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鐵觀音是你的。"裴姝推過去。


周琬寧坐下,接過茶杯,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在裴姝臉上停了大概三秒——從額頭掃到下巴,然后回到眼睛。


"瘦了。"周琬寧說。


"最近在控制飲食。"


"騙鬼。"周琬寧喝了口茶,"你眼底烏青都遮不住了。出了什麼事?"


裴姝垂下眼,手指繞著杯沿轉了一圈。


這是她第一次把事情說出口。


在此之前,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胸口,密封得嚴嚴實實,連沈妤都只知道一半。但她知道,要讓計劃推進,就必須開這個口。


"周姐。"


"嗯。"


"霍衍承出軌了。"


她的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太好。


周琬寧的手停在半空。


"他秘書懷孕了。五個多月。"裴姝的聲音沒有顫抖,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用婚內財產給她買了一套房子,七百八十萬。還有首飾、包、產檢費用。"


周琬寧把茶杯放下來。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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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姝,你——"


"我沒事。"


"你不像沒事的樣子。"


裴姝苦笑了一下。


"我約你出來不是為了倒苦水。"她直視周琬寧的眼睛,"我要離婚。而且我會把能拿走的東西全部拿走。"


周琬寧的眉毛挑了一下。


"包括客戶?"


裴姝沒有回避她的目光。


"周姐,我和你說句實話。你丈夫的鶴年地產和衍承集團的合作合同還有八個月到期。續約的事,霍衍承上個月就在催了,但陳總一直沒松口——對不對?"


周琬寧沒有否認。


"因為這兩年衍承集團的服務質量一直在下滑。交付延遲、售后拖延——這些問題陳總和我提過不止一次。"


"他跟你提過?"


"每次他跟霍衍承打電話抱怨完以后,就跟我打電話抱怨他抱怨了沒有用。"裴姝彎了一下嘴角,"周姐,說白了,你們夫婦這些年跟衍承合作,有一半的面子——是我的面子。"


周琬寧沉默了。


不是因為被冒犯,而是因為裴姝說的是事實。


當年鶴年地產的一個重要項目出了質量糾紛,是裴姝連夜幫忙協調的供應商,才趕在驗收前把問題解決了。陳鶴年事后跟周琬寧說了一句話:"霍衍承這個人靠不住,但裴姝靠得住。"


"你想讓我做什麼?"周琬寧問。


"很簡單。"裴姝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面前,"這是我接下來的商業計劃。離開霍衍承以后,我會成立自己的公司,承接衍承集團現有的核心業務。服務內容不變,團隊我已經在搭了。"


周琬寧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商業計劃書。薄薄幾頁紙,但數據做得很扎實——成本核算、服務方案、團隊配置,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五分鍾。


"你準備了多久?"


"一個月。"


周琬寧合上計劃書,抬起頭看著她。


十幾秒的沉默。


窗外有風吹過,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來,其中一片貼在了窗玻璃上。


"裴姝。"


"嗯。"


"我和老陳說。"


周琬寧把信封收進包裡,站起來。走到裴姝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氣不大,但分量很重。


"嫁錯了人不是你的錯。但能從火坑裡爬出來的女人——"


她沒把話說完。


裴姝卻懂了。


——


第二個是慄錚的太太。


第三個是孫家輝的太太。


方式不同,但核心邏輯一樣——裴姝沒有去求她們。她只是把事實擺在桌面上:我被背叛了,我要離開了,但我有能力把生意接過來。你們願不願意跟著走?


三個太太,三次午餐,三次點頭。


而霍衍承對此一無所知。


因為在這三周裡,裴姝每天晚上依然準時出現在家裡。飯照做,衣服照洗,霍衍承加班到半夜回來的時候,翻一下手機就能看到她發的消息:"湯在鍋裡熱著,回來自己喝。"


霍衍承甚至一度覺得,裴姝最近變溫柔了。


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一點回家,推開臥室門的時候,裴姝已經睡了。側躺著,毯子滑到了腰間。


他站在床邊看了幾秒鍾。


然后拉上毯子,轉身去了書房。


給宋瑤發了條語音:"今天檢查怎麼樣?孩子有多大了?"


他不知道的是——


裴姝沒有睡著。


她閉著眼,聽見他進來又出去的腳步聲,聽見書房的門關上,聽見他壓低了聲音說話。


手攥著枕頭下面的被單,攥到指關節發白。


但她的呼吸始終保持均勻。


胸腔裡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傷心,是一種比兩者都冷的東西——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結了冰,底下暗流湧動。


她在等。


等所有的棋子落到該落的位置。


然后一把推翻整個棋盤。


---


4


唐蕙蘭來了。


沒有預約,沒有電話,午后兩點鍾,門鈴突然響了。裴姝透過貓眼看到婆婆的臉——描了細眉,塗了口紅,珍珠耳環,Hermès絲巾,從頭到腳挑不出一絲松懈。


裴姝打開門。


"媽,您來了。"


唐蕙蘭邁進門的方式很有講究——先看一眼玄關的地面幹不幹淨,再掃一眼客廳的花瓶裡有沒有換新的花,最后目光才落到兒媳婦身上。


"在家呢?"


"在的。"


"闲著?"


裴姝笑了一下。


"您坐,我去泡茶。"


唐蕙蘭在沙發上坐下來,背不靠沙發,腰板挺得筆直。五年了,裴姝從沒見她在自己面前有過任何放松的姿態。每次來都像是視察工作,目光帶著打分的意味。


茶端上來。西湖龍井,是唐蕙蘭喜歡的。


裴姝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媽今天怎麼想過來了?"


唐蕙蘭端起茶杯,吹了吹,沒喝。


"裴姝,你結婚幾年了?"


