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你偷拍我的東西!”
“便利貼貼在你鍵盤旁邊的工位擋板上,任何路過的人都能看到。不存在偷拍。”
“那是我自己的私人筆記!你有什麼權利——”
“我沒有使用它的權利,但我有保留證據的權利。因為你現在聲稱你的離職是因為通勤困難和經濟壓力,而這張便利貼恰好能說明,在我搭載你期間,你不僅清楚自己'節省'了多少錢,還把搭乘我的車當成了一個需要'堅持'的'目標'。”
我收回手機。
“節省100%。意思是,在你的規劃裡,我的車、我的油、我的時間,全都是免費的。不是'順路幫忙',不是'臨時搭載',而是你的一項零成本長期通勤方案。”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趙婉寧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這一次的哭,和之前那種柔弱的、惹人憐惜的哭不同。
她的嘴角在往下拉扯,下巴在抖,哭出來的聲音是尖銳的、壓不住的。
“顧念安,你太過分了!”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幾個調。
“我是孕婦!我有什麼錯?坐你幾次車你至於翻臉翻到這種程度?你存心要讓我在公司裡待不下去是不是?你就是嫉妒我!你三十歲了還沒人要,看我有老公有孩子你就看不順眼!”
陳雅皺眉:“趙婉寧,注意你的情緒和措辭。”
趙婉寧根本停不下來。
“你們都看看她!為了不讓一個孕婦坐車,去花幾十萬買輛兩座的跑車!正常人幹得出來嗎?她就是變態!就是心理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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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我的手在抖,臉上的淚混著妝,花了一臉。
我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等她的嘶吼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續的抽泣,我才開口。
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都聽得到。
“陳姐,我還有最后一條。”
我再次打開手機,劃到另一個文件。
“我的車裝有行車記錄儀,帶行車錄音功能。上個月17號堵車期間,趙婉寧在我車上給她老公打了一個電話。”
我按下播放鍵。
錄音質量比想象中清晰。
引擎的低沉背景音裡,趙婉寧笑嘻嘻的聲音傳出來——
“放心吧,不用你接,念安姐天天送。對對,不花錢的!她人傻,你別跟她客氣。我就這麼一直坐到生,省下來的錢夠買半輛嬰兒車了……”
錄音播到這裡,我按了暫停。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第13章
趙婉寧的臉呈現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顏色。
不是紅,不是白。
是一種灰敗的、像舊報紙被水浸透后的灰黃。
她盯著我手裡的手機,嘴張著,沒有聲音出來。
陳雅坐在那裡,手裡的筆停在文件上方,一直沒落下。
沉默大概持續了五秒。
趙婉寧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身體往后一縮,聲音變了。
“你……你錄我?”
“行車記錄儀自帶的錄音功能,出廠設置,我從未針對任何人開啟或關閉。這些錄音的存在是合法合規的。”
“你故意留著!你故意不關!你就是要整我!”
她渾身發抖,指尖SS攥著椅子扶手。
“你心機好深——你從一開始就在設計我——你假裝好人,等著給我挖坑!”
“趙婉寧。”
陳雅終於出聲了。
“我建議你先冷靜一下。不管錄音保留的動機是什麼,就內容本身來看,你在利用同事的善意、並且私下對同事進行貶低性評價,這是客觀事實。你對此有沒有什麼想解釋的?”
趙婉寧的身體在晃。
她抓住桌沿,眼淚又開始往下淌,但這一次完全不受控制。
“我……我那是跟我老公開玩笑的……我就是隨口說的……念安姐,你別當真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突然轉向我,語氣從尖銳變成了懇求。
“念安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上沒把門——你幫了我那麼多,我心裡一直感激你——我那天就是說順了嘴——你相信我——”
我看著她。
她的眼淚、她的顫抖、她的懇求,跟幾天前在辦公室當眾求我搭車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同一套流程。
在不同的人面前,切換不同的面具。
“趙婉寧,你可以不用對我道歉。”
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
“'人傻'是你的評價,'省好多錢'是你的感受,'一直坐到生'是你的計劃。這些是你內心的真實想法。你沒有義務在你老公面前演戲,那才是你最真實的聲音。”
我站起來。
“陳姐,我該說的都說完了。關於趙婉寧的離職,是她的個人選擇,我沒有意見。但如果她在離職過程中、或者離職之后,把通勤困難的原因歸結到我身上,試圖讓我承擔任何道德或者制度層面的責任,我會保留這些證據,並且在必要時使用。”
我拿起手機。
“錄音原件我會保留備份。便利貼照片同理。如果人事部需要存檔,我可以提供。”
陳雅點了點頭,她看向趙婉寧,語氣專業但客氣。
“婉寧,今天的溝通就到這裡。你的離職申請我們會按流程處理,后續如果需要補充什麼材料,人事這邊會通知你。接下來的在職期間,請保持正常的工作秩序。如果有什麼情緒上的困擾,可以找我聊。”
她又看向我。
“念安,錄音涉及個人隱私,請注意使用的場合和範圍。后續有什麼情況我們再溝通。”
我點了點頭。
然后我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趙婉寧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不是柔弱的那種。
是一種被人扒掉了最后一層遮羞布之后,無處可藏的、羞怒交加的嚎哭。
門在我身后緩緩關上。
走廊上有幾個路過的同事投來疑惑的目光。
我面無表情地回到工位,打開電腦。
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
人事介入,證據擺出來了,趙婉寧是走是留,和我再無關系。
我做了該做的,說了該說的。
但我沒想到,這件事還遠未結束。
趙婉寧的“反擊”,比我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不擇手段。
第14章
下班時,我在地庫等電梯。
趙婉寧抱著一個紙箱從樓梯間走出來。
她臉色鐵青,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緊繃的唇線。
紙箱裡是她桌上的一些私人物品——水杯、小臺燈、一盒沒拆封的孕婦維生素。
和那張被她揉成一團的淡黃色便利貼。
她看到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們一前一后走進電梯。
狹小的空間,空氣冰冷。
電梯緩緩下降。
我看著數字從5跳到4、3、2。
就在顯示數字跳到“B1”、電梯門即將打開的提示音響起前一剎那——趙婉寧突然轉過頭,SS盯著我。
她的臉上再也沒有半分柔弱,只剩下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和恨意。
她湊近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顧念安,你覺得你贏了?”
