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管。"


周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霍衍承的眼神以后把話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他跟了霍衍承六年,第一次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一種近似於懇求的東西。


"周策,我必須見她。"


"不是為了公司。"


"是為了——"他頓了一下。


窗外,陸家嘴的寫字樓群在暮色中亮起了燈。密密麻麻的光點,像是城市的神經網絡在閃爍。


"是為了問她一句話。"


——


倫敦。


裴姝的新辦公室在金絲雀碼頭的一棟寫字樓裡。租的,不大,兩百平左右,落地窗正對著泰晤士河的一段支流。


她到倫敦的第五天就進入了工作狀態。


紀砚在國內幫她遠程處理法律事務,沈妤自告奮勇當了她的臨時行政助理,還有兩個在英國留學時認識的老朋友幫忙對接了本地的法務和財務團隊。


架子搭起來了。


陳鶴年的第一筆業務已經在走流程。慄錚那邊的合作方案在細化中。孫家輝派了人來倫敦實地考察,裴姝親自接待了一天。


晚上回到臨時租的公寓,裴姝把高跟鞋踢掉,光腳踩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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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妤在廚房裡煮面。


"阿姝,番茄雞蛋面要不要加辣?"


"不要。"


"你以前無辣不歡的。"


"英國的辣椒跟塑料似的,嚼不出味兒。"


沈妤端著兩碗面出來,一碗放在裴姝面前。


"說正經的,"沈妤一邊吸面一邊含含糊糊地說,"霍衍承那邊有動靜了。紀砚說他今天買了去倫敦的機票,明天下午到。"


裴姝手裡的筷子停了一秒。


然后繼續夾面。


"明天下午幾點?"


"三點四十落地。"


"嗯。"


沈妤觀察著她的表情。


"你……要見他嗎?"


裴姝把面條卷在筷子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見。"


"在哪兒?"


"辦公室。"


沈妤的眉毛擰了一下:"你不怕他發瘋?"


裴姝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


"他不會發瘋。"她的聲音很平,"他來找我,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慌了。他的公司在塌,他的孩子不是他的,他的家空了。他現在——"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


"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活路,就是回來找我。"


"因為他終於意識到,這個世界上能幫他收拾殘局的人——從頭到尾只有一個。"


沈妤看著她。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了自己這個認識了十幾年的朋友——


裴姝不是白兔子。


也不是站在懸崖邊上踹狼的白兔子。


她是棋手。


從始至終,她都是那個坐在棋盤對面的人。


---


9


霍衍承到倫敦的時候下著小雨。


不是上海那種哗啦啦一大片的暴雨,是英國特有的那種毛毛細雨,飄著霧氣,冷得往骨縫裡鑽。


他沒有帶傘。


從出租車上下來的時候,西裝的肩膀很快就洇湿了一片。他的頭發也湿了,一縷貼在額頭上。


金絲雀碼頭的寫字樓在雨霧裡看起來灰蒙蒙的,不如上海陸家嘴那麼亮堂。但樓下停著的那些車——賓利、路虎、保時捷——提醒著他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走進大堂。前臺查了他的身份以后讓他上了電梯。


十七樓。


電梯門打開,走廊盡頭是一扇磨砂玻璃門,上面貼著一塊小小的銘牌:


SHUHE COMMERCE LTD.


姝和。


他的腳步在那塊銘牌前停了兩秒。


手抬起來,推開了門。


前臺是一個金發碧眼的英國姑娘,用帶口音的中文說了句"您好"。


"我找裴姝。"


"裴總在等您了。"


沿著走廊走到最裡面的辦公室。門半開著。


他推門進去。


裴姝坐在辦公桌后面。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一張深色的木桌,一把轉椅,一面書架,幾盆小的綠植。窗外是泰晤士河的支流,雨點打在水面上,起了密密麻麻的漣漪。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盤起來了,露出了削瘦的下颌線和一截白淨的脖子。


沒有化淡妝。


沒有戴首飾。


幹淨得像一張空白的紙。


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通電似的亮,是一種被洗過的、清澈的亮。雨天的光線從窗戶外面折進來,落在她的瞳孔裡,像是一小片碎掉的天空。


霍衍承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把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先邁哪只腳。


"進來吧。"裴姝的聲音也很幹淨,沒有鋒利的東西,但也沒有柔軟的東西。像是一面牆——你可以靠著,但你推不動。


他走進來。


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一米二的距離。


桌面上放著一杯水。裴姝把水推了推:"喝點水,你臉色太差了。"


他沒有碰那杯水。


"裴姝。"


"嗯。"


他看著她的臉。


他多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她的臉了?


