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學發語文書,她總是把最上面那本爛的,髒的發給我。
中學穿校服,我得到的永遠都是不合身的那一件,一穿就是三年。
到了高中,發復習資料少一份,她唯獨不給我。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認把最壞的東西留給我。
高考前兩天,媽媽讓班長發不帶手機承諾書,這是考場上必須攜帶的資料之一。
可班長不小心把其中一張落在了地上,有同學經過踩髒了它。
班長毫不猶豫,撿起徑自朝我走來。
“唐念,你的承諾書。”
握著筆的手泛起青筋,我再也忍無可忍,紅著眼眶抬起頭。
“這是髒的,能給我換一張嗎?”
話音落下,全班的視線落在我們身上。
我們僵持了十分鍾,最后,班長咬著牙關給我換了一張新的。
然而作為媽媽眼前最受寵的學生,他對我記恨在心。
趁著課間,用一把美工刀扎穿了我的右手。
惡狠狠在我耳邊說:“還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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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鑽心的疼痛瞬間侵襲了整條手臂。
我顫抖著血色盡失的嘴唇,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班長孫澤川。
他就像一條失去了理智的瘋狗,看著我血淋淋的右手露出詭異的笑容。
“唐念,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一張承諾書,髒了就髒了,反正你成績那麼差,根本考不上大學!”
孫澤川真的瘋了。
周遭同學驚恐四散,有人跑去辦公室找老師。
我忍著劇痛,從座位上起身。
我想去找媽媽,我好痛。
還有兩天就是高考了,我不能搞砸,更不能讓媽媽失望。
然而我剛站起身,孫澤川就把手裡的作案工具丟在了地上。
隨即,他惡狠狠的表情從臉上褪去,變成了一副無辜又害怕的樣子。
“唐念,你的手怎麼了!”
“我,我這就去找韓老師!”
莫名的,我脊背一寒。
從初中起,孫澤川就是媽媽的得意門生。
他家庭條件不好,可在學習上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但成為天才,或許總要付出一些代價。
高一那年,他得了抑鬱症,休學了整整一個學期。
那段時間,媽媽每天都去孫澤川家親自輔導他,開解他。
沒有別的原因,只因他是一個預備清北的好苗子。
但更重要的是,孫澤川抑鬱症康復后,經常做出一些奇怪的行為。
我忽然意識到,他會用自己精神失常的借口掩蓋剛剛對我做出的傷害。
事實上,我只猜對了一半。
因為當我捧著血淋淋的右手,走進媽媽的辦公室時。
她第一個衝向的人,卻是孫澤川。']'2
“澤川,你怎麼滿頭大汗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人欺負你了嗎?”
我錯愕地愣在原地,連傷口處的疼痛都忘記了。
小心翼翼開口時,還是本能地叫了她一聲。
“韓老師,我手受傷了,能不能幫我打個120?”
有熱心的同學幫我說了話。
“韓老師,是班長,是孫澤川用美工刀扎的唐念!”
下一秒,媽媽瞳孔驟然緊縮。
我以為她看到了我傷勢,就會第一時間送我去醫院。
我不奢求她會如何懲罰孫澤川,我只想保住我的右手。
但緊接著,媽媽的舉動讓我徹底絕望。
她猛地起身,訓斥了圍觀的同學。
“胡說八道什麼!都給我回教室!”
她用班主任的威嚴把人驅趕走后,“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張了張嘴,看向媽媽。
“......韓老師,我現在很痛。”
“你能不能帶我去醫院啊,我堅持不住了!”
我把手朝她伸過去,或許是因為傷口在不斷流血的緣故,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然后不受控制地,癱軟在地上。
身旁的孫澤川嚇得一顫。
然后面色慘白地看著媽媽,瘋狂搖頭:“不是我,韓老師,不是我扎的!”
“是唐念先惹我的。我給她發高考承諾書,她說什麼都不要,還罵我!”
“可我真的沒有傷害她,是她自己不小心用美工刀扎到了手......”
我努力抬起頭,SS盯著孫澤川那張說謊不打草稿的臉。
“你怎麼能顛倒黑白,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不分青紅皂白,用美工刀......”
“夠了!”
話還沒說完,媽媽在辦公室大喊了一聲。
我無措地看向她,試圖用眼裡的淚光引來她的心軟。
可是我忘了,媽媽對我,從來就沒有心軟過。
她只是壓低了聲音,把孫澤川攔在了身后。
“別怕,有老師在。”
然后,她紅著眼睛看向我。
“唐念,高考前夕和同學打架滋事,你是不是不想考試了!”
我心髒猛地一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沒有!”