我沒有回答,看著電梯門上的數字。
“你不就是仗著自己有錢、有車、有證據嗎?你以為你在會議室裡把我搞臭了,我就完了?”
她的嘴角歪了一下,扯出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弧度。
“我告訴你,你完了。不是在公司——在公司我待不住了,無所謂。但我會讓你在這個圈子裡、在你認識的所有人面前,都待不住。”
“叮——”
電梯門打開。
地庫的冷風灌進來。
趙婉寧抱著紙箱走了出去,步伐比進來時快得多。
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排車的后面,只留下最后一句話的餘音,在空曠的混凝土空間裡回蕩。
我站在電梯裡,沒有立刻出去。
門要關上,我伸手按住了“開”鍵。
“我會讓你在所有人面前都待不住。”
這句話不像臨時起意。
她的眼神裡有東西,不是衝動,是醞釀已久的、有備而來的惡意。
我走向我的車,按了解鎖鍵。
保時捷的氛圍燈在暗色的地庫裡亮起,柔和的紅。
我坐進去,發動引擎,但沒有立刻掛擋。
我在想,趙婉寧說的“讓我在所有人面前待不住”,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能做什麼?
在同事群裡哭訴?這個她已經做過了,效果有限。
找領導施壓?陳雅和方姐已經了解了事情的全貌,不太可能再被她單方面的說辭左右。
那她口中的“這個圈子”、“所有人”——指的是什麼圈子?什麼人?
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手指在方向盤上停頓了兩秒,然后我拿起手機,打開了微博和小紅書。
搜索了“盛恆科技”、“同事孕婦 搭車”這些關鍵詞。
暫時沒有結果。
但直覺告訴我,趙婉寧的反擊不會局限在公司內部。
她會把戰場搬到網上。
我退出搜索,把手機扔在副駕座上。
引擎聲在狹小的地庫空間裡低沉地回響。
我掛擋,駛出了地庫。
夜色已經鋪滿了整個高新區。
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后退去,像時間線上不斷被甩在身后的節點。
我不知道趙婉寧會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出手。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手裡的證據,不止一張便利貼和一段錄音。
還有三個多月的行車記錄儀數據。
每一次她幾點上車、幾點下車、在車上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全都有記錄。
她以為她是受害者。
但數據不會騙人。
第15章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機開始震。
不是一兩條消息,是連續不斷地震,從七點半一直到我到公司。
我坐在車裡打開手機,發現被@了十幾次。
群消息——不是公司的工作群,是那個幾個月前被拉進去的、行政部和項目部幾個女生組的小群。我很少說話的那個。
群裡有人轉了一條小紅書鏈接。
標題是:“懷孕后求同事順路載一段,對方專門換了輛兩座跑車拒絕我,我被逼離職了。”
發布賬號頭像是一只企鵝抱著肚子的卡通圖。匿名的,但文字裡的每一個細節——“新區產業園”、“白色轎車換成紅色跑車”、“兩座的”、“搭了三個月”、“我提出給油錢被拒絕后來又被當眾甩臉”——全都精準地對應著我和趙婉寧之間發生的一切。
只是,角度完全反轉了。
在她的敘述裡,她是一個身體虛弱、經濟困難、真誠感恩的孕婦。她多次提出分攤費用,都被“大方”地拒絕了。她以為自己遇到了一位善良的姐姐。然后有一天,這位姐姐毫無預兆地換了一輛兩座跑車,把她的通勤生命線一刀斬斷。她小心翼翼地去求她,反而被當眾羞辱、冷嘲熱諷,最后不得不含淚離職。
帖子寫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