他不記得了。


以前在家裡,她就是背景的一部分——跟沙發、茶幾、電視一樣,一直在那裡,他從來不覺得需要專門去看。


現在——


她不在了。


他才發現自己記不清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了。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狀——他以為刻在腦子裡的東西,其實早就模糊了。


"你瘦了。"他說。


"你也是。"


沉默。


窗外的雨聲很輕。像有人在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玻璃。


"我來……是想跟你談。"他的聲音澀了一下。


"談什麼?"


"談我們。"


裴姝的嘴角微動了一下。


"我們?"


"裴姝,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錯事。宋瑤的事……我不該——"


"你不該什麼?"


這四個字不帶任何攻擊性,但它精準地切斷了他的句子。就像一把手術刀——看不到血,但骨頭已經斷了。


霍衍承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不該出軌。不該騙你。不該——"


"還有呢?"


他看著她。


"不該把股份寫你名下?"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句話有多蠢。


但裴姝聽到了。


她的眼皮微微抽動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真正的、發自某種深處的笑。就好像他講了一個笑話,而這個笑話的笑點恰恰在於——他到現在還沒搞清楚問題出在哪裡。


"霍衍承。"


她叫他全名。


"你到現在還覺得問題出在股份上?"


"我——"


"你覺得我做這一切——拋股份、帶走客戶、出國——是因為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是因為錢?"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裴姝站起來。


她繞過桌子,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手插在西裝口袋裡。


"結婚第一年,你媽嫌我做的菜太鹹,當著你的面把碗推開了。你說了什麼?你說'老婆,媽口味淡,你下次注意一點'。"


霍衍承的手指縮了一下。


"結婚第二年,過年回你老家。你表嫂當著所有親戚的面問我懷了沒有。我說還沒有。你堂弟的媳婦在旁邊笑了一聲說'是不是不能生啊'。你就坐在我旁邊。你什麼都沒說。"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第三年開始你不回家了。一個月有二十天在加班,剩下十天在應酬。我一個人在那個空蕩蕩的房子裡待了三百多個晚上。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


他不知道。


"我在幫你維護你的客戶關系。陳夫人的生日我記得,你不記得。慄太太住院我去陪床,你連花都沒送。孫太太的女兒申請大學,推薦信是我找人寫的。"


她轉過身來。


面對著他。


雨天的灰色光線從她身后傾瀉下來,把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剪影。


"霍衍承,你的公司能維持這麼多年的核心客戶,不是因為你的產品有多好,是因為你有一個願意替你做這些事情的老婆。"


"而你——"


"你把我當什麼?保姆?花瓶?還是那個B險櫃密碼下面的一行注釋?"


她的聲音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提高過一個分貝。


越平靜越鋒利。


霍衍承低下了頭。


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弓著。


"到底是什麼讓你決定……"他的聲音啞了,"什麼時候決定要走的?"


"你真想知道?"


"……嗯。"


裴姝走回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


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抽出裡面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頁,遞到霍衍承面前。


"認識嗎?"


是他擬的那份離婚協議。他籤過字的那一頁。


他看到了自己的籤名。那個熟悉的"霍衍承"三個字——最后一筆的鉤挑得很用力,是他的慣性動作。


旁邊那行字——"女方自願放棄全部婚內共同財產分割權利,男方一次性補償女方人民幣伍拾萬元整"——他以前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現在那行字在他眼前放大了無數倍,每個筆畫都刺進了視網膜裡。


"五十萬。"裴姝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你給我定的價。"


"你把股份寫我名下的時候,是為了避稅。你讓律師擬離婚協議的時候,是為了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淨身出戶。你把房子提前過戶給你媽,是為了確保我走的時候什麼都分不到。"


她把那頁紙從他手裡抽走。


"你——從頭到尾——就沒把我當過一個人。"


"你把我當成一件東西。用完了,就五十萬扔掉。"


最后這句話出口的時候,裴姝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不是哭,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被彈了一下。顫了一顫,然后恢復了。


霍衍承的嘴唇在抖。


"裴姝,我——對不起。"


"對不起換不回來什麼。"


"那你要什麼?"


裴姝看著他。


很長的注視。


"我什麼都不要了。"


她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這是我的離婚訴訟書。婚內財產分割、出軌損害賠償、共同債務切割,全在裡面了。紀砚會代理我的訴訟。法院已經受理了。"


霍衍承拿起那份訴訟書。手指在紙面上留下了汗漬。


他一頁一頁地翻。


財產分割清單列得清清楚楚——房產、股權收益、存款、B險、宋瑤那套房子的購房款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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