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成親一個月,我逐漸適應了婚后的生活。


每日裡核查賬目,洽談商事,偶爾應酬,日子過得按部就班。


只是多了個睡懶覺的習慣。


特木爾床笫間孟浪了些,我有些招架不住。


他是極妥帖的人,每日晨起做早膳,午間送羹湯,夜裡守我安寢。


一個大男人,做起事來心細如發,小桃的活都被他搶光了。


這日難得休憩,特木爾不知從哪尋來一串不是時令的葡萄,剝了皮一顆顆喂我。


他極有耐性,低著頭一顆顆剝得認真。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捻起一顆喂他。


指尖被唇舌輕輕叼著舔咬,傳來綿綿細細的痒。


日光偉麗,恍惚間,好似有道危險黏膩的視線緊緊盯著我。


我忍不住抬頭望去。


還未來得及看上一眼,下颌被輕輕轉過。


特木爾自身后將我環抱住,不滿地蹙眉:


「大小姐,專心些。」


我歉意一笑,不知為何,腦海裡浮現的,是周知珩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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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回過神來,人已被特木爾攔腰抱起,闊步穿過廊廳。


他將我小心扶上馬背,韁繩一抖,馬兒長嘶揚蹄,飛奔而出。


我從未被一個人這般用盡力氣地擁住,連拂過臉頰的呼吸也是急切的。


耳旁風聲呼嘯,后背是他滾燙胸腔。


漫天雪花中,我聽見他低聲的喘息:


「大小姐,和我說一說他吧。」


我這才后知后覺他的醋意。


這些時日,我並未刻意吩咐,大家卻都自覺閉口不提周知珩。


特木爾顯然也聽說了這三年,我是如何痴心錯付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能提的。


說起來也是極俗套的過往。


十五歲那年,京中大儒來江南遊學,帶了一批學子同行,其中便有周知珩。


我同城中許多待字閨中的女子一樣,久聞大名,也趕去湊熱鬧。


青山書院舉辦的講會上,他一襲月白襕衫,舌戰群儒,字字珠璣。


我擲出的繡帕恰好被他接住,四目相接,有清淺的笑意浮現在他眸底。


若僅是這樣的交集,我和周知珩這輩子的緣分,也就止步於此了。


偏偏翌日花燈節,我與家人僕從走散,差點被拍花子擄走。


周知珩恰好路過,拉著我撞開一條生路,送我歸家。


情竇初開的年紀,愛上這樣驚才絕豔的男子,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再后來漠北相遇,換成他遭遇險境,我救了他,卻也生了嫌隙。


夫妻三年,形同陌路。


眼下再提起這些,仿佛是旁人的事了。


特木爾靜靜聽完,將我包裹在披風裡,認真問道:


「若是他后悔了,又來尋您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下子怔住了。


這個可能,我從未想過。


周知珩那般清貴孤高的人,這三年於他,大抵是屈辱罷了。


眼下周家翻了案,他在京中聲望更甚以往,連清河郡主都有意要將獨女許配給他,他又怎會回來尋我呢?


見我怔愣,特木爾一下子慌了,急切道:


「我聽說在中原,男子三妻四妾實屬尋常,富貴人家更是妻妾成群。周知珩如今在京中做了大官,難道還會缺女人嗎?」


「我不一樣。我們草原上的男人,和蒼鷹一樣,一生只有一個伴侶,至S不變。」


他捧住我的臉,像捧著珍寶,循循善誘:


「所以大小姐,他若來尋您,您便同他說,髒了的男人不能要,您不要他了,好不好?」


暮色四合,天光漸隱。


唯他一雙眼,灼灼地穿透漸濃的夜色,望過來。


這樣的特木爾,讓我想起從前的自己。


捧著一腔真心,戰戰兢兢,等待未知的回應。


那種患得患失的滋味,並不好受。


於是,我按住他的雙手,看進他的眼睛裡:


「好。」


5


夜深不便,特木爾帶我宿在草原。


羊皮毡房內一應被褥,都是新的,還燻了我慣用的梨花香,一貫的細致入微。


只是往日總要問我疼不疼的人,今晚格外不對勁,動作又兇又狠。


我被顛了個七葷八素,忍不住抵住他的胸膛喊停。


特木爾置若罔聞,咬住我的頸側,含糊道:


