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是給孩子家長打個電話吧。”
說著,校長就把手機拿了出來。
而媽媽看著我的傷口,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也會心疼我嗎,也會有一瞬間后悔剛才的所作所為嗎?
答案是,不會。
她只是冷笑一聲,幽幽道:“校長,你別真的被她騙了。”
“這種賣慘的苦情戲,她最會演了。”
我猛地抬頭。
立刻意識到媽媽在說什麼。
她的意思是,我的痛苦,我的崩潰都是裝出來的。
那是三年前。
媽媽又一次為了避嫌,在一場大雨中把我丟在了學校門口。
她的車一共四個座位,她載走了班裡成績排名前三的同學,還有一名常年吊車尾的同學。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來成績並不是得到媽媽關注的唯一標準。
那天,媽媽遲遲沒有回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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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冒著大雨,拖著湿透的身體走回家。
當晚,便發起了高燒。
半夢半醒間,我給爸爸打去了電話。
爸爸趕來,心疼地給我吃了退燒藥,守在我床邊哄我睡著。
可媽媽也說,我是裝的。
爸爸媽媽大吵一架,爸爸說要帶我走,媽媽不讓。
再醒來的時候,爸爸已經走了。
桌上留著一張紙條:“任何時候給爸爸打電話,爸爸都會出現在你身邊。”
思緒回籠。
我恨恨地攥緊了拳頭。
是右手的拳頭。
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像花一樣綻放。
校長一驚,連忙把手機遞給我:“快說你爸的手機號,我這就把他叫來。”
那個號碼如今我已倒背如流。
只是我永遠不會想到,會在這種情境下打通。
於是當爸爸焦急的聲音傳來時,我的情緒徹底崩塌,淚如雨下。
“爸爸,來學校接我,我要去醫院。”
一旁,媽媽抱著胳膊,翻了個白眼。
她攬過瑟瑟發抖的孫澤川:“不用怕澤川,你沒做錯什麼。”
我冷冷地收回視線。
二十分鍾后,爸爸趕來了。
只是看了我一眼,他便暴跳如雷。
“韓傲梅,這是怎麼回事?我把孩子交給你,你就是這麼照顧她的!”
“誰弄的,這他媽是誰弄的!”
爸爸幾乎在辦公室裡跳了起來,可站在他身后,我一點都不痛了。
媽媽看著爸爸,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唐嶼,你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了好嗎,這裡是學校,不是你家!”
“唐念......你女兒在課間招惹其他的同學,又在打架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自己的手,現在還在這裡裝可憐。”
“你呢,你就是這麼教育的她!”
爸爸領略過媽媽的三寸不爛之舌,不願再與她廢話。
他轉身牽起我的手:“走,念念,爸這就帶你去醫院。”
見狀,媽媽還想過來攔著。
“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報警,最后自食其果的還是唐念。”
這次,爸爸也忍無可忍,轉身對媽媽大吼道:“就算自食其果,我也要給我女兒討回公道!”
“你們,給我等著。”
距離受傷兩個小時,我終於可以去醫院了。
為了不讓我們偽造檢查結果,一路上,媽媽也跟著,車裡的空氣S寂得可怕。
一番檢查后,醫生的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媽媽在一旁冷笑:“小打小鬧的,能有多嚴重。”
下一秒,醫生厲聲將她打斷。
“什麼小打小鬧!孩子的手已經被扎穿了,你們來晚了!”
“別說高考,就連拿筷子吃飯都沒希望了。”
“這手,廢了!”
我聽著醫生的話,心裡已經翻不起一絲波瀾。
而一旁的媽媽,卻傻眼了。']'5
“不止是手掌被扎穿,手部神經已經造成永久性損傷,就算后續做復健,也再也恢復不到正常人的狀態,精細動作根本沒法做,握筆、翻書都會受影響。”
我躺在診療床上,靜靜聽著醫生的宣判。
鑽心的疼痛還在源源不斷地傳來,可比起身體上的痛,心裡那片荒蕪的絕望,更讓我喘不過氣。
醫生轉頭看向我,聲音沉了幾分。
“孩子,還有兩天就高考了。你這個手,別說坐在考場上答題,連筆都握不住,今年的高考,你參加不了了。”
參加不了高考了。
這幾個字輕飄飄地落在耳邊,卻重如千斤,砸得我眼前陣陣發黑。
十二年啊,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三,我在媽媽的班裡忍了十二年。
我忍著別人沒有的委屈,接受著所有人默認的不公。
吃著別人不吃的苦,拼了命地學習,哪怕媽媽從來不曾正眼看過我,我也想著要在高考裡考出好成績。
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家,逃離這個永遠把我當透明人的媽媽。
我以為只要熬過高考,一切就都好了。
可現在,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堅持。
全都在右手被扎穿的那一刻,在媽媽一次次袒護孫澤川的那一刻,碎成了泡影。
我緩緩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媽媽終於愣在了原地。
她SS盯著我裹滿紗布的右手,嘴唇微微顫抖。
原本凌厲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無措。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天發不出一個聲音。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門被匆匆推開,一道急促又溫柔的聲音傳了進來:“念念!念念怎麼樣了?”
是蔣阿姨,爸爸后來娶的后媽。
爸爸和媽媽離婚后,我每次偷偷和爸爸見面,蔣阿姨都會溫柔地給我買吃的、買衣服。
她心思細膩,早就知道我在媽媽這邊受的委屈,總是默默心疼我,卻因為身份尷尬,不好過多插手。
聽到消息后,她第一時間就趕來了,手裡還拿著溫熱的牛奶和毛毯。
一進門就直奔我床邊,全然顧不上旁邊的媽媽,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裹滿紗布的手,聲音哽咽。“念念,疼不疼啊?怎麼傷得這麼嚴重,嚇S阿姨了。”
她輕輕碰了碰紗布的邊緣,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弄疼我。
眼神裡的心疼和焦急,做不了半點假。
一旁的醫生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愣在原地的媽媽一時有些分不清關系。
“你們誰是孩子的媽媽?孩子傷成這樣,耽誤了這麼久,家長怎麼才來!”
