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其實他們哪裡是為了宗吾來的。


妖族支脈繁多,除卻槐妖獨特的體質叫人垂涎,更有不少助他們精盡修為的妖族。


若宗吾不在,他們也會找個其他的理由,打上門來。


他們凝力化作一個巨大的長劍陣,指向我所在的位置,「那是陣眼!隻要滅了她,妖族不攻自破。」


我冷笑著,隻想速戰速決。


大陣發出一聲嗡鳴,罡風起,與劍氣摩擦,發出刺耳的鈍響。


眨眼間,敵方折損數千人。


四周的小妖在劍氣壓迫下,化作齑粉。


我咬緊了牙,額頭已布滿冷汗。


「聖女。」槐堰望著我,突然將匕首插進自己小臂,走進來,「老夫也助你。」


「槐先生,我以為你舍不得死。」我聲音已經沒了開始的清澈。


槐堰沉著臉,「老夫說過,我們兩個,從來都是一道的。這一仗贏了,妖族從此光明正大地行走世間,而老夫為的,是我們槐妖一脈,在妖族中,揚眉吐氣。」


有了槐堰的助力,誅仙陣威力大增。


兩方相撞,地動山搖,雙方皆被震得後退一步,氣血翻湧。


我喉嚨口湧上一股腥甜,心脈突然狂跳不止,似乎有什麼要掙脫束縛。


我臉色一變,宗吾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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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方沒給我思考的時間,上方的劍氣再度凝聚,對著我們當頭劈下。


此時雙方都處於強弩之末,稍有不慎,便死無葬身之地。


當!