我急得哭出了聲。
手還在流血,我只能靠著腦子裡的醫學常識,把校服脫下來給自己止血。
我無助地看著媽媽,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聲音已經因為疼痛變了調:“求你了韓老師,我真的很痛,讓我去醫院吧!”
說著,我扶著牆壁站起身來,想要自己打開門出去。
可我沒有想到,媽媽竟然衝了上來,把門反鎖了。
她的樣子無比陌生。
像一條毒蛇,護著她身后的孫澤川。
“唐念!”
“我知道,你要去報警,對不對?”
“可孫澤川的高考怎麼辦,他的前途怎麼辦?”
“你聽我的,待在這裡!等一會兒校長會過來,只要你在他面前承認,是你先對孫澤川動手的,我馬上送你去醫院。”']'3
我恍惚地搖了搖頭。
現在在我面前的人,肯定不是媽媽。
媽媽不會這樣對我的,不會在我無比痛苦的時候,還幫著別人說話。
我倔強地想要打開門,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韓老師,開門!有學生說你們班有人打架,還有人受傷了,快點讓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下,媽媽沒有辦法了。
她把我推到一邊,迅速整理好表情,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下一秒,我迫切地衝了出去。
撲在校長懷裡:“校長,我要去醫院,求求你送我去醫院吧!”
“我的手不能耽誤,我不想錯過高考!”
校長表情復雜地看著我,目光落在一地的鮮血上面,表情瞬間凝重。
“韓傲梅,到底發生什麼了!”
“這孩子都傷成這樣了,怎麼可能是普通的打架?”
面對校長的質問,媽媽也慌了神。
她一邊SS盯著我,用眼神威脅我。
一邊,她似乎想到了什麼。
指著孫澤川說:“對,不是打架,是鬥毆。”
“是唐念先動手的,孫澤川有過精神病史,她故意刺激了孫澤川,現在還想出去報警。”
一邊說著,她連自己都信了。
“高校長,你知道孫澤川是怎樣的孩子,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可怕的事情!”
“萬一這孩子真的報了警,孫澤川的名譽怎麼辦?他的高考呢,他的成績是完全可以上清華北大的啊!”
我不明白,她到底為什麼這麼固執。
她女兒的手馬上就要廢了,她卻在為別人家孩子的前途擔憂。
我很想問問她,你到底是誰的媽媽?
是啊,從一年級,媽媽成為我班主任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我媽媽了。
為了避嫌,她不允許我在學校裡叫她媽媽。
后來,連家裡都不允許了。
很多時候,我已經忘了媽媽這兩個字是怎麼發聲的。
可這一刻,我忽然很想叫她一聲。
她會記起,我是她的女兒嗎?
然而媽媽就像猜到了我的心思。
說完,她把我拉到了一旁,低聲對我說了句話。
“敢叫我那兩個字,我讓你參加不了今年的高考。”
我的心,徹底沉入深淵。
另一邊,孫澤川在媽媽的暗示下,也開始為自己辯解。
“校長,我真的沒有傷害唐念。是她先惹我的,真的!”
三個人之間,有兩個人的說法都是一樣的。
其中一個人,還是象徵著權威的優秀班主任,韓傲梅。
於是校長猶疑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半晌,沉吟著說:“唐念同學,你的訴求我很理解。”
“但為了孫同學的清白,我們的確應該先搞清楚來龍去脈,再想想要不要第三方介入這件事。”
“畢竟馬上就要高考了,你也不希望我們學校被各種輿論影響,對不對?”
“況且看樣子,你的傷也沒什麼大礙。”
沒什麼大礙?
如果不是我用校服按著傷口,我的血現在已經流幹了!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我原本,就沒有想要追究誰的責任啊。
我只是想去醫院接受治療,有錯嗎?
媽媽是不會幫我的。
於是我想到了另一個人,我用祈求的目光看著校長:“我想給我爸爸打個電話。”
五年前,爸爸媽媽離婚了。
我的撫養權被判給了媽媽,媽媽不允許我和爸爸見面。
而爸爸一直都很想見我,只要我給他打電話,他一定會來。
我努力求得校長的信任:“我肯定不會報警,我只是讓爸爸過來送我去醫院!”
校長的表情已經松動了。
可下一秒,媽媽厲聲開口。
“唐念,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爸爸的背景。”
“仗著他在法院工作,你就能恃強凌弱了嗎?”
“校長,不能讓她打這個電話!”']'4
我麻木地轉頭,不解地看向媽媽。
“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情緒已然在崩潰的臨界點,我把裹著右手的校服扯下來,把赤裸裸的傷口亮在他們面前。
“我的手就要廢了,我現在到底做什麼才是對的!”
被扎穿的手背甚至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就連校長看了都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