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個泥娃娃堆在灶邊玩,靈山君溫聲道:“再玩要變瓷娃娃了,去夫人那裡。”
泥娃娃歡快地滾了過來,平直地叫:“夫人。夫人。”
青十九露出個僵硬的笑,抬手摸了下發紅的耳垂。
靈山君將燉好的魚湯端上來,擺在桌面正中。他的確眼盲,卻似常人一般行動自如,連給魚湯添料都分得一清二楚。
二人安靜地用了一頓早飯,青十九起身欲消食,被靈山君叫住了。
“我昨日去了梧桐宮,向鳳凰討了一壇鳳棲花酒。聽聞你們靈禽一族的合卺酒是用鳳棲花並福壽果釀的,我地裡的福壽果沒熟,來不及,只能去梧桐宮討酒了。”
原是這樣。
其實並不用靈山君如此勞動,孔雀府什麼都備好了,區區一壇子鳳棲花酒,小春莊樹下埋著不少。
青十九輕輕地“嗯”了聲。
靈山君極愛重他地裡的奇花異果,飯后便拿上鋤頭和草帽,身后綴著兩個泥娃娃,往屋后去了。
青十九目送他去,又在屋前的阡陌上轉了一圈,打量靈山君的寶貝。每塊田地裡種的東西都是不一樣的,甚至連土都不一樣。青十九一連路過三塊田,一塊是水,一塊是土,最后一塊,竟是熔巖。
青十九好奇地蹲下,細細打量起這一地熔巖。
他幼年便進了孔雀府,見識少,對這些奇特的東西自然格外好奇。
細看才發現熔巖之上竟有東西在緩慢遊移,只是它過於細小,又同這熔巖一般顏色,不費神當真發現不了。
身后突然出現個聲音:“這是鬼道的盲蔓,你不要靠得太近,它很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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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山君不知何時過來了。
兩個泥娃娃跟在他身后強調:“很兇的。”
靈山君穿著泛黃老舊的短褐,從青十九身邊走過,留下一縷草木香。
青十九蹦出個念頭:和他枕上的味道一樣。
很快又轉念:我在想什麼?!
他定了定神,發現靈山君走進了隔壁的水田,手腳的衣物都卷到關節往上,正彎腰摸索著什麼。
青十九看了會兒,靈山君似乎什麼也沒摸到,便小聲問:“你在找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像是等他這句話許久,靈山君接得很快:“好啊。”
青十九將外衫脫了。外衫是孔泠留下的,都是用的最好的料,款式又是孔雀一族貫愛的華美,實在不適合幹活。
他卷起褲腳,看見面前靈山君遞來的手,猶豫了下,用指尖輕輕捏住了,怎料靈山君五指一圈,將他整只手都納入掌心。
青十九僵住。
靈山君將他帶入水中,便松開了手。水將將沒過膝,青十九卷袖子低頭看,水面輕蕩,扭曲了二人的影。
“……你在找什麼?”
靈山君道:“鮫絲。”
這話說出的同時,青十九突然驚叫一聲,往旁邊急退兩步,眼看要栽倒了,被靈山君一把撈住。
他驚魂未定:“什麼……東西?”