又熬過了一下。


屍體已漫山遍野,有妖也有人。


天空猩紅,不見天日。


最後一次,劍氣與罡風狠狠撞在一起。


槐堰撲通一聲,倒下了。


我撲哧吐出一口鮮血,冷眼看著對方的人無聲地掉落,失去了平衡,對著地面栽下去。


大陣還未停止,由於失去了控制,開始瘋狂蠶食我和槐堰的血肉。倘若對方還有如我一般的苟延殘喘之輩,誅仙陣會做最後的收尾。


我跪在地上,眼前發黑。


喃喃道:「妖族弟子……聽令,日後務必振興妖族,不得為禍世間,不得傷人性命,以我一命,換來日榮景,望爾等珍之重之。」


「謹遵聖女令!」妖族弟子呼啦跪倒一地,對著我拜下,哭聲哀切。


兩陣餘威仍在,妖族已悉數撤離。


扭曲破碎的空間自交界處,逐漸向我吞噬而來。


我張開手掌,最終無力地癱倒再地。


這次是真的要死了,宗吾……走了也好。


一點點金光將我漸漸圍攏,我聽到一聲嘆息,努力抬起眼睛,是宗吾。


確切地說,是他的一個虛影。


他眼神悲憫,帶著哀切的沉痛。


「槐瑤,我要如何救你。」他輕嘆一聲,虛幻的手似乎想摸過我的秀發,最後卻徒勞地穿過了我的身子。


空間縫隙已近在眼前,宗吾滿眼不舍,似乎,有淚滑落。


我張開嘴,含糊地念到他的名字,卻見他笑著轉身,走入裂隙。


金光自黑暗中消失。


裂隙閉合。


風和雨漸漸停了。


一片廢墟裡,我踉跄起身,怔怔望向宗吾消失的地方,煙霧散去,一個人站在那裡,渾身血跡。


我急急喊道,「宗吾!」


那人轉過頭來,眼神有過一瞬間的茫然,繼而對著我道:「貧僧初玄,見過施主。」


眼神是陌生的。


明明還是那具身體,被我咬破的嘴唇還未愈合,可他卻不記得我了。


身邊有人咳嗽一聲,緩緩坐起身,聲音嘶啞破敗,「那不是宗吾。」


我覺得槐堰被摔壞了腦子,皺著眉糾正他:「他是。」


槐堰苦笑道:「宗吾,已經走進去了。」


我短促地笑了一句,聲音尖銳,「槐堰,老眼昏花了吧,他進哪兒了?」


「你看見了。」槐堰指指裂隙消失的地方,「沒有他,我們已經死了。」


我的笑漸漸凝固,突然走到和尚面前,捧住他的臉,細細打量。


和尚眉眼淡淡,似乎並不抗拒我,但他還是緊緊皺起眉頭,「施主請自重。」


那一瞬間,我如遭雷擊。


過了很久,聲音晦澀道:「你不是宗吾。」


槐堰道,「如今他的身體裡,隻剩一縷殘魂了。」


我幾乎發不出聲音,徒勞的,拽著和尚的衣角,眼眶通紅。


槐堰沉吟許久,緩緩道:「人妖殊途,變數良多,與其告知真相,亂你心智,毀妖族大業,我寧願瞞而不報。」


我沉默良久,啞著嗓子說:「槐先生,我和他,誰欠誰,總要算個明白的。」


槐堰道:「誅仙陣以殺止陣,你本是逃不過的。」


「……當ẗù₋年宗吾割裂神魂,將其中一部分化作佛印打入你的心脈țū́₉,才讓老夫有妖丹可聚。」


我閉上眼,淚滑下來。


槐堰繼續道:「後來宗吾消失,我猜是他因割裂神魂而修為大損,不得已避世。」


「……後來,在你客棧周圍,我發現了一個和尚的蹤跡,便知他回來了。這些年,宗吾屢屢阻我布陣,又找上你,我唯恐大業失敗,便暗中叫你毀他修為。」


我攥緊了手中皺巴巴的衣裳,「那夜,你可曾出手傷他?」


「不曾。」


在客棧見到他的那一晚,他受了傷,槐堰並未動手,所以,隻可能是他做了什麼事,神魂再受重創。


我想到了那串佛珠,曾在戒律堂,為我擋過一次劫難,後來,又被我親手摔碎在宗吾面前。


宗吾的神魂,應該不止割裂過一次。


那夜進門前,他將第二次割下的神魂藏在了佛珠裡,趁著那晚,為我帶在腳上。


那東西,能救命。


所以後來,宗吾一次又一次求我將散落的珠子撿起。


可我將他牢牢定在牆上,極盡嘲諷。


直到大戰陷入焦灼。


在小屋裡,宗吾第三次割裂了自己的神魂,掙脫枷鎖,懷揣佛珠前來,替我擋下一劫,最終,消失在縫隙裡。


如今,隻剩一縷殘魂擺在我的面前。


不識我。


不認我。


「槐先生,他為什麼,不說啊……」我站在原地,心裡好像破了個洞,空落落的。


「言之無用。」


便是他一五一十告知於我,我也隻當他在狡辯,況且以宗吾沉默寡言的性子,不解釋才是他。


「還能找回來嗎?」我的聲音了無生氣。


槐堰嘆了口氣,「去哪找?聖女,我知你並不想殺他,奈何他一心求死。放手吧,莫叫他連最後的神魂都同你牽扯上,不得安寧。」


我怔怔望向初玄,想到這是宗吾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突然撤了手,生怕驚擾他半分。


袖擺從指間溜走,我虛虛一握。


他兩手合十,對著我行禮,轉身,消失在視野裡。


我看著看著,突然哭出聲來,肝腸寸斷。


 


三年後。


我坐在枝頭,指尖變出一朵槐花,丟下去。


我是寶華寺門前的一棵槐樹,三年前扎根於此,平日裡化作真身往樹上一坐,便等著那個叫初玄的和尚從門內出來。


如今,他正坐在樹下,槐花落下他的肩頭。


誦經聲一頓,他無奈道:「施主怎麼又來了?」


我小聲道:「大師不用管我,我坐著吹吹風。」


於是,初玄繼續念他的佛經,我則坐在枝頭,繼續看他。


初玄的生活極其單調。


除了來此誦讀經書,便是寺院清修,去禪房打坐。


那些經文我早八百年就會了,他卻不厭其煩地念了又念,可謂鍾情。


山上的齋飯沒有油水,他瘦了一些,我輕嘆一聲,落下枝頭,將兩個糖燒餅放在他身旁的石頭上,便要悄無聲息地走。


「施主,貧僧用過齋了。」


我腳步一頓,語氣晦澀,「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了。」


身後沒了動靜,我揉了揉眼,不敢待太久,躲到了樹後面。


我仍記得槐堰的話:「莫叫他最後一縷神魂,跟你牽扯上,不得安寧。」


不多時,有人自樹後繞過來,在我身前站定。


我紅著眼,抬頭,初玄穿了一身青色袈裟,神色清雋,對著我伸出手,「施主,地上寒涼,起來吧。」


我慌亂地向後退去,生怕碰到他的指尖,因為著急,蹲坐在地。


初玄一愣,繼而抱歉道:「貧僧唐突,驚擾了施主。」


我狼狽地從地上站起,後退一步,遠遠拉開了距離,「不會,我沒有這樣想。」


「貧僧覺得施主頗有佛緣,便將此物贈與施主吧。」


初玄攤開掌心,一串小小的佛珠躺在裡面。


我心開始鈍痛,不自覺流下眼淚。


伸出手,卻在半路握成拳,收回來。


「我……配不上這樣好的東西。」


初玄見我哭了,無奈笑道:「隻是一串佛珠。」


我忙擺手,「不……你的東西都是好的……我……我先走了。」


說完,丟下初玄,落荒而逃。


 


