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師尊明明心系阮映寒她娘,卻又為何眼睜睜看著她只身赴劫難?
僅僅只是因為,她命中該有一劫嗎?
“師尊,你的確做到了莫強求,可你卻還是放不下……不是嗎?”
我忽然開口道:“倘若師尊你真的放下了,再無執念纏身,為何至今都沒有飛升?這是不是說明你心境尚未圓滿,心中尚有執念?師尊,我放不下,你亦放不下!”
師尊頓時一怔,他眉頭微蹙,似是不解。
我卻苦笑了起來:“以師尊你的修為,早就該飛升了,你卻遲遲沒有飛升,難道不是因為我娘嗎?難道不是因為你對我娘……”
“問心有愧。”
師尊頓了頓,他垂眸看向我,眸中似有波濤暗湧。
“你對我娘問心有愧,因為當初你沒有阻止我娘愛上凡人,沒有把我娘強行帶回仙門,反而眼睜睜看著我娘自廢仙骨淪為凡人……你心中有悔,問心有愧。”
“你的確沒有強求,但你卻沒有放下,這幾十年來,你一直都沒有放下,對吧?”
我心如刀割,卻逼著自己繼續往下說。
“師尊,你對我娘……”
師尊終於開口了,他冷聲道:“休要胡說八道!”
他眉目清冷,面若寒霜,周身的氣場,冷冽得如同雪山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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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你娘,從來都只是師徒之情,你娘對我,亦如是。”
我抿了抿唇,心有不甘。
“可是……”
師尊打斷了我的話:“對你娘,我的確心中有悔,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我輩修道之人,自當滅情絕欲,一心向道,太上忘情,方能修得圓滿。”
“你今日的話,我就當沒聽到,你切莫再說!”
說罷,他一揮衣袖,我便被一陣清風送出了洞府。
我輕飄飄地落到了洞府門口,眼看大門在我面前關上了。
我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唉……”
就在此時,我眼尖地看到了一撮黑色的羽毛,在一塊大石頭后面一閃而過。
“大師姐!站住!”
我立刻追了上去。
很快,我追上了一只大烏雞。
大烏雞只好搖身一變,變回了我的大師姐。
我們四目相對,同時嘆了一口氣。
30
我跟著大師姐,回到了她的洞府。
與師尊相反,大師姐喜熱,她的洞府在整個仙門中最熱的地方。
大師姐告訴我,師尊並非一直住在極寒之地,也並非真的喜歡苦寒。
“師尊是在安樂走后,才把洞府搬到雪山上的。”
大師姐嘆了一口氣:“安樂走后,師尊性子比從前更冷了。”
原來阮映寒她娘叫安樂。
我在相府這麼多年,從未聽過阮映寒她娘的名字,就連我爹也不曾提起。
大師姐說,阮映寒她娘叫孟安樂,本是師尊下山遊歷時,從人間撿回來的孤女。
而如今仙風道骨的師尊,原本也是個孤兒,他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孟長生。
孟長生,夢長生。
遊歷人間時,他遇到了一個流落街頭即將凍S的孤女,一時心生不忍,便帶了回來。
他還給孤女取了一個名字,孟安樂。
不求長生,但求安樂。
他一邊將孤女撫養長大,一邊為她開蒙教她識字,教她人間道理,也教她修仙問道。
孟安樂雖無父母卻有師尊,雖無親人卻有師兄師姐,仙門的日子也算逍遙快樂。
她的無憂無慮,止於她下山歷練的那一年。
她下山之前,師尊為她算了一卦,算出她必有一劫,而且還是情劫。
倘若渡過去了,就能心境圓滿,倘若渡不過去,就會魂飛魄散。
當時師尊的神色極為凝重,她卻不以為然,甚至還打趣道:“既然師尊你怕我下山遭遇情劫,不如師尊你來當我的情劫吧?”
“如果師尊是我的情劫,我肯定不會渡不過!”
師尊卻面如寒霜,冷聲喝道:“休要胡說八道!”
孟安樂癟了癟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師尊冷冰冰地打斷了。
“孟安樂,我只會是你師尊,你也只會是我徒弟,這一生都不會改變。”
“我今日以道心發誓,倘若我越過這雷池半步,便讓天道降下雷罰,讓我魂飛魄散不入輪回。”
孟安樂當場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當時我就覺得奇怪,安樂一向喜歡說笑,師尊從來不會放在心上,怎麼偏偏那時他當了真,還那麼生氣,甚至當場以道心起誓。”
大師姐無奈苦笑道:“如今想來,恐怕那時安樂便已經心悅師尊,還讓師尊發現了她的心思,師尊為了斷她念想,才發下那般重誓。”
雖然當時的孟安樂像沒事人一樣,但后來她為了一個凡人跪下求師尊成全時,卻將師尊當初說的話記得清清楚楚。
“師尊,我今日以道心發誓,我願自廢仙骨離開仙門。”
“倘若我日后有半分后悔,便讓天道降下雷罰,讓我魂飛魄散不入輪回!”
31
當時的孟安樂,同樣在仙門前跪了三天三夜。
但與我不同,她求的是自廢仙骨,從此離開仙門。
師尊始終不肯出現。
孟安樂卻相當決絕,她直接自己動手,當場自廢仙骨,自毀修為。
師尊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渾身鮮血淋漓,一身白衣都變成血衣了。
“你這又是何苦?”師尊眉頭緊蹙,十分不解。
孟安樂叫道:“師尊,你終於來了,這仙骨我還你,這修為我也還你!”
