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房子裡很安靜,甚至因為窗戶沒人關,顯出一種冷寂來。
周知允的腳步漸漸放慢了,昨天婚禮上那種不受控的心慌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丟了手裡的東西,猛地推開了房間的門。
被子整齊地疊在床尾,沒有人睡。
房間裡、客廳裡,我的東西,我親手一點點布置的房間的小角落,杳無痕跡。
門又開了,他跌跌撞撞出來,聲音沙啞,“東吳?”
卻沒有他熟悉的聲音回應他。
門口站著的是他媽媽。
“他們一大早就給我打電話,說你跑到這邊來了。”
他媽媽捏了捏眉心,“知允,許東吳已經走了。”
周知允像生鏽的儀器,怔在原地。
“你和莫寧已經結婚了,莫寧現在還懷孕了,以后你們一家人好好生活。”
“不要再想這種無關緊要的人了。”
“你說什麼?”
“我說許東吳走了,拿了五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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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允緊緊地攀住他媽媽的胳膊,聲音抑制不住地拔高。
“媽,你在說什麼?你為什麼要送她走?你知道我喜歡她的!”
6、
周知允的母親也沉下了聲音。
“因為她想走,也因為我要替我兒子做正確的選擇。”
“如果你們真的很堅定地愛彼此兩情相悅,我也不攔著了。”
“但聯姻你也是願意的,我現在只是教我兒子,怎麼成為一個對婚姻負責的人。”
周知允坐著沙發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他回過神來,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莫寧來了。
她上前坐在了周知允的旁邊,“走吧,我來接你回家。”
她說,“周知允,你要明白你現在的身份,你是我的新婚丈夫、是我肚子裡孩子的父親,你今天鬧這一出,又要給我鬧多少闲話出來。”
見周知允沒反應,莫寧的手輕輕地搭在了周知允的手臂上。
“我聽你媽說了,說許東吳走了。”
“既然這樣,那你也清醒一點,現在的結果對我們都好,以后你就和我好好經營我們的家,對兩家人也好有個交代。”
周知允收回了手,“莫寧,我們離婚。”
空氣仿佛靜止,莫寧被氣笑了,“周知允,你瘋了是不是?我們昨天才辦了婚禮。”
見周知允還是不聲不響,莫寧氣極。
“你要讓我成為笑話,我告訴你,絕對沒可能。”
周知允抬起頭,眉目間都是沉鬱。
“說夠了嗎?說夠了就從我家裡出去。”
“這婚你不離也得離,等我把許許找回來,我要你和她道歉。”
“至於我對不起你的,我會補償你和你的家人。”
房間裡沒開燈,暗暗的。
莫寧譏笑出聲,“道歉?周知允,我做錯了什麼需要道歉?”
“你答應了結婚,那許東吳就是介入我們婚姻的人,我維護自己的利益有什麼問題?”
“反倒是你,如果真的這麼愛她,這麼沒辦法失去她,你為什麼濫情?你為什麼答應結婚?為什麼順理成章和我生孩子?我還聽說你讓她去打掉過孩子對吧?我看她不像不介意的樣子吧。”
“對不起她的人,是你,不是我!”
莫寧走了。
周知允動了動僵直的身體,他拿過手機,屏幕上顯示出我和他的合照。
他又打了一遍電話,顯示的是對方已關機。
發了許多的消息,彈出來的只有一個又一個的紅色感嘆號。
他被拉黑了。
周知允向后仰起頭,將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說不出的頹喪。
7、
周知允幾乎被他家裡人嚴格看管了起來。
莫寧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來,他也越來越沉默。
他是在家宴上說得這句話,“莫寧,你把孩子打掉吧。”
莫寧還沒反應過來,周知允媽媽已經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以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對他吼。
“周知允,我看真是從小到大我們太寵你了,你聽聽你說地什麼混賬話。”
“你知不知道,你輕飄飄一句打掉,對莫寧的身體傷害會有多大嗎?”
“我告訴你,莫寧肚子裡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孩子,還是她自己的孩子,也是我們兩家人的后輩。”
“你不準欺負她。”
周知允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許許呢?許許回來我要怎麼跟她說。”
“媽,從小到大你怎麼沒對我說一句別欺負許許?”
怎麼說,他已經是別的孩子的爸爸?