話音落下,媽媽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嘴唇動了動,想要開口承認。
與此同時,蔣阿姨也緊緊握著我沒有受傷的左手,抬頭看向醫生,準備應聲。
我緩緩睜開眼,沒有絲毫猶豫,抬起沒受傷的左手,輕輕指向了蔣阿姨。
“她是我媽媽。”']'6
一句話,讓整個急診室再次安靜下來。
媽媽的身體猛地一僵,原本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我,眼神裡滿是錯愕震驚,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痛楚。
我迎上她的目光,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
眼前的這個女人,十二年裡,只把我當成她班裡最不起眼的學生。
甚至是為了避嫌,可以隨意犧牲、隨意冷落的對象。
她是我的班主任韓傲梅,從來都不是我的媽媽。
從她把爛書發給我的那一刻,從她讓我穿不合身校服三年的那一刻,從她看著孫澤川扎傷我,卻反過頭指責我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失去了當我媽媽的資格。
媽媽看著我眼裡的冷漠,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醫生也是個直性子,看到這一幕,似乎聯想到了什麼,氣不打一處來的開口。
“現在的班主任不知道都是幹什麼吃的!孩子在學校受了這麼重的傷,第一時間不是送醫院搶救,反而把他們關在辦公室裡問東問西,糾結那些無關緊要的對錯!”
“孩子的手都傷成這樣了,神經都永久性損傷了,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你是不是眼瞎了!身為班主任,你就是這麼保護學生的?我看你根本不配當老師,更不配當家長!”
醫生的話,句句誅心,每一個字都砸在媽媽身上。
換做平時,有人敢這麼跟她說話,她早就厲聲反駁,拿出班主任的威嚴據理力爭了。
可這一次,她沒有。
她只是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一言不發地站在病床邊。
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整個人都顯得無比頹然。
或許,她是真的意識到自己錯了。
又或許,她是被醫生的話,被我那句“她是我媽媽”,徹底戳中了心底最后一點良知。
沉默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
開口時,聲音幹澀又沙啞:“念念,你......你現在還疼不疼?”
她的語氣,是我十二年裡從未聽過的溫柔。
可這份遲到的溫柔,只會讓我覺得無比諷刺。
爸爸原本一直守在我床邊,聽到她這句話,瞬間就怒了。
“疼?流了那麼多血,耽誤了兩個多小時,手都快廢了,你說疼不疼!”
“韓傲梅,她是你的親生女兒,不是你班裡用來避嫌的工具,更不是你偏袒好學生的犧牲品!你是她的班主任,這件事你逃不開責任,你給我等著,我絕對不會就這麼算了!”
爸爸看著我蒼白的臉,看著那滲出血跡的厚厚的紗布,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按下報警電話,下定決心要追究孫澤川故意傷害的責任。
可就在電話即將接通的那一刻,媽媽又一次衝了上來。
“唐嶼,你別衝動!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不能隨便報警,澤川他還要參加高考,不能因為這件事毀了他的前途!”']'7
到了這個時候,她心裡想著的,竟然還是孫澤川的高考。
還是那個傷害了我、滿口謊言的學生。
爸爸看著她,眼神裡最后一點情面也徹底消失。
“韓傲梅,我對你真的太失望了!你女兒的手都廢了,高考也泡湯了,你居然還在袒護別人!到底誰才是你的孩子!”
爸爸不再理會她,用力甩開她的手,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語氣堅定地跟電話那頭的警察說明情況,報了警,要求依法處理孫澤川故意傷害一事。
媽媽站在一旁,看著態度堅決的爸爸。
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眼神冷漠得如同看陌生人一般的我,終於沒再阻攔,只是頹然地靠在牆上,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
沒過多久,警察就趕到了醫院,對我和在場的人分別進行詢問,做筆錄。
我忍著疼痛,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與此同時,孫澤川的父母也接到了學校的通知,匆匆趕到了醫院。
當警察提到我的傷勢治療,以及后續的醫藥費、賠償等問題時。
孫澤川的媽媽瞬間變了臉色。
“我們家澤川不是那種壞孩子,他平時又乖又懂事,學習又好,怎麼可能故意傷人!肯定是誤會,韓老師可以作證的,韓老師最了解我們家澤川了!”
她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了媽媽身上,篤定媽媽會幫他們說話。
我躺在病床上,聽著她顛倒黑白的話,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作證不作證,查一下教室的監控記錄不就行了,當時的事,監控拍得一清二楚。”
我以為只要調出監控,所有的謊言都會不攻自破。
媽媽就算再想偏袒,也無法掩蓋事實。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媽媽站在一旁,沉默了幾秒。
然后開口道:“教室的監控......前幾天就壞了,學校一直在安排維修,還沒修好,根本沒有當天的監控錄像。”
監控壞了?
我猛地轉頭看向她。
監控明明上周還是好的。
昨天我還看到保安檢查監控設備,怎麼偏偏就在今天,剛好壞了?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她為了保護孫澤川故意撒謊。
為了一個外人,她竟然連最后的證據都要抹除,徹底把我推向絕境。
看著她那雙刻意避開我的眼睛,我心裡最后一絲對母親的期盼,徹底煙消雲散。
原來,她對我的偏心和冷漠,早已刻進了骨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