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今天的對話,從頭到尾,一字不差。
——唐蕙蘭承認知道宋瑤懷孕。
——唐蕙蘭暗示讓裴姝主動搬出去。
——唐蕙蘭默認了霍衍承用婚內財產為小三買房的事實。
裴姝按下暫停鍵。
把錄音筆放進包裡。
拿起手機,給紀砚發了條消息。
"錄音拿到了。"
三秒后回復。
"好。"
裴姝把手機放下。
走到落地窗前,在窗臺前站了很久。
黃浦江上有一艘貨輪在緩慢地移動,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又悠長。
她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單薄的身影,光著腳,頭低著。
看起來像是在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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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自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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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倒計時三周。
客戶那邊,棋子已經全部到位。
陳鶴年在周琬寧的勸說下,籤了意向函——只要裴姝的新公司注冊完畢,核心業務將無縫接入鶴年地產的供應鏈體系。
慄錚更幹脆。他老婆拿著裴姝的商業計劃書給他看了十分鍾,慄錚就一個字:"行。"
孫家輝猶豫了兩天。他是三個人裡最謹慎的,畢竟和霍衍承的私交也不淺。但孫太太只說了一句話:"老孫,她幫我看病的時候,你們霍總在忙什麼?在陪他新來的秘書出差。裴姝這種人你不幫,天理難容。"
孫家輝嘆了口氣,籤了。
——
但裴姝還需要搞定最后一樣東西。
客戶名單。
衍承集團的核心客戶數據,不僅僅是那三個大頭。還有六十多個中小客戶的聯絡信息、合作細節、報價方案——這些東西全部存在公司內部的加密系統裡,而備份紙質版則鎖在霍衍承書房的B險櫃和公司CEO辦公室的文件櫃裡。
公司那份她拿不到。
但家裡的——
B險櫃的密碼,裴姝知道。
她在結婚第二年就知道了。有一次霍衍承半夜在書房打電話,聲音很大,她路過門口的時候聽到他念了一串數字,然后B險櫃咔嗒一響。
0517。
唐蕙蘭的生日。
五月十七號。
五年了,他從來沒改過。
這讓裴姝覺得既可笑,又可悲。一個掌控著市值幾十億公司的CEO,B險櫃密碼用他媽的生日,五年不更換。
——他以為沒有人會打開這個B險櫃。
——他以為這個家裡沒有需要提防的人。
裴姝選了一個周四的晚上動手。
霍衍承周四晚上固定去宋瑤那邊過夜。他從來不解釋也不遮掩——只是發一條消息:"今晚有應酬,不回來了。"
以前裴姝會回一個"好"。
這次她回的是一個"嗯"加一個笑臉的表情。
晚上九點。
她走進書房。
書房的燈沒開。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光映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一塊一塊的光斑。
B險櫃在書桌右側的櫃子裡。
裴姝蹲下來,輸入密碼。0517。
轉盤轉了四圈半。
咔嗒。
櫃門彈開了。
裡面的東西比她想象的多——一沓一沓的文件夾,按照年份排列。客戶合同副本、供應商協議、內部定價策略、商務談判紀要。
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沒有粘。
裴姝打開。
裡面是兩份文件。
第一份:離婚協議。
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頁,看到了霍衍承的籤名——他已經籤好了,日期空著,就等她籤了。
協議的條款讓她的下顎收緊了——
"女方自願放棄全部婚內共同財產分割權利……"
"男方一次性補償女方人民幣伍拾萬元整……"
"女方放棄對男方名下所有公司的股權主張……"
五十萬。
五年的婚姻。五年的忍讓、操勞、社交、陪伴。
五十萬打發掉了。
她把離婚協議放回去。
翻開第二份文件。
房產過戶申請書。湯臣一品這套房子——她住了五年的家——霍衍承已經在準備過戶到唐蕙蘭名下。日期是下個月。
也就是說,他打算在離婚之前,先把房子轉走。
這樣離婚的時候,這套價值三千多萬的房產就不會進入分割範圍。
裴姝把文件放回信封。
她的手很穩。
她拿出手機,打開照相功能,一頁一頁地拍。所有文件。每一份合同,每一頁數據,每一個籤名,每一個數字。
拍了四十七分鍾。
然后她把所有文件原樣放回B險櫃,關上櫃門,重新上鎖。
轉盤歸位。
密碼不變。
她走出書房,關上門。
回到臥室,把手機插上數據線,所有照片同步上傳到她的個人雲盤裡——這個雲盤的賬號和密碼,全世界只有她和紀砚知道。
上傳完成。
