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動作停住了。
最后一項證據——唐蕙蘭的錄音。
"你媽來家裡勸我搬出去的那天,我錄了音。"裴姝的聲音沒有了裂痕,恢復了此前那種幹淨的平靜。"她親口承認知道宋瑤懷孕,並且暗示讓我主動離開。這段錄音的法律效力,紀砚已經做過評估了。"
霍衍承把訴訟書放下來。
他的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三個月。"
"三個月……"
"從我在你風衣口袋裡找到那只耳釘的那天開始。"
他閉上了眼。
三個月。
她在他身邊生活了三個月,做飯、煲湯、微笑、說"回來了"——
一邊做這些事情,一邊在搭建一張足以毀掉他一切的網。
她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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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才開始想這個問題。
晚了。
晚了三個月。
也許是晚了五年。
"裴姝。"
他的嗓子完全啞了。
"如果我——如果當初——"
"沒有如果了。"
裴姝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走到門邊,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外的走廊安安靜靜的。
"霍衍承。"
"嗯。"
"路上注意安全。倫敦的雨會越下越大。"
他站起來。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他的手抬起來了——想做什麼?握她的手?碰她的肩膀?還是只是一種無意識的、條件反射式的靠近?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為裴姝的眼睛裡沒有拒絕,沒有憤怒,沒有仇恨。
那裡面只有一片平靜的海。
風暴已經過去了。
她不需要他了。
他的手落下去。
走出了門。
門在身后關上了。
聲音很輕。
——
他走到樓下的時候,雨確實越來越大了。
街邊的排水溝溢出了水,路面上積了薄薄一層。他的皮鞋踩過去,水花濺在褲腳上。
他沒有叫車。
就那麼一個人在雨裡走。
金絲雀碼頭的寫字樓群在雨幕裡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色塊。河面上有幾只海鷗在低飛,翅膀擦著水面,叫聲被雨水衝散。
他走了很久。
直到褲腿全湿了,襯衫貼在了后背上,頭發淌著水往下滴。
他在泰晤士河邊的欄杆旁站住了。
河水在腳下湧動。渾濁的、灰綠色的水面映著陰沉的天。
他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
看不清五官。
一個沒有臉的人。
---
10
六個月后。
倫敦的春天來得比上海晚。三月末了,街邊的櫻花才剛剛冒出花苞,嫩粉色的點綴在灰色的樹枝上,遠遠看去像落了一層薄雪。
裴姝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姝和商貿搬了新辦公室——還是在金絲雀碼頭,但面積大了三倍。團隊從最初的四個人擴展到了二十七人。陳鶴年的鶴年地產續約了三年長約,慄錚那邊追加了百分之四十的業務量,孫家輝甚至主動投了一筆錢進來,成了裴姝的股東之一。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而上海那邊——
衍承集團最終沒有倒閉,但元氣大傷。股價腰斬之后緩慢地回升了一些,但再也沒有回到從前。霍衍承賣掉了湯臣一品的房子和兩輛車來補窟窿。唐蕙蘭的張大千——裴姝讓人送還了。
不是心軟。
是那幅畫已經完成了它在這盤棋局裡的使命。
離婚判決在兩個月前下達了。紀砚代理全程。法院判定霍衍承婚內出軌事實成立,共同財產按法定比例分割,出軌損害賠償金一百二十萬元,宋瑤公寓的購房款七百八十萬元屬於婚內共同財產轉移,霍衍承需返還一半。
霍衍承沒有上訴。
籤字的那天,紀砚發來一張照片——霍衍承在法院門口的背影。瘦了很多,西裝空蕩蕩地掛在肩膀上,像一件從衣架上取下來還沒來得及熨平的空殼。
裴姝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然后刪了。
——
宋瑤的結局比裴姝預想的更快也更簡單。
親子鑑定的結果出來以后,霍衍承和宋瑤之間的關系在一夜之間崩裂。宋瑤哭著否認、解釋、甩鍋,但物業的出入記錄和方嘉偉的手機通話記錄擺在那裡,她的每一句辯解都蒼白得站不住腳。
霍衍承沒有追究。
不是因為大度。
是因為他已經沒有精力了。
公司的事、離婚的事、名譽的事——他同時在三條戰線上潰敗,實在騰不出手來跟一個說謊的女人算賬。
最后,宋瑤帶著孩子回了安徽老家。那套七百八十萬的公寓被法院凍結,等待后續的財產返還執行。
方嘉偉呢?
