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傅先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可能要離開了,先生在等我呢。”
他好像生怕我走了,連忙道:“有別的事。”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如你所見,我和先生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他垂下頭,“這些年,我過得很不好。”
傅名川開始回憶。
那天他看到白月玫爬上雲梯后,就知道她打算徹底離開他了。
不知怎的,心口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
看見飛機起飛,他下意識的追著跑。
洪瑰妍將他攔住,“你追她做什麼,那種女人讓她走。”
“哪種女人?”傅名川反問她。
“一個自甘墮落做小三的女人呀。”
“她沒有自甘墮落做小三。”
傅名川拔高音量,“是我們在逼她做小三,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同意,而是選擇徹底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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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居然為了她兇我?”
洪瑰妍第一次見傅名川發火,心裡也很不是滋味,問他:“你是不是還愛她?”
“對,我還愛她,我一直都愛她。”
“那我呢?我算什麼?”
“你算我瞎了眼,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你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又為什麼一定要逼她做小三,因為你享受這種霸凌她人的快感。”
“我沒有。”洪瑰妍搖頭。
“沒有,那這些是什麼?”
傅名川調出手機裡查到的一些秘密資料。
高中時洪瑰妍霸凌班上一個女同學,打的名義是她姐姐偷東西。
大學時她霸凌一個貧困小男生,打的是他沒有扶老奶奶過馬路的名號。
可事實上那位老奶奶根本不要人扶。
但是洪瑰妍不管,她只是需要一個名號,去霸凌某一個人而已。
可惜傅名川沒有早一點看到那份資料。
他看到的時候白月玫已經在遭受霸凌了,而他那個時候腦子和身體在打架,所以動彈不得。
人人都以為他是笑出了眼淚,其實他是真的哭了。
他不敢去看白月玫,不敢面對她,所以只能繼續看著洪瑰妍,越看越覺得她醜陋。
6
“不是的,我不是在霸凌,我是在聲張正義……”
可傅名川完全不管她在說什麼。
他只一個勁輸出,“接近我,也是你有意的對不對,你的目的是她而不是我,一個道德感高到幾乎完美的女人在你的煽動下,變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小三,你既痛快,又有成就感是不是?”
“洪瑰妍啊洪瑰妍,你根本就不是紅玫瑰,你是一朵紅罂粟,你有毒。”
“名川,我真的沒有,我不是,我接近你是因為愛你。”
洪瑰妍上前,試圖拉住傅名川的衣袖,以前她每次做過分的事情只要拉著他的袖子撒個嬌,或者故意顯得霸道一點,傅名川總會原諒她。
但是現在,傅名川后退一步,“別糟蹋了愛這個字。”
洪瑰妍也被激怒了,她譏笑,“你說我糟蹋了愛這個字,那你呢?”
“你不也一樣在糟蹋這個字。”
傅名川身形一晃,眼眶發紅,“你說的對,所以我要努力彌補。”
第二天他就是到處打聽那架直升機的來歷,想知道白月玫去了哪裡。
可是他想盡辦法也沒有得到絲毫有用的線索。
沒了白月玫的日子,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麼不習慣。
插在他書房的那束白玫瑰早就蔫了,也沒有人換。
胃藥吃到沒有了,才記起來沒有買。
他晚歸,再也沒有人給他打電話,叫他開車一定要小心。
出差回來也沒有人給他擁抱。
沒有人說想他。
他活著好像失去了意義。
所以在一年奔走了十三個國家后,他毅然決然把公司賣了。
拿著賣掉公司的錢,他開始滿世界的尋“妻”之路。
他們明明只有一周就要結婚了,他怎麼就把她弄丟了呢?
他的白玫瑰。
他們的相遇就是源於一朵白玫瑰。
一個平凡的早晨,傅名川像往常一樣起來早讀,背誦英語,只因一個女孩拿著一朵白玫瑰從他面前走過。
一切就變得不平凡起來了。
他他開始關注那個女孩,了解那個女孩。
直到幾次三番看見那些人因為她媽媽而欺負她,他忍不住站了出來。
其實他也沒做什麼,不過動了動嘴皮子而已。
真正勸退那些阿姨大姐的是白月玫本人。
“我們都這麼糟蹋她了,她硬是一聲都沒有坑過,這忍耐力……”
阿姨嘖嘖了兩聲,“要是她媽那個騷狐狸早就跳起來了,看來她和她媽真不一樣。”
“那我們以后就算了吧,有個那樣的媽也怪可憐的,爸爸還不認。”
此時再回想起那些話,傅名川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明明他過去也是那樣想的,怎麼后來就理所當然的認為小三的女兒也必須要做小三呢?