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消防車的警笛聲從遠處劃過來又拉遠了,尖銳的聲音在夜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她沒有睡著。
整個晚上,她的腦子都在高速運轉——每一步計劃,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和對應的補救方案。
凌晨兩點。
她起身,走到書房的電腦前,打開霍衍承的筆記本。
密碼她也知道。是他們結婚紀念日。0618。
她苦笑了一下。
他用她跟他結婚的日子做電腦密碼,卻用他媽的生日做B險櫃密碼。
優先級一目了然。
她登進公司內網的客戶管理系統——霍衍承從來沒有注銷過家裡電腦的遠程登錄權限,因為他經常在家加班。
她把所有核心客戶數據導出,保存,上傳雲盤。
然后,清空了導出日志。
最后,她打開了回收站,把本地的臨時文件也一並清除。
一切恢復原樣。
電腦關機。
她站起來,雙手撐在書桌上,低著頭。
呼吸了三次。
很深的呼吸。肺葉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積蓄力量。
然后她直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書房。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個人離開另一個人的人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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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D日前一天。星期二。
上午九點。裴姝把最后一箱東西塞進行李箱。
她沒有帶很多。衣服只裝了一個箱子,首飾收拾了一個化妝包。結婚證帶走了,銀行卡帶走了,護照帶走了。那幅唐蕙蘭寄存在她這裡的張大千——也帶走了。
不是貪那八百萬。
是因為那幅畫掛在書房的時候,唐蕙蘭反復叮囑了她二十遍:"你千萬別碰,你們年輕人毛手毛腳的,碰壞了你賠不起。"
裴姝每次都笑著答應。
現在她決定——不笑了。
該拿的,一分不少。
行李箱拉到玄關。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沙發上的抱枕還是她當初挑的,茶幾上的花瓶還是她上周換的水。冰箱裡有一份她昨晚做好的銀耳蓮子羹——他最后一碗了。
她沒有傷感。
人對一個地方的留戀來自於被愛的記憶。
這間屋子裡的記憶,在她打開那個B險櫃的那一刻就已經全部作廢了。
手機響了。
沈妤。
"阿姝,車到了,就在樓下。"
"知道了。我十分鍾下來。"
她掛了電話。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還在。
她握住那枚戒指,往下擰。戒指在指節上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金屬劃過皮膚,留下一道紅印。
戒指脫落了。
三克拉的卡地亞鑽戒躺在她掌心裡。
她把戒指放在了茶幾上。
就放在那只水滴形碎鑽耳釘旁邊——三個月前那只耳釘,她又拿了出來,擱在茶幾正中央,像一個小小的展品。
一枚屬於別人的耳釘。
一枚屬於自己的婚戒。
它們並排放著,像一個無聲的判決書。
他回家以后自然會看見。
那個時候,他大概已經知道一切了。
而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的畫面——會比任何一封信、任何一條消息都更讓他刺痛。
因為他會在那一刻意識到:
她什麼時候就知道了。
她忍了多久。
她有多安靜地計劃了這一切。
——
下午兩點。浦東機場。
裴姝和沈妤在國際出發大廳辦好了登機手續。目的地:倫敦希思羅。
安檢的時候,裴姝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在按下那個按鈕之前,她看了一眼消息列表——
霍衍承沒有發來任何消息。
最后一條對話停留在昨晚。
他說:"明天宋瑤進產房,我不在家。"
她回了一個:"好。"
像無數個普通的夜晚一樣。
安檢通過。
候機大廳裡人來人往,廣播在用三種語言播報航班信息。
沈妤買了兩杯咖啡回來。
"拿鐵,少糖。"她把其中一杯推給裴姝。
裴姝接過去。
"你知道嗎,"沈妤喝了一口咖啡,"我上大學的那會兒,打賭你這輩子不可能幹出這種事。"
"什麼事?"
"卷一筆錢跑路。"
裴姝被熱咖啡燙了一下嘴角,吸了口氣。
"那不叫卷錢跑路。"她拿紙巾擦了擦嘴角,"那叫——取回屬於我的東西。"
沈妤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樂了。
"裴姝,你真的變了。"
"是嗎?"
"以前你對著霍衍承,永遠是那副——我怎麼說呢——人畜無害的樣子。像一只白兔子。現在你看起來——"
"像什麼?"
沈妤想了想。
"像一只白兔子站在懸崖邊上,把狼踹下去了。"
裴姝嘴角翹了一下。
廣播響了:飛往倫敦的航班開始登機。
她站起來,拉起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