有什麼蹭著他的腿滑了過去,冷冰冰的,有點粗糙。
“不要怕。”靈山君的聲音貼著耳朵,氣息輕柔湿潤,“是鮫人。”
青十九猛然反應過來,他正被靈山君圈著,整個人幾乎都倚在他身上,因為個頭有差,靈山君的唇剛好就落在他耳尖。
青十九頭皮發麻,動靜更大地彈了出去。
靈山君笑眯眯的,也不言語。
青十九掩飾地低下頭,正好和露面的鮫人眼對眼。鮫人看起來年紀不大,露出的半身是銀白的,嘴藏在水下吐泡泡。
“他叫小魚。”靈山君道,“三年前我在臨淵海救的,此后就一直跟著我了。”
青十九聽過臨淵海,據說是龍宮的所在,離雲中很遠。他自幼在孔雀府長大,困在那一畝三分地,對海的概念模糊,只知比湖要大。
小魚潛入了水裡,魚尾一晃而過,也是銀白的。他很快又浮上來,掌心託著一顆珍珠,散發著微微華光。
靈山君實在不像個盲人,小魚一張手他便道:“小魚給你的見面禮。”
“這顆珍珠是‘鮫人淚’,很稀有,鮫人一生也難有一顆。”靈山君從小魚掌心拿起那顆珍珠,遞給青十九,“小魚很喜歡你。”
太貴重了。
鮫人淚稀有,雲中大族趨之若鹜,孔雀大人前年才得一顆,鑲在了頭冠正中。
青十九不知該不該接。靈山君輕聲道:“沒事的,我也有一顆。小魚體質特殊,產出的珍珠顆顆都是鮫人淚,拿著當彈珠玩。”
青十九驚訝地眨眨眼,接過鮫人淚,心想這體質真是天生撞財運。
靈山君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彎腰撈了一把,撈出一掌心散發著華光的珍珠。
青十九的目光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他伸手,將垂墜的一根銀絲從靈山君手中抽了出來。
靈山君道:“鮫絲。”
青十九將那根鮫絲堆在掌心,用手指搓了搓:“這有什麼用嗎?”
靈山君道:“給你織床新被子。”
青十九不太懂,但覺著靈山君十分厲害,稱得上多才多藝。雖不是雲中大族喜歡的那種多才多藝。
入夜。
青十九坐在榻上,手邊桌面擺著一壇子酒,並兩只杯。
婚禮的其他步驟都被省略了,靈山君的意思是喝了合卺酒就算禮成,二人就是正正經經的夫妻了。
青十九不知這是不是人間的婚嫁規矩,他按住胃,有些緊張過頭。
這一日相處,青十九對靈山君的印象很好,可以說,他沒遇見過比靈山君還好的人。
正想著,屏風后就轉了個靈山君出來。他一頭烏發湿漉漉地散著,額上溜下一縷,垂在眼尾,更襯得膚白。
青十九一時被美色迷住了眼。
靈山君問:“會喝酒嗎?”
他拆開鳳棲花酒的泥封,給兩只杯倒滿酒。
酒香四溢。
青十九垂目看著遞到眼前的杯。
酒杯是砂紅色,靈山君的手指細長白淨,握杯的姿勢十分漂亮。
二人心情各異地喝了合卺酒。
泥娃娃在腳邊歡呼:“禮成。”
只是那聲音一如往常沒有高低起伏,僵硬得沒有情緒。
靈山君問:“還喝嗎?”
青十九點點頭,又突然想起靈山君眼盲,便道:“再喝一杯就好。”
青十九酒量不深,從前在孔雀府做事得時刻清醒,少有放縱時候。如今只喝了兩杯,就倒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
靈山君坐在另一側自斟自飲,待把一壇子酒都喝淨了,才慢條斯理地收拾桌面。
“拿出去。”
兩個泥娃娃頂著空酒壇和酒杯走了。
青十九呼吸勻順,靈山君在側坐了一會兒,伸手虛覆在他臉上,掌心散出青色微光。
微光散去,竟是變回原本的模樣,大約是飲了酒的原因,眼尾洇著薄紅,唇珠紅潤。
“這模樣倒是比孔泠順眼多了。”
☆、第 3 章
青十九醒來時覺得不大對,自己好像枕著什麼。
他悄悄睜開一只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肉色。
“……”
果然不大對。
青十九輕輕地將擱在靈山君身上的手臂和下颌抬走,手腳並用地往后蹭,直到挨著牆。這床本就不寬,再怎麼挪兩人之間的空隙也大不了。
靈山君闔著眼,睡姿極為平整,像座山似的攔在床畔。青十九不好起身,但人也清醒了,睜著大眼盯著靈山君瞧。
側顏也這麼好看。
青十九心裡念頭紛雜,一會兒想“靈山君是個老叟”是怎麼傳出去的,一會兒又想靈山君是如何做到眼盲卻同常人無異的。聽泥娃娃說這屋裡還有書,靈山君平日看書嗎?眼盲該如何看書?
