的肚子是她的盾牌。
而我手裡只有一張便利貼的照片,和一段行車記錄儀的錄音。
夠不夠,明天就知道了。
第11章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走進了三樓的小會議室。
陳雅已經在了,面前攤著一份文件。趙婉寧坐在她對面,穿了一件寬松的米色毛衣,手放在肚子上,臉上化了淡妝,但遮不住眼底的青。
她看到我進來,眼神閃了一下。
陳雅示意我坐下。
“念安,今天請你來,主要是因為趙婉寧的離職申請裡提到通勤方面的情況變化。作為相關人,人事部需要了解一下多方的信息。不是調查誰的責任,只是走流程。”
趙婉寧搶在我開口之前說話了。
“陳姐,我也不想鬧,真的。我就是實在撐不住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精心控制過的顫抖。
“我懷孕以后身體一直不好,孕吐、頭暈、血壓偏低,醫生說要避免長時間站立和顛簸。原來念安姐送我上下班,我感激都來不及。可她前陣子突然換了輛兩座的跑車——”
她頓了一下,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當時是有點接受不了,覺得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后來我想開了,人家的車,人家想換就換,我沒資格說什麼。但實際困難擺在面前,每天打車來回將近一百,我一個月工資就那麼多,扣完社保到手六千不到。每個月光打車就要兩千多,吃喝加產檢,真的兜不住了。”
她抬起頭,眼圈又開始泛紅。
“我不是怨念安姐,我就是覺得,如果我連上班都撐不起了,那我不如先回去算了。等生完了再找工作也不遲。”
陳雅聽完,轉向我。
“念安,你有什麼想說的?”
我看著趙婉寧。
她正用紙巾按著眼角,動作輕柔。
“陳姐,我有幾個事實要澄清。”
我的聲音平穩。
“第一,趙婉寧說我'突然'換車。但實際上,我在換車前一周就已經暗示過她,我的車需要檢修,不方便搭載她了。她當時的反應是讓我'修好了再說',對此我沒有做任何承諾。”
“第二,她說每天打車要一百元。我查了一下我們兩個小區到公司的網約車價格,早高峰單程大約在四十到五十之間,日均確實在八九十左右。但她忽略了一個事實——她的小區到公司,如果坐公交轉地鐵,通勤成本每天不超過十塊。她懷孕前就是這麼來上班的。”
趙婉寧臉色變了。
“那不一樣!我現在懷孕了,坐公交擠來擠去——”
“第三,”我沒有停下,“關於經濟壓力。趙婉寧說她到手六千不到。但據我上周無意中聽到的信息——我不點名是誰說的——她老公公司最近發了一筆不低的項目獎金,她還在考慮換一個更好的產科套餐。”
趙婉寧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偷聽我的——”
“我沒有偷聽。是你的朋友在公共區域說的,我碰巧路過。”
陳雅皺了皺眉,看向趙婉寧。
“婉寧,念安說的這些……你怎麼回應?”
趙婉寧的嘴唇抖了兩下。
“她斷章取義!我老公那筆獎金是要還信用卡的,根本到不了手!產科套餐是我媽要幫我出錢換的,不是我自己有錢!她憑什麼翻我的經濟狀況?”
她的音量在拔高。
我平靜地說出了第四點。
第12章
“第四,關於趙婉寧對我的態度。”
我打開手機,找到那張便利貼的照片,把屏幕轉向陳雅。
“上周我去行政部找檔案,在趙婉寧工位上看到了這個。”
照片上是那張淡黃色的便利貼,紅筆數字清清楚楚。
“7:40桃源居-公司 18:00公司-桃源居”
“日均:約95元”
“月均:≈2000元”
“節省:100%”
“目標:堅持到產假!(寶寶加油!)”
陳雅接過手機,仔細看了幾秒。
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眉心微微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