槐堰沉默地坐在我對面,淡淡道:「初玄遲早會發現你的真身,到時候,你難道還要再胡攪蠻纏一次?」


我兩眼腫成核桃,槐堰早習以為常。


「三年了,世間再無宗吾的消息,該死心了。」


「槐先生,我有沒有說過,你的心腸很硬。」


槐堰不以為然,望向窗外,「妖族勢微,心腸不硬,如何走得下去。宗吾屢次救你,可重來一回,你未必想讓他救。你的心腸,也不軟。」


我低著頭,回顧過往,似乎最好的結局,是我與宗吾相忘於江湖。


他不必為我割裂神魂,而我,合該在當年,就殉在誅仙陣中。


槐堰站起身來,「我要走了。」


「走去哪兒?」


「隨便,也許,不再回來了。」


我茫然地點頭。


槐堰問我,「你呢?」


我沉默很久,「我再等等吧,民間有個說法,叫守喪。」


「三年,夠久了。」


「他等我三千年,我便為他守三千年。」


 


三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昔日的初玄,再登頂峰,德高望重,信徒眾多。


現今的寶華寺,香火鼎盛。


而我,依舊是寶華寺門前的一株槐樹,隻是後來不以真身出現了,生怕初玄發現我是妖邪,命人連根挖去。


初玄依舊每日在樹下打坐,剩下的時間,便盯著樹愣神。


開始佛門弟子總勸他,後來便不再勸了。


這一日,寶華寺來了個人。


雖然過了很久,我還是一眼認出了槐堰的身影。


他面容依舊,隻是渾身枯槁之氣,仿佛大限將至。


初玄睜開了眼,靜靜看著他走來。


槐堰來到樹下,卻抬頭看我。


「他回來了。」


四個字,足以在我的內心掀起波瀾。


我不顧被人識破真身的危險,跌下樹來,「在哪兒?」


槐堰看向我的身後,「宗吾,恢復記憶很久了吧。」


我背影一僵,那一刻,突然不敢回過頭去。


在我還沒想好如何面對他時,身體突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槐瑤,原來你在這裡。」


聲音清冷,卻溫暖。


槐堰淡淡看我一眼,那一眼中飽含譏诮,似乎嘲笑我心上人就在眼前,我卻傻等,連真身都不敢被人瞧見。


「槐瑤,老夫欠你們的,算是還清了。」槐堰丟在最後一句,背過身朝山下走去。


我從未有過如此復雜的情緒,喜悅,忐忑,愧疚,難過。


聞著淡淡檀香,我眼眶一紅,哽咽道:「你是宗吾嗎?」


「從很久以前就是了。」


他低下頭,在我臉上落下輕輕一吻,嘆道:


「明明初玄的名字,被世人傳頌,寶華寺的美名,廣為流傳,可你卻沒來找我,直到剛才坐在樹下,我還在想,你到底在哪。」


「槐瑤,你知道等一個人,有多苦嗎?」


「一個三千年,又一個三千年。」


宗吾板過我的身子,拇指印在我湿潤的眼角,「明明糾纏那麼多次,為何這次放手了?」


他總能用簡潔的話語激發我心底的愧疚。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我不想害你……」


宗吾嘆了一聲,「是我自願做的,倘若這些都換不來你的糾纏,才是真正的悲哀。」


原來,我每日坐在樹上等他的時候,他也在等我。


三千年,我把心反復揉碎,想了無數個可能,哪怕他常伴青燈,或是還俗再娶,我絕不糾纏。


我隻要遠遠地,看著他就好了。


如今夙願得償,我突然說不出話來。


隻好踮起腳,攬住宗吾的脖子,閉著眼吻上去。


我希望他能知道,我有多想他。


宗吾的手繞過我的腰肢,拉進自己,給予溫柔的回應。


我不知不覺軟了腿,伏在他懷裡,微微喘著氣。


宗吾一聲低笑,接著,門前傳來一聲怒喝:「妖女!膽敢勾引聖僧!」


我和宗吾同時望去。


唇瓣還腫著,宗吾的唇上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兒。


佛門弟子滿面怒容,金缽在手,發誓要講我拿下。


我活了許多年,早已不怕這些小把戲,卻揪住了宗吾的袖擺,往他身後一躲,一如當年。


這一年的春天,槐花滿樹。


風吹過枝頭,吹落一地芬芳。


初玄聖僧還俗了。


他的袈裟,整整齊齊疊在樹下。


在世人不解的目光裡,他牽起我的手,對我說,「槐瑤,我來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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