他真是混蛋,豬油蒙了心。
傅名川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7
時間一晃就三年了,可他還是沒有白月玫的消息。
倒是洪瑰妍陰魂不散的纏著他,逼著他去和他領證。
“傅名川,你王八蛋,你說過要娶我的。”
傅名川無動於衷,“巧了,我也說過要娶白月玫,你看作數了嗎?”
洪瑰妍氣到不行,在網上發帖子譴責他。
傅名川幹脆將事情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講了個清清楚楚。
仿佛某個歷史事件重合了。
渣男自曝出軌,揪出了小三,還揪出了小三的媽媽。
原來洪瑰妍的媽媽也是小三,洪瑰妍也是一個不被爸爸認的野種。
歷史重合又分歧。
原來小三的女兒可以是小三,也可以不是。
關鍵在於自己的選擇。
洪瑰妍被網曝了。
那些凌辱過白月玫的女人因為羞愧,變本加厲的凌辱了洪瑰妍。
洪瑰妍的結局和白月玫的媽媽一樣,從樓頂一躍而下。
傅名川沒有因此開心,再一次感覺到自己錯的離譜。
洪瑰妍有罪,他的罪過也不輕。
同時他也后怕,幸好那樣的事沒有發生在白月玫身上。
否則哪怕他下地獄,也償還不清罪過。
此時他的懺悔達到了巔峰。
他開始什麼事也不做了,只關注找白月玫這件事。
他圍著地球轉了一圈,可是白月玫好像去了月球一樣杳無音訊。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有一個好心人說好像在巴黎看見她了。
等他去了巴黎,又有人說她去了柏林。
他就是這樣一路追尋,錯過。
錯過,追尋。
用了整整十八年才在倫敦的街頭遇見她。
也算上天對他不薄,給了他一次懺悔的機會。
可是當他看見她跟一個沉穩帥氣的男人十指緊扣走在一起的時候,他還是嫉妒到發了狂。
那原本應該是他和她才對呀。
那是他的玫瑰花呀,怎麼就開在了別人的花園呢?
“白月玫。”他喊了一聲。
朝思暮想的人終於出現在他眼前,他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等她回應他的那一刻,他又差點激動到失聲。
千言萬語,兜兜轉轉,最后他只說得一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你。”
她的冷漠刺傷了他。
他千辛萬苦找了半輩子的人,好像不想見他。
這種落差與失望,沒有過同樣經歷的人很難感同身受。
哦,對了,她還叫他傅先生,這個稱呼也很扎心。
明明有很多稱呼可以代替這個詞呀,他們以前不就那樣嗎?
名川,傅名川,甚至阿狗,哪一個不比這個動聽。
可她偏偏選了最陌生的稱呼。
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傅名川差點心痛到不能呼吸。
可是看在她笑容如此純淨,又如此美貌年輕的份上,他原諒了她的冷漠,也原諒了那個被她叫做先生男人的得意。
她應該有一段美好的婚姻,一個疼愛她的好丈夫。
十八年了,有些錯誤早就沒法彌補了。
要怪就只能怪傅名川醒悟得太晚了。
8
聽傅名川絮絮叨叨講完,我的內心依舊沒什麼波瀾。
那些事情離我太遙遠了。
曾經的不幸,早就被后來的幸福填滿了。
我只是在他停下來的時候,禮貌問一句,“講完了嗎?”
比起聽他講往事,我更關心的是先生。
幾個小時不見,我都有點想他了。
所以我總是不停的向外張望。
傅名川好像也注意到了我這個小動作,他總是在我向先生投去目光的時候,神情更加黯然。
用言語將我拉回。
“你是長住在倫敦嗎?”
“不是。”
“那你的長住地在哪,可以告訴我嗎?”
“不可以。”
“你在倫敦會呆多久,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嗎?”
“無可奉告。”
我的耐心快要被耗盡了,回答問題又快又簡潔。
傅名川終於不再挽留我了。
“去找你先生吧,希望我們還能再見面。”
我松了一口氣,站起來,剛準備抬腳,傅名川又叫住了我。
“月玫。”
“嗯?”