“你原先準備怎麼說的就怎麼說。”
“況且”,他媽媽坐了回去,“我不會讓你找到許東吳在哪裡的。”
“這世界上,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你也要明白,人各有命。”
周知允沒吃完那頓飯,他只是突然想到,莫寧說一聲不舒服,家裡所有人都圍上去關心她。
可當時他讓我打掉孩子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在我身邊陪著,也沒有一個人能幫我說句話,沒有一個人會替我跳出來大罵周知允是個沒良心的混蛋。
他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因為莫寧和我不一樣,莫寧有好的家世,愛她的家人。
所以大家能把她當一個平等的人來看待。
可我不是,我媽媽早逝,許家不待見我,我是被周家“買”回去的。
他們不必在乎一個玩伴的一切,我的世界裡從前愛我的人就是周知允,后來連周知允也一起欺負我。
周知允在這夜色裡,第一次泣不成聲。
他變地懈怠,不去公司,每天就悶在家裡,喝酒抽煙,十足十醉生夢S的樣子。
他媽媽讓阿姨收掉他的酒,周知允像瘋了一樣。
“還給我。”
“我睡著了,就能夢見她了。”
最后還是周知允的父母妥協了。
他媽媽也像突然蒼老了一些。
“知允,我這段時間也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錯了。”
“我以為讓她老老實實待到你結婚,只要你正常結了婚,有我們挑好的家庭約束你,以前的事就過去了。”
“我不攔著你找許東吳在哪了,你去找她吧。”
“至於以后怎麼樣,你要為你所有做過的事負起責任來。”
周知允聲音艱澀,“謝謝媽。”
我離開的那班飛機最后降落在了我媽媽從前在的城市。
我回了家,二十幾年沒人住,房子已經變地很老舊了。
我這些年也有不少存款,再加上周知允媽媽給的,足以讓我過好后半生,做些讓自己喜歡的事。
我花了好長的時間重新選家具,請人打掃,最后癱倒在光潔如新的地板上。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后,我媽媽咳血不止,然后她撥通了那個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打的電話,在S之前還想替女兒以后找個去處。
她是個被騙的可憐女人,我所謂的父親隱瞞了自己已婚有子的事實,所以后來她成了個人人喊打的小三,不得已倉皇地搬走。
這是我心裡的傷疤,周知允卻讓我走上了同一條屈辱的路。
街坊舊鄰已經不再認識我,還以為我是新搬來的房主。
我沒有解釋。
就當一切已經過去,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
直到我在家門口又見到了周知允。
8、
他憔悴了很多,都顯得不那麼英俊清貴了。
他嘴唇張合著,好半天才叫出了我的名字。
“許許。”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你來幹什麼?”
看見我防備的姿態,周知允的神色黯了下去。
他聲音啞啞的,像許多天沒睡好覺。
“我很想你。”
“找不到你,我都快發瘋了。”
“你怎麼能一聲不吭地就走了?就這麼不要我了?”
我繞過他,“麻煩讓讓,我想回家。”
身后,猛地傳來了膝蓋觸地的聲響,周知允雙膝跪地,低垂著頭,眼淚也砸在地面上。
“許許,對不起。”
“直到你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才第一次意識到,你不是永遠都站在那裡的,你會難過,會離開我。”
“我也才明白過來,我之前都對你做過什麼。”
“我不敢去想,你有多痛,多傷心。”
“許許,對不起,我愛你。”
他翻來覆去顛三倒四的說。
這棟樓的住戶不少,我不想明天上新聞,我打開了門。
“進來吧。”
“不用跪著了,坐吧。”
他臉上還殘留著淚痕,“許許,你原諒我了?”
我嗤笑出聲,笑地我直不起腰。
滿室裡,只有我的笑聲。
笑完了,我才有精力去仔仔細細看周知允這張臉。
“周知允,我只是不想你在這裡一跪,你走了,我還得被人議論被人指點。”
“你沒被人在背后戳過脊梁骨,應該不懂人言可畏的滋味。”
“你們一家人還真是言而無信,你媽還答應我說這一輩子都不會讓你找到我的。”
許是聽出了我語氣裡的決絕,周知允慌亂地想來抓我的手。
“許許,你生氣,打我罵我都可以,你想怎麼報復我都行。”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補償你。”
“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給你,許許,我真的愛你。”
我掙脫了周知允的手。
“周知允,你愛的不是我,你唯一愛的只有你自己。”
“愛情是需要忠誠和唯一性的,你說愛我的時候,也不妨礙你和其他人曖昧交往。”
“你怎麼配說你愛我呢?”