“我不欠你了,你再也不是我師尊,我也不是你徒弟了。”
師尊眉眼如霜,寒意料峭:“為了一個凡人……你真是瘋了!”
孟安樂卻笑了起來:“人人都說情劫難過,我從前是不信的,情劫有什麼難的?但現在我信了,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師尊,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師尊了,從此以后,我們便兩不相幹了。”
師尊冷聲道:“孟安樂,你以后會后悔的。”
孟安樂笑著笑著,流下了一滴淚來。
“我絕不后悔,我若是后悔了,就讓我魂飛魄散吧。”
“倘若有來生,師尊你別把我撿回來了,就讓我凍S街頭吧。”
“但我真的,不想再有來生了。”
那滴淚掉到了地上,那天師尊在仙門前站了很久。
從此孟安樂再也沒有回來。
后來師尊就把洞府搬到了雪山上,常年閉關,很少下山。
上一次師尊下山,還是在孟安樂的S訊傳回仙門時。
那日師尊連夜下山,不知道去了哪裡。
但從那日之后,師尊不僅性子更冷了,就連周身都變得更冷了。
不管誰靠近他,都像靠近了一個大冰塊,這幾年越發變本加厲,周圍都開始飄起小雪了。
說到這裡,大師姐下意識抖了一下,她非常怕冷,平時都不敢靠近師尊。
但她還是悄悄告訴我:“師尊可能把安樂的屍骨帶回來了。”
“而且還帶在了身上,為了封存她的屍骨,所以用了某種冰系法寶。”
我頓時愣住了,下意識想起了那片落在師尊眉心的雪花。
原來師尊身上那萬裡冰封般的氣息。
是因為他真的冰封了一個人。
在他的心裡。
32
隔日,我便找到師尊,告訴他我要下山。
師尊眉眼如霜:“你終究還是放不下。”
我淡淡道:“師尊,我道心有瑕了,若不能親手報仇,我會心魔纏身,萬劫不復。”
師尊不再言語,只是閉上了眼睛。
我便當師尊默認了,轉身下了山。
背后傳來了師尊的輕聲嘆息。
“唉……”
很快,我重新回到了天牢裡。
師尊帶我走時,施了障眼法,阮映寒又忙著奪權的事,早已將我拋之腦后。
竟無一人發現我消失了幾天。
不過阮映寒很快就忙完了,祭天大典結束后,我聽到獄卒討論著所謂的神跡。
據說那祭天大典上,大皇子代替渾渾噩噩的皇帝祭天,誰知他登上祭天臺的時候,天空忽然霞光萬丈,漫天紫光,一只仙鶴銜玉而來。
眾人拾起那塊玉一看,上面竟然寫著大皇子的名字!
不到半天,京城便流傳開了,說是大皇子感應上天,上天授意要傳位於大皇子。
再加上當今皇帝心性如稚童,群臣皆簇擁大皇子上位。
等大皇子上位,又要大赦天下了。
我眉頭一皺,霞光萬丈,漫天霞光,何等熟悉的說辭!
這不是當初三皇子和阮映寒大婚時的景象嗎?
看來當初所謂的神跡,也不過是國師一手打造的,以他的修為和手段,哄騙一群凡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眼看大勢已定,阮映寒終於來天牢看我了。
見我安然無恙,她撫掌一笑:“不愧是天生仙骨,居然真的讓你熬過去了。”
我冷冷地看著阮映寒,沒有說話。
阮映寒笑道:“姐姐,我的命格好用嗎?這人間富貴我已經看膩了,我把你的命格還給你,你也把我的命格還給我吧。”
我冷笑了一聲:“你本天資聰穎,卻只會走邪門歪道,從未認真修煉過,如今想白拿我的修煉成果?呸,我寧可自廢仙骨,也不給你!”
阮映寒秀眉微蹙:“如今你可是太后,你還有什麼不滿的呢?”
我才不信阮映寒真的會老實還我命格,冷冷一笑,話鋒一轉。
“除非……你讓我見一見陛下。”
阮映寒一頓,似笑非笑道:“姐姐,莫非你還對他心存念想?”
我垂下眼睛:“我下山來,本就是為了見他。”
33
我再次見到了皇帝。
他脫下了龍袍,穿回了皇子時期的衣服,更像我記憶裡那個三皇子了。
阮映寒跟在我身后,緊緊地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拿出一枚丹藥,逼著皇帝吃下了。
見阮映寒神色微動,我淡淡地解釋道。
“放心,只是解藥而已,我想問他最后一個問題。”
吃下丹藥后,皇帝的神情逐漸恢復了正常,他愣了一會兒,很快反應過來了。
“你!你是阮恨水!”
“你們這兩個毒婦!你們聯手算計朕!來人!來人……”
我反手設下結界,屏蔽掉了所有聲音。
“不用喊了,你再怎麼喊,也不會有人來的,你大勢已去了,三皇子。”
皇弟氣得臉色鐵青:“朕是皇帝!朕是天子!朕早就不是三皇子了!”
我冷笑了一聲:“若不是我當初選了你,你如今還是三皇子。”
皇帝氣急敗壞道:“你放屁!朕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