“還記得我說過你是我的白玫瑰嗎?”
“記得。”
“你永遠都是我的白玫瑰,我從來沒有愛上過紅玫瑰,我只是短暫的被她的豔麗迷了眼。”
他像是在發誓,我沒有說話,只是無意識的點了點頭。
而后抬腳離開。
可是與他擦身的剎那,他又喊住了,聲音哽咽顫抖。
“能再叫我一聲寶貝嗎,我想聽。”
我沒叫,我現在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這個稱呼不合適。
傅名川很受傷的愣在那裡,良久,他輕聲道。
“那我能再叫你一聲寶貝嗎?”
“那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說完我再次抬腳,我以為他不會叫了。
可是過了很久,身后突然傳來了很大聲的一句寶貝。
我下意識回頭,看見傅名川正對著我的背影淚流滿面。
“寶貝,我是真的真的很想你,如果有來生,我不會那樣對你。”
我衝他笑了笑,沒做停留走了出去。
先生立刻迎上前來牽住我的手,還是像我們進來前那樣,十指相扣。
我們重新走到了和傅名川相遇的街頭。
雨還在下,倫敦的街頭依舊潮湿,可我的內心很明媚。
9
我們在倫敦遊玩了一個月,這期間沒有再遇見過傅名川,也沒有聽到過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可是就在我們打算離開的前一天,突然聽到了一個巨爆炸的消息。
半個月前,有一個中國人用最后的積蓄,買下了卡納比街巷口的一家小咖啡廳,又於昨夜猝S在了那裡。
我瞬間就想到了傅名川,渾身冒起了冷汗。
先生緊緊抓住了我的手,我們一起去了那家咖啡廳,果然是傅名川,執法人員還在清理現場,傅名川的屍體已經被拉走了。
我們等了一周,檢查報告說是S於酗酒加胃癌。
我腳打顫,他胃不好,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每周都會給他煲養胃湯,提醒他按時吃藥。
想來這些年他一個人都忽略了。
他在倫敦沒有朋友,是我和先生在處理他的后事,以及通知他的家人。
清理遺物的時候我發現了他留給我的一個日記本,裡面滿滿當當記載了他滿世界找我的心路歷程。
比他口述的要詳細的多。
他說[白玫瑰中有個品種叫白天鵝,無刺,卻開得最為直立,那是白月玫。]
[月玫留給我的,從來都不是一段簡單的戀愛過往,而是像河川留給地形那樣,一道又深又長的溝壑,除非桑海變成滄田,否則沒辦法復原。]
[自從上次見面后,我拼命告訴自己她現在過得很好,我不應該去打擾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想要去打擾她,尤其是那個被他稱做先生的人,我S了他的心都有,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那樣做,寶貝會傷心的。]
[還好我的生命不多了,這家咖啡館如果不出意外,應該就是我與玫玫最后相遇的地方,盤下這家店,然后S在這裡,應該是我最好的結局了。]
[和月玫相遇又分開的第十八天,想她的心情又上了一個臺階,我真的控制不住,好想抱抱她。]
[第三十天了,我快要不行了,但是我感覺很快樂,因為我閉眼的那個地方有我的寶貝,我再也不會辜負她了。]
[這玫戒指是我在雨裡找到的,如果我走的時候,你恰好還在倫敦,那就請把這玫戒指帶走吧,我的寶貝,我會靈魂會附著在這玫戒指上守護你。]
至此,日記完。
我的心裡五味雜陳。
那些他待我好的不好的事情,像壞掉的錄像帶,在我的腦海裡亂跳。
終於,我又一次因為他病倒了。
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恨,而是對一個生命的唏噓。
人哪,為什麼偏偏要走到這一步才知道前路錯了。
才來后悔?
但這次我病得不嚴重,短短兩天就好了。
因為我有先生,有孩子,我病倒了他們會傷心的。
所以我要一直平平安安。
我醒來時先生在我的床頭削蘋果,削完后,他遞給我。
“平平安安。”
我知道,我又能再過一個平安順遂的十八年了。
再后來先生把那玫戒指做成了一條項鏈。
他說:“戴著吧,我不會和一個虛無縹緲的靈魂吃醋。”
可我還是沒有把它戴在身上,而是把它鎖在了抽屜裡。
自此,我與他的愛恨都結束了,不需要他以任何一種方式來守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