他漫無邊際地亂想,靈山君那頭突然有了動靜。青十九趕緊閉上眼裝睡。
靈山君起了,泥娃娃進屋的動靜有些大,他低聲斥道:“不要吵,夫人還在睡。”
裝睡的青十九耳尖紅了。
而后便傳來關門的聲響,屋裡沒了動靜。
青十九估摸著躺了一會兒,也起了。
屋外,靈山君正盤腿坐在桌邊,一手持刀,一手握著個黃澄澄的果,動作間有果皮落下。
青十九老惦記著靈山君眼盲,見此情景難免緊張:“我來吧。”
靈山君迎著他笑:“不必,這是最后一個了。”
說著拍了拍腿邊的小碗,裡頭果然裝著三個去好皮的果。
“今日有客人來,是我的朋友,聽聞我成親,想來見見我的夫人。”靈山君道,“按靈禽族的規矩是不是要備下喜盒,喜盒裡要裝些什麼,你同我講講。”
要見靈山君的朋友。
這件事讓青十九又緊張起來,他跟靈山君聊完喜盒,匆匆回屋摸出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抬手扯了扯。
孔泠說易形丹可持效十日。他稍稍安下心,放下鏡子,自嘲地想,自己果然不適合幹大事,一點風吹草動就如臨大敵。
靈山君闊氣,從小魚的池子裡撈了幾顆鮫人淚,替代紅封的金豆。
一共三個喜盒,這是有三人來訪的意思。
午后,青十九被靈山君趕去午睡。這事對他來說也是新奇,當僕從的從早到晚,時時刻刻得清醒,等著傳喚。他也就年歲尚小時有過幾年午覺的機會,如今被靈山君催著午睡,心裡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翻滾許久才睡去,再醒來天已然黑了。
房門掩著,一切都靜悄悄的。
青十九驚了一跳,匆忙起身穿衣,也不知客人有沒有到。
他推門出去,和不遠處的一人打了個照面。
那人一身曳地紅袍,眉心有個圖騰,眯著狹長的眼打量青十九,神情有些冷淡。
他開口,聲音也是冷冷清清的:“孔雀府的孔泠?”
青十九在對視的瞬間就明白了面前人的身份,他出奇地冷靜,依著記憶裡孔泠給孔雀大人行禮的模樣,依葫蘆畫瓢朝那人行了個禮:“鳳凰殿下。”
鳳凰回頭喊:“靈山,你夫人醒了。”
靈山君的聲音傳來:“醒了那就開飯。”
青十九沒敢多看鳳凰,循著靈山君的聲音一溜煙竄過去了。
靈山君在屋后,青十九尋了個鳳凰看不見的角度站住,抬手撫住心口,悄悄呼出一口氣。
鳳凰的眼神太利,令青十九有種被看穿皮肉的錯覺。他不清楚易形丹能不能瞞過鳳凰。
似乎是察覺到青十九的異常,靈山君走了過來:“之前沒見過鳳凰?”
青十九搖搖頭,又想起什麼,趕緊接了句:“沒有。”
靈山君動作自然地捏了捏他的手:“他就來吃頓飯而已,不怕。”
果然來了三位客人,除鳳凰之外,另兩人裝束簡單利落,一個自稱“小白”,一個自稱“小武”。
青十九同靈山君挨坐在一起,三位客人各佔一頭,邊飲酒吃菜。
鳳凰少言,小白和小武說話吃酒兩不誤,講到興起還伸手拍打鳳凰的肩,笑得前仰后合。鳳凰被這麼一拍,筷子上夾的菜七零八落,臉色黑了一大半。青十九在一邊看得心驚肉跳,安靜地吃碗裡的飯菜。
小白突然端了杯酒到青十九面前:“阿泠怎麼不吃酒?”
靈山君擋住,順勢給青十九夾了菜:“他酒量不行,你自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