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氣泡順著喉嚨滑下去,涼意從胸口散開。


窗外,飛機穿過一片雲層,陽光驟然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沈妤。"


"嗯?"


"幫我把眼罩拿過來。"


"幹嘛?"


"睡一覺。"裴姝調低座椅靠背,把毯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到了倫敦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得養精蓄銳。"


沈妤遞過眼罩,嘴裡嘀嘀咕咕:"人家老公的天塌了,你倒睡得著。"


裴姝接過眼罩,戴上之前說了最后一句話。


"他的天塌了。"


"我的天亮了。"


---


2


三個月前。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裴姝記得很清楚,因為她原本不打算出門。客廳的落地窗外,黃浦江上籠著一層灰蒙蒙的水霧,雨點砸在玻璃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拿碎石子扔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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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衍承出門的時候把風衣忘在了玄關。她打算給送過去。


灰色的巴寶莉風衣,左邊口袋裡有一包拆了一半的口香糖和一張停車小票,右邊口袋裡——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的東西。


掏出來。


一只耳釘。很小,銀白色的底座上嵌著一顆水滴形的碎鑽。


裴姝把耳釘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她不戴銀白色的耳環。她的首飾全是黃金和玫瑰金色系。霍衍承知道這一點——他送過她無數件珠寶,從來沒有選錯過色調。


所以這不是給她買的。


也不是她的。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


是一種奇怪的、延遲的鈍痛——就好像手被紙劃了一道口子,一開始不疼,隔了幾秒鮮血滲出來,疼感才慢吞吞地爬上來。


她把耳釘放在茶幾上。給霍衍承發了條微信。


"風衣忘在家裡了,要我給你送過來嗎?"


兩分鍾后回復。


"不用。今天開會不出門。"


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二十秒。


然后拿起手機,打開了霍衍承的信用卡賬單——他的副卡一直綁在她手機上,這是當初結婚的時候他主動設置的,"方便你花錢,"他那時候笑著說。


賬單流水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著。


她往下劃,劃過那些差旅費、油費、商務宴請,然后停住了。


兩周前——


某高端婦產專科診所。刷卡金額:一萬二千元。備注:產前檢查。


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指尖在發涼。


她又往前翻。一個月前。同一家診所。金額:八千五百元。備注:建檔+NT檢查。


再往前。兩個月前。三千二百元。備注:孕早期檢查+B超。


裴姝把手機放下。


客廳裡很安靜。雨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耳朵裡塞了棉花。


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甲油。五年來她一直保持著這樣的手——幹淨、得體、適合戴婚戒。


那枚三克拉的卡地亞婚戒現在就在她左手無名指上,鑽石在陰天的光線下悶悶地閃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這枚戒指很緊。


勒得手指發麻。


她站起來,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把雙手伸到冷水底下。冰涼的水流衝過手背,衝過指縫,衝過那枚鑽戒。


她就那麼站著,水流了三分多鍾。


直到手指凍得發紅,她才關掉水龍頭。


然后她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


三聲接通。


"紀砚。"


電話那頭的男人正在吃東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幫我查一個人。"


"誰?"


"宋瑤。霍衍承的秘書。"


紀砚那邊安靜了一秒,嘴裡的咀嚼聲停了。


"你……確定?"


裴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發半幹,一縷貼在臉頰上,眼圈有點發紅,但沒有眼淚。她覺得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狼狽,但是清醒。


"確定。"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幫我查清楚,我名下那百分之十八的衍承集團股份,如果我全部拋掉……會怎麼樣?"


紀砚在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


"裴姝,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三分鍾。"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夠了。"


掛掉電話。


她把霍衍承那件風衣疊好,放回衣帽間。耳釘留在茶幾上,沒有碰。


傍晚霍衍承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廚房裡煲好了湯。


銀耳蓮子羹。他最喜歡的。


"今天怎麼下廚了?"霍衍承換了拖鞋走進來,解著袖扣。


"下雨天沒什麼事,闲著也是闲著。"裴姝端著湯碗出來,笑了一下。


他在餐桌前坐下,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好喝。"


"嗯。"


裴姝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他喝湯。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湯匙在碗壁上磕了一下,發出很輕的聲響。


【他喝湯的樣子和八年前第一次請她吃飯的時候一模一樣。頭低著,肩膀微弓,像一只在喝水的貓。她曾經覺得這個姿勢很可愛。】


"衍承。"


"嗯?"


"你的風衣,左邊口袋裡有一包口香糖。綠箭的。你以前不嚼綠箭。"


霍衍承的湯匙停了一下。


"公司茶水間拿的。"他沒抬頭。


"哦。"


裴姝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涼白開,沒什麼味道。


她沒有提耳釘的事。


那只水滴形碎鑽耳釘,她已經用紙巾包好,鎖進了梳妝臺的第三個抽屜裡。


不是留作紀念。


是留作證據。


——


接下來的一周,裴姝的日程表發生了變化。


以前她的生活是這樣的:上午做瑜伽,中午約閨蜜喝下午茶,下午去美容院,晚上在家等霍衍承回來或不回來。


現在她的時間被切割成精確的色塊——


上午九點到十點:在紀砚的律所,翻閱離婚案例。紀砚是她大學同學。法律系第一名畢業,婚姻官司的勝率高得離譜。裴姝很少求人,但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找專業的人。


