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用詞考究,感情充沛。


評論區已經有三百多條了。


“天吶,這也太惡毒了吧?人家孕婦只是搭個車,至於花幾十萬去換輛跑車來拒絕?”


“這不就是純粹的惡意嗎?正常人誰幹得出來?”


“同事之間舉手之勞的事情,做到這一步,心得多冷?”


“樓主別難過,遠離這種人是對的,你和寶寶才最重要。”


“建議實名!讓這種人社會性S亡!”


也有少數反對的聲音。


“等等,只聽一面之詞?萬一搭車的人越來越過分呢?”


“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人家換什麼車是人家的自由吧?”


但這些聲音很快被淹沒了。


群裡的幾個女生已經在討論了。


“這是婉婉發的吧?”


“肯定是啊,說的就是念安的事。”


“天吶,都鬧到網上了?”


“婉婉也太靈了……有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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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看評論,全在罵那個'同事',也就是念安……”


我沒有在群裡回復。


我截了圖,把帖子鏈接保存了。


然后我打開那個帖子,仔仔細細又讀了一遍。


通篇三千多字,沒有一句提到我的名字、公司名稱或者任何可以直接定位到我的信息。


但內部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誰。


她很聰明。


保留了匿名的退路,又確保了最大範圍的傳播和“聲援”。


她選擇了一個精準的戰場——在那裡,孕婦天然佔據道德高地,而“花錢換兩座跑車拒載同事”這個行為,天然帶有“冷漠”和“炫富”的負面標籤。


事實?在互聯網上,沒人關心事實。


他們關心的是情緒,是立場,是“對弱者的同情”和“對強者的審判”。


而我,被她精心設定成了那個“強者”。


到了公司,我剛坐到工位,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陳雅發來的。


“念安,方便來一趟嗎?有些情況需要跟你確認。”


我知道,人事部也看到那個帖子了。


我拿起手機,站起來。


經過趙婉寧的工位時——她今天沒來上班——我看到她桌上空空蕩蕩的,昨天已經把東西收走了。只留下一個被忘掉的、幹枯的盆栽,和鍵盤上的幾粒面包屑。


桌面幹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那些在網上翻湧的評論、那些精心編織的單方面敘述、那些正在不斷發酵的“同情”和“憤怒”——都是她離開后留下的暗子。


走到會議室門口,我停了一步。


隔著磨砂玻璃,能看到裡面有兩個人影。


一個是陳雅。


另一個——身形高挑,坐姿筆直——不是公司的人。


陳雅拉開門,臉上帶著一種我不常見的慎重。


“念安,進來吧。這位是公司法務部的顧問孫律師,鑑於趙婉寧在社交平臺上發布的內容可能涉及名譽權和勞動糾紛風險,公司決定提前介入了解情況。”


我走進會議室。


那個被稱為“孫律師”的男人站起來,朝我點了點頭。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了兩圈,沒戴手表,沒拿公文包,只有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和一杯快涼了的美式。


他看著我的眼神,沒有審視,沒有打量,只是很平靜的、像在看一份已經讀過摘要的文件。


“顧小姐,”他說,聲音比我預想的低,也比我預想的年輕,“坐吧。”


我坐下了。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的蓋子,雙手交疊在上面。


“帖子我看過了。在你回應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他的目光從指尖移到我臉上,停住了。


“你手裡的那段行車錄音——”


第16章


“——你手裡的那段行車錄音,除了上個月17號那一段,還有沒有其他的?”


我看著他。


“有。三個多月的行車記錄儀數據,全部保留。”


孫律師的手指輕叩了一下筆記本電腦的蓋子。


“有幾段是她在車上打電話的?”


“至少七八段。我只聽過其中三段。”


“內容呢?”


“大同小異。跟她老公、跟她媽、跟朋友。核心意思都差不多——'不花錢的'、'天天送'、'她好說話'。”


陳雅的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


孫律師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反應,只是打開筆記本電腦,快速敲了幾行字。


“你現在打開那個小紅書帖子,看看評論區。”


我打開手機。


帖子的熱度在過去一個小時裡翻了一番,評論已經突破九百條。


但評論區裡出現了一些新的東西。


有一條置頂的熱評,發布者的頭像是一朵紫色的薰衣草。


內容只有一句話:“我是當事人公司的同事,事實跟帖子裡說的完全不一樣。她不是被拒絕才離職的,她是被揭穿了才走的。”


下面已經有上百條追問。


“揭穿什麼?”


“同事快來爆料!”


“求真相!”