“最重要的是,周知允,我不愛你了,我早就不愛你了。”
他像被人打了一拳,差點站不住。
“許許,你在說氣話對不對?你怎麼會不愛我了呢,是你說的呀,要和哥哥一輩子在一起。”
“那是以前了,周知允。”
“你小的時候給了我第二次人生,這麼多年,我能給你的也給了,我們兩清了。”
“我不說記恨你的話,因為恨一個人也是需要力氣的,我只想從今以后過好我自己的人生。”
“我們不會再有以后了。”
周知允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一個接著一個。
他接起來,他媽媽在那頭喘著氣。
“知允,你趕緊回來,寧寧生了。”
9、
周知允的手機還貼在耳邊,對上的是我平井無波的眼。
那一刻,他好像真的有種預感,他的愛情,徹底完蛋了。
“許許,是我從前做錯了很多事,孩子也是一件。”
“但你相信我,我都會處理好的,你再給我點時間,我會和莫寧離婚。”
“等我處理好了,我就來接你回家。”
“夠了。”
我的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惱怒,“周知允,你不用說地像是替我做這些事情。”
“我不需要,你聽懂了嗎?”
“孩子也是一條生命,既然出生了,你做爸爸的麻煩你就要有做爸爸的樣子。”
“別讓我看不起你。”
“我也不會回去的,我們回不去了。”
不知道周知允承諾了什麼,他和莫寧還是離婚了,這出鬧劇鬧到最后,倒是也沒有門當戶對的再提願意嫁給周知允。
我還是照常過我的生活。
只是那天在外面逛著,碰到了一個正坐在長椅上嚎啕大哭的女孩,我把手裡拎著的蛋糕放在了她的手邊。
我想起第二次撞見周知允在和新女孩談戀愛時,我沒勇氣再上前對峙。
我渾渾噩噩地繞了另一條路走,沒有目的地。
直到被小女孩抱住了小腿,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哭。
小朋友被媽媽帶著,很擔心地想把手裡的甜品遞給我,“漂亮姐姐,請你吃蛋糕,吃了就不哭了。”
我一口又一口地將蛋糕喂進了嘴裡,蛋糕吃完了,也沒再哭了。
看著被蛋糕吸引注意力哭聲變小的女孩,我想,幹脆開個甜品店吧。
甜品店開業后,周知允倒也時常兩地跑,每次見到他,都發現他比上次要更疲憊點。
他沒有過多地打擾我,只是偶爾會在店裡坐一下午,就靜靜地看著我。
直到那天要打烊時,他上前想跟我搭話,店門被人推開,是林朝進來了。
他晃了晃手裡的袋子。
“下班了,順路過了接你,今晚燉湯喝。”
周知允盯著林朝,他從沒見過他。
他像很久沒開口說話,連發聲都困難,“許許,他是誰?”
林朝站到了我旁邊,眉心皺了皺,低頭問我,“認識?”
我沒接話,只推著人往外走,“走吧,下班了。”
周知允在身后,像一堵沉默的高牆。然后是紛亂急促的腳步聲,他追了上來。
“許許,他是誰?你新交的男友?”
“這才多久,你就交新男友了?你才回到這裡多久?你們怎麼認識的?你了解他嗎?你就這麼輕易和他同居了?”
“許許,你什麼時候變地這麼隨便了?”
他攥住我的手腕,越說越急促,眼底也跟著紅了起來。
林朝按住了他的手,硬生生將周知允的手從我身上移開。
“這位先生,請你自重。”
“你胡攪蠻纏,當街造謠誹謗,你是什麼東西?”
周知允整個人像到了搖搖欲墜的邊緣,怒吼出聲,“我和我女朋友說話,你又是什麼東西?”
我打斷了周知允的話。
“我不是你的女朋友,我們早就沒關系了。”
“這是我媽媽朋友的兒子,別用你那套骯髒的說辭套在別人身上。”
“就算我們真是男女朋友,也和你無關。”
“我想,我已經和你說地很清楚了。”
“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只要你不打擾我的生活,我會把你當成陌生人,如果你還要繼續這樣,周知允,我不怕跟你魚S網破。”
我眼裡的冷漠太驚心,周知允的手在空中只抓住了空氣。
他呆住了。
眼睜睜地看著人越走越遠,最后連背影也看不見。
他蹲下身,高大的男人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哭地像個孩子。
“你回來,許許,你回來......”
可他叫的人,再也不會回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