上午十點到十二點:查賬。把霍衍承這五年來所有的資產轉移記錄、消費流水、房產信息過了一遍。紀砚派了一個助理幫她整理,厚厚一沓打印紙摞在桌上。


那個助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翻到宋瑤名下那套房產的購房合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裴女士,這套房是用婚內共同財產買的,七百八十萬,產權人只寫了宋瑤的名字。"


裴姝的表情沒變。


"標注好日期和金額。"


"還有這些——"小姑娘翻過一頁,"CHANEL、Dior、Van Cleef,從去年三月到現在,一共購買了三十四件珠寶和十二個包,全部郵寄到宋瑤的公寓地址。總額一百一十七萬。"


裴姝端起面前的咖啡杯,發現咖啡已經涼了。


她還是喝了一口。


苦的。


"裴女士,您沒事吧?"助理小姑娘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同情。


"沒事。"裴姝把咖啡杯放下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繼續。"


——


下午的時間留給了另一件事。


客戶。


衍承集團的核心客戶只有三個大頭:陳鶴年的鶴年地產,慄錚的錚遠資本,孫家輝的盛達供應鏈。


這三個人,霍衍承幾乎每個禮拜都要請吃飯、打高爾夫、蒸桑拿。但真正和他們的夫人們維系關系的人——是裴姝。


五年來,裴姝記得陳夫人的每一個生日、每一個孩子的升學日期、每一次住院的病房號。慄錚的老婆喜歡插花,裴姝專門陪她考了一個花道證書。孫家輝的太太去年查出乳腺結節,是裴姝幫她約的專家號,陪著去的醫院。


這些關系,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商業報表上。


但它們比任何合同都牢固。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她做很多事。


——


紀砚的辦公室在陸家嘴。透明的落地窗外是林立的寫字樓和蜿蜒的高架橋。


裴姝第三次來這裡的時候,紀砚終於把調查結果放在了她面前。


一份薄薄的報告。封面上打印著三個字:宋瑤。


"說吧。"裴姝坐在沙發上,腰背挺直。


紀砚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宋瑤,二十六歲,老家安徽。應聘衍承集團的時候簡歷上寫的是本科學歷,實際上是專科。學歷造假這件事,霍衍承知不知道不好說,但人事部門肯定有人放了水。"


"重點。"


"重點來了。"紀砚翻開報告的第三頁,指了指一行標紅的字,"宋瑤在入職衍承集團之前,和一個叫方嘉偉的男人同居過兩年。這個方嘉偉,目前在一家小型貿易公司做銷售,月薪一萬出頭。兩個人的關系……沒有完全斷。"


裴姝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


"什麼叫沒有完全斷?"


"宋瑤搬進霍衍承給她買的那套公寓以后,方嘉偉每周至少去過兩三次。物業的出入記錄和電梯監控都有。最近一次是上個月十五號,方嘉偉在那套公寓裡過了夜。"


裴姝靠回沙發裡。


天花板上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宋瑤肚子裡那個孩子,"紀砚把眼鏡重新戴上,目光透過鏡片看著她,"不一定是霍衍承的。"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裴姝低頭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了,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短的、氣音似的笑。


紀砚等著。


"幫我做一件事。"裴姝抬起頭,眼底的笑意還沒褪幹淨。


"什麼?"


"安排一次親子鑑定。"


"他不會同意的。"


"不需要他同意。"裴姝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報告,"他的頭發、用過的牙刷、剃須刀,這些東西我家裡有的是。等孩子出生以后,想辦法拿到孩子的樣本就行了。"


紀砚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不恨她?"他問的是宋瑤。


裴姝把報告折好,放進包裡。


"恨她幹什麼?"


她拉上包的拉鏈,動作幹淨利落。


"我要的不是一個女人低頭認錯。"


"我要的是霍衍承親眼看著他自己搭進去的一切,全部塌掉。一樣不剩。"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


轉身說了最后一句。


"然后讓他知道——那個替他擋了五年風雨的女人,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損失。"


門關上了。


紀砚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扇合上的門發了一會兒呆。


他認識裴姝十二年了。


大學的時候她就是那種人——安靜、克制、永遠把情緒收拾得妥妥帖帖。你看她笑的時候以為她很溫柔,但只有熟悉她的人知道,她的溫柔底下壓著一根弦,那根弦一旦斷了——


她不會哭。


她會笑著把棋盤掀了。


紀砚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小楊,明天把DNA鑑定的流程給我過一遍。對,民事用途的那種。"


---


3


裴姝花了三周時間做了一件事情——


她開始請客戶的太太們吃飯。


不是那種十個人一桌的商務宴請,是兩三個人的私人午餐。地點都是她精心挑的:安缦的中餐廳,外灘十八號的私房菜,或者她自己家的餐廳。


第一個約的是陳夫人。


陳夫人姓周,叫周琬寧,五十出頭,皮膚保養得像四十歲,穿衣服的品味比大部分時裝編輯都好。她是裴姝嫁入霍家以后交到的第一個真朋友——如果"朋友"這個詞適用於兩個生意人的太太之間的關系的話。


午餐定在安缦。


窗外是老城區的法國梧桐,樹葉還沒落完,稀稀拉拉地掛在枝頭。


周琬寧到的時候,裴姝已經坐了十分鍾了。面前的茶倒了兩杯,一杯普洱一杯鐵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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