紫色薰衣草沒有再回復,但她的那一句話已經在評論區炸開了一條裂縫。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這不是我發的。”


孫律師點頭。


“我知道。但這說明,公司內部有人看不下去了。網絡輿論的風向從來不是鐵板一塊,尤其當只有一面之詞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


“顧小姐,我的建議是這樣的——你不需要親自下場。趙婉寧的帖子雖然沒有點名,但內部員工一看就知道指向你。這構成一定程度上的影射性名譽侵權。你有三條路。”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回應,讓帖子自然冷卻。但風險是評論區的情緒極化可能導致有人人肉出你的信息。”


“第二,平臺舉報,走刪帖流程。時間長,效果不確定。”


“第三。”


他放下兩根手指,只留一根指著桌面。


“你把你手裡的證據——便利貼照片、行車錄音——整理一份完整的時間線,由公司法務替你轉發給平臺,走'名譽權保護'的綠色通道。同時,公司人事部以'員工利用離職期間在社交平臺發布不實言論、損害公司及同事聲譽'為由,在內部發一封措辭適當的說明。”


“雙管齊下,對內消除公司層面的誤解,對外用證據鏈堵住她的敘事缺口。”


我看著他。


“選第三條?”


“你的車、你的時間、你的善意,被人標價為'零'。你被編成一個惡人在互聯網上展覽。你覺得該選哪條?”


陳雅補充了一句。


“念安,公司的立場是,不會因為趙婉寧的帖子對你做任何不利處理。但為了保護你也保護公司,我們需要你的配合來完成這個證據整理。”


我從包裡拿出U盤。


三個多月的行車記錄儀數據,昨晚我已經全部導出來了。


“這裡面有她每一天上下車的時間、每一次在車上的通話錄音、每一次在到了目的地后遲遲不下車的等待時長。”


我把U盤放在桌上。


“如果她想把這件事變成一場公開審判,那我唯一的要求是——證據也公開。”


第17章


孫律師拿走了U盤。


他說他需要一天時間來整理有效片段並做合規性審查。


我回到工位。


下午的時候,那個小紅書帖子的評論區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紫色薰衣草頭像的那位“公司同事”再次發言了。


這一次不是一句話,而是一長段。


“我不打算公開任何人的身份。但以下事實我願意擔保:1、發帖人搭便車三個多月,從未支付過一分錢油費,盡管她多次'口頭表示'要給。2、發帖人的經濟狀況並非她所描述的那樣困難,她的丈夫近期有不低的額外收入,她本人的日常消費水平也遠超她申訴的'打不起車'的程度。3、她在搭車期間,在電話中稱對方'人傻'。4、她在自己工位上用便利貼詳細計算了搭車能節省的費用,寫著'節省100%'和'目標堅持到產假'。以上每一條,公司人事部都有記錄在案。”


這段話像一顆炸彈丟進了評論區。


“什麼???她管人家叫'人傻'?”


“節省100%哈哈哈哈哈這是把人當免費專車吧”


“等等這帖子是不是有反轉?”


“人傻???原來被人當冤大頭呢?那換車太合理了!”


“坐了三個月沒給過一分錢???她怎麼好意思的??”


“這劇本有意思了”


風向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轉。


帖子的評論區從一面倒的同情,開始分裂成兩個陣營——仍然同情趙婉寧的人和開始質疑她的人各佔一半。


紫色薰衣草沒有再說話,但她扔出的那幾條信息,已經把趙婉寧精心搭建的“弱者敘事”撬出了第一道裂縫。


我不知道紫色薰衣草是誰。


方姐?張美琴?還是行政部那兩個在走廊上說闲話的女孩?


不重要。


重要的是,趙婉寧以為她可以靠單方面的敘述壟斷“真相”,但她低估了一件事——公司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有嘴。


下午四點半,趙婉寧在小紅書上更新了一條動態。


語氣明顯比之前急了。


“不知道是誰在評論區造謠。那些所謂的'事實'全是編的!我從來沒有說過那種話!我是真的困難,真的被傷害了!請那位自稱同事的人出來對質!有本事實名!”


評論區又熱鬧了。


但這一次,質疑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大了。


因為紫色薰衣草跟了一句簡短的回復。


“你說沒說過,行車記錄儀知道。”


這七個字。


趙婉寧沒有再更新。


五點下班我走到地庫,手機震了。


趙婉寧發來的。


不是群消息,是私信。


只有一句話。


“顧念安,你讓人發的?”


我沒有回復。


因為確實不是我讓人發的。


但這個世界有一種東西叫因果。


你用三個月時間蹭別人的車、佔別人的時間、在背后叫別人“人傻”。


然后你在網上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把對方描繪成施暴者。


你以為你控制得了所有的聲音。


你控制不了。


因為總有人在看。


總有人看不下去。


第18章


第二天上午,孫律師把整理好的材料發給了我和陳雅。


他做了一個極其幹淨利落的時間線文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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