"五年。"


"五年了。"唐蕙蘭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就像在嘆一口氣。"你跟衍承結婚五年,還沒有孩子。"


來了。


裴姝垂下眼。


"我知道你之前做過檢查,醫生說你的身體沒問題。"唐蕙蘭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稱過重量的,"但你看看別人家——你的初中同學,孩子都上幼兒園了。你的表姐,二胎都快生了。就你——"


"媽。"


"我還沒說完。"


唐蕙蘭把茶杯放下來,杯底在茶幾上頓了一下。


"裴姝,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一個女人,嫁進來五年沒生孩子,在我們霍家是說不過去的。你知道外面那些親戚怎麼議論的嗎?說我們家的兒媳婦——"


"所以呢?"


裴姝的聲音不大,但把唐蕙蘭的話切斷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媽想說什麼?"裴姝抬起頭,目光平靜,"直說就行。"


唐蕙蘭打量了她一眼。那個目光裡有一瞬間的猶豫——大概是沒料到裴姝今天的態度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的裴姝聽到這種話會低頭,會說"我知道了",會用沉默來消化所有的不舒服。


今天她的眼睛裡沒有退讓。


但唐蕙蘭是個善於忽略不便因素的人。


"衍承跟我提過,"唐蕙蘭的聲音降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他說你們之間最近……不太好。感情淡了。他工作越來越忙,你一個人在家也不開心。他的意思是——"


"什麼意思?"


"他覺得,也許你們可以……冷靜一下。"唐蕙蘭的手指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耳環,"先分開一段時間,各自想想。"


裴姝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太了解這對母子了。


"冷靜一下"是唐蕙蘭版本的話術。翻譯過來就是:你先搬出去,等宋瑤把孩子生了,我們再談離婚的事。到時候孩子是霍家的骨肉,你裴姝再怎麼鬧也改變不了既定事實。


而離婚協議裡——裴姝已經從紀砚那裡看到了霍衍承讓律師擬的版本——她淨身出戶,一分不拿。房子是霍家的,車是霍家的,就連她這五年積攢的人脈和付出的勞動,在那份協議裡一字未提。


像是她從來沒有存在過。


"媽。"裴姝的聲音很輕,輕到唐蕙蘭下意識地往前傾了一下身子。


"好。"


"好?"唐蕙蘭愣了。


"您說得對。我和衍承確實需要冷靜一下。"裴姝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唐蕙蘭。


黃浦江的水在午后的陽光下閃著光,對岸的東方明珠針尖似的戳著天空。


"不過有件事情,我想先確認一下。"


"什麼?"


"衍承的秘書——宋瑤,您見過嗎?"


唐蕙蘭的臉色變了一瞬。只有一瞬。


"什麼意思?"


裴姝轉過身。


"媽,您不用裝。"她的語氣仍然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我知道宋瑤懷孕了。"


客廳裡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


唐蕙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怎麼——"


"我也知道,那套七百八十萬的房子,您去看過。宋瑤懷孕第三個月的時候,您帶著您的保健醫師去給她做過一次家庭檢查。車是您的司機小劉開的,您在那套公寓裡待了四十分鍾。"


唐蕙蘭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


她的嘴唇張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裴姝走到茶幾邊,拿起唐蕙蘭那杯沒喝完的龍井,往廚房走去。


路過唐蕙蘭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


"媽,茶涼了。我給您換一杯。"


然后她走進了廚房。


打開水龍頭,把涼茶倒掉,重新燒水。水壺的響聲蓋住了客廳裡唐蕙蘭壓在喉嚨底下的呼吸。


裴姝站在灶臺前。


手撐在臺面上,手指微微發顫。


她咬住了下唇,咬到嘗見了鐵鏽的味道。


不是因為唐蕙蘭的話讓她傷心——她早就過了傷心的階段了。


是因為憤怒。


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憤怒。


她嫁進來五年,伺候完丈夫伺候婆婆。唐蕙蘭挑她做的菜太鹹,她就去學了三個月的烹飪課。唐蕙蘭嫌她穿衣服不夠有範兒,她就把自己的衣櫃換了兩遍。唐蕙蘭覺得她娘家太窮丟了霍家的臉,她就主動減少了跟父母來往的次數。


而這個女人——她全心全意去討好的婆婆——背著她,去給小三做孕檢。


水燒開了。


裴姝把新泡好的茶端出來。


臉上的笑恢復了。


唐蕙蘭還坐在沙發上,但姿態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挺拔了。背微微弓著,珍珠耳環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媽,您別緊張。"裴姝把茶杯放到她手邊。"我沒有要跟您吵架。"


"你到底想怎樣?"唐蕙蘭的聲音緊了。


"我想讓您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幫衍承遞個話。"裴姝重新坐下來,腿交疊在一起,聲音和緩得像在哄孩子,"告訴他,我同意冷靜。我不會去找宋瑤的麻煩,也不會去公司鬧。他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我配合。"


唐蕙蘭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你真的……同意?"


裴姝笑了。


"媽,我能不同意嗎?"


這句話裡的溫柔,差點騙過了唐蕙蘭。


——差點。


唐蕙蘭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裴姝一眼。她的眼神裡有一絲不安。女人的直覺告訴她,今天的裴姝太平靜了。


但她沒有深想。


因為在唐蕙蘭的認知裡,裴姝就是一個溫順的、沒有攻擊性的兒媳婦。一個嫁進豪門享了五年福的小門小戶的女兒。


她能翻出什麼浪來?


門關上了。


裴姝站在玄關。


樓道裡唐蕙蘭的高跟鞋聲漸行漸遠。


她彎下腰,脫掉了腳上的拖鞋。光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板蔓延到小腿。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客廳,從沙發墊底下抽出了一個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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