聽說在宋瑤生完孩子的第二周就消失了。做父親的資格沒有,承擔責任的勇氣也沒有。
紀砚跟裴姝說起這段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讀一份法律文書的注腳:"宋瑤和方嘉偉都是普通人。他們不聰明,也不勇敢,只是貪婪。在貪婪被拆穿之后,他們比誰都跑得快。"
裴姝沒有評價。
——
唐蕙蘭來找過她一次。
是裴姝回上海辦事的時候,唐蕙蘭通過中間人輾轉聯系上了她。
見面的地點選在一家茶樓。唐蕙蘭到的時候,裴姝已經坐了五分鍾了。
唐蕙蘭老了。
頭發染過了,但發根的白色已經冒出來了。臉上的粉底塗得很厚,但也遮不住眼角和嘴角新增的紋路。珍珠耳環還戴著,但絲巾換成了一條顏色暗淡的圍巾。
她在裴姝對面坐下來。
沉默了很久。
"裴姝。"
"嗯。"
"我……過來是想說一聲。"唐蕙蘭的手擱在桌上,那雙保養得當的手現在看起來有些幹燥,指關節的皮膚松弛了。"衍承的事,我有責任。"
裴姝端著茶杯,沒有催促。
"當初宋瑤懷孕,我不該……"唐蕙蘭的嘴唇動了動,像一只在水面上撲稜翅膀的鳥——想飛卻飛不起來。"我不該幫他瞞著你。"
"嗯。"
"我那時候就想著——霍家要后代。你五年沒生……我著急。我——"
"唐阿姨。"裴姝第一次用了這個稱呼。不是"媽",是"唐阿姨"。
唐蕙蘭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整個人縮了縮。
"你不用解釋了。"裴姝的聲音很輕。"我理解你的立場。你是一個母親,你做了你認為對你兒子最好的選擇。"
"但我也做了對我自己最好的選擇。"
"我們扯平了。"
唐蕙蘭的眼眶紅了。
她的嘴唇在抖,像是有一大堆話堵在喉嚨口,推推搡搡地往外擠,但最終什麼都沒有擠出來。
她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裴姝坐在那裡。陽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臉上。
唐蕙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鍾。
然后她轉身走了。
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去。
茶樓的服務員過來收桌。
裴姝把唐蕙蘭沒有喝的那杯茶端起來,倒掉了。
——
傍晚。
裴姝走在倫敦的街頭。
金絲雀碼頭的寫字樓在夕陽下泛著暖色的光,河面上的水波被染成了橘紅色和金色的交錯碎片。有幾只海鷗在頭頂盤旋,翅膀掠過天際的時候留下一道弧線。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紀砚的消息。
"裴總,明天陳總的新項目啟動會,你確認出席?"
她回了一個"確認"。
然后她把手機收起來。
沿著河邊的步道繼續走。
腳下的磚鋪地面被雨洗過,還有些微微的湿意。空氣裡帶著泰晤士河特有的氣味——泥土和水草混在一起,有一點腥,但不難聞。
她走了很久。
走過了幾座橋,走過了幾排路燈,走過了一個賣魚和薯條的小攤——攤主衝她喊了一句"Fish and chips, love"——她搖了搖頭,繼續往前。
最終在一張朝西的長椅前停下來。
坐下。
夕陽正在沉。
整片天空從頂部到地平線,顏色依次是深藍、淺藍、紫、橙、紅。雲層燒成了一片一片的火焰,映在河面上,像一幅被打翻了顏料的畫。
她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城市的輪廓線下。
光線收窄,顏色變暗。最后一絲金色從河面上滑走了,天空變成了一種沉靜的深藍。
路燈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圈出一個小小的光域。她坐在光域的正中間。
風吹過來。
三月末的風還帶著涼意,鑽進袖口和領口。她裹了裹外套。
手機又響了。
沈妤的微信語音。
"阿姝!明天晚上請你吃飯!慶祝姝和成立半年!我訂了一家超好吃的日料!"
裴姝打字回復:"好。"
沈妤秒回一個鼓掌的表情和一串嘆號。
手機暗下去。
裴姝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她在長椅上坐了很久。
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影子拉得很長,一路鋪到她身后的草地上。
她的五官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處都不再模糊了。
不是誰的妻子。
不是誰的兒媳。
不是誰的附屬品。
就是她自己。
裴姝。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
但很真。
然后她站起來,拍了拍外套上的灰,轉身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落在磚鋪的路面上,一下一下的,清脆而穩定。
身后,泰晤士河的水在夜色中湧動。
潮汐在退。
新的潮水正在來的路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