「成婚前,嶽丈特意吩咐過,讓我在子嗣一事上努力些……」


我在冰火間浮沉,隱約聽到外頭傳來慌亂的馬蹄聲。


只一分神,便被他撞碎了神智。


「大小姐,專心些。」


直到天邊泛起浮白,他才餍足地停了動作。


我倦極,沉沉睡去。


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迷迷糊糊睜眼,不期然對上一雙點漆寒眸。


周知珩風塵僕僕,大氅還沾著湿氣,也不知看了我多久,眸色晦暗不明。


我驟然清醒過來。


掩上松散的領口,我直直看著他,目光未有半步退讓:


「周大人,別來無恙。」


6


周知珩不過一個愣神,就見那蠻子抱著明嵐,飛馬而去,一時間便沒了蹤影。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錐心徹骨的嫉妒翻湧在心間,幾乎要把他撕碎。


眼見周知珩面沉如水,小桃起先還有些怕,可一想到自家小姐受的委屈,便忍不下去,噼裡啪啦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抖了個幹淨。


「如今我家小姐放夫書寫了,新婿也納了,往后便與周大人再無相幹。」


一句再無相幹,叫周知珩悔痛不已。


來之前,他以為明嵐最多就是惱了他,認為他在京中做了官,忘恩負義,不回漠北了。


明嵐心裡有他,他豈會不知,左右不過是舍下臉面,將過去三年的苦衷一一道來,往后盡力彌補便是。


只是他不明白,自己離開不過三個多月,明嵐怎麼就納了那個蠻子,還要與他一刀兩斷。


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定是那蠻子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叫明嵐著了他的道。


如此一想,心下更是憤恨不止。


他的明嵐千好萬好,自己隱忍了三年,眼見要修成正果,怎麼能被一個蠻子騙了去。


周知珩穩了穩心神,又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這幾年,他暗中替新帝辦事,手頭有不少暗樁,找到兩人的下落再容易不過。


只不過,當他勒馬停在羊皮毡房十丈之外,卻是連邁近一步的勇氣也無。


寒夜寂寥,隱約傳來女子的輕吟,混著男人沙啞的哄慰。


隨從舉著火把欲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他踉跄半步,指尖掐進掌心,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本該轉身就走,可腳底卻像生了根,紋絲不動。


那些不堪的聲響,像根燒紅的針,尖銳地扎進他的耳朵。


他猛地閉眼,卻擋不住腦海中翻湧的畫面。


她是不是也用湿漉漉的眼神望著那個男人,是不是也用柔軟嬌弱的嗓音喚著他——


那畫面,光憑想象,都叫他心神俱裂。


他恨不得立刻進去撕碎了那個男人!


可若不管不顧闖進去,只會叫明嵐難堪。


她向來是個愛憎分明的性子,若再因此惱了他,恐怕事情再無轉圜餘地。


他止不住地懊悔,若當初對明嵐坦白,又怎會走到今日這般境地?!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直到天光初泄,那個草原男人踏出毡房,與他四目相對。


只一眼,他便知道,這男人是故意的!


特木爾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偏頭示意他走遠些,語氣散漫:


「明嵐昨夜累壞了,別吵醒她。」


周知珩這輩子,從未像此刻這般想S一個人。


兩人走到溪澗旁,周知珩看到他脖頸上的痕跡,眼睛被刺得生疼:


「這般明目張膽勾引他人發妻,插足旁人姻緣,當真卑劣至極!」


特木爾唇角浮起一絲冰冷笑意,似嘲諷又似挑釁:


「我是明嵐明媒正娶的夫婿,夫妻敦倫天經地義,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置喙?」


「周大人難不成是記性不好,忘了明嵐早已給你寫了放夫書,眼下你和明家再無瓜葛?」


「何況這三年你未曾善待過明嵐,未曾與她有過夫妻之實,算不上什麼正經夫妻。明嵐與你和離,又納了我,不正說明她心悅於我,對你沒了情意?」


「所以,到底是誰插足旁人姻緣?是誰卑劣至極?!」


一連串詰問,硬生生往周知珩的痛處戳,叫他腦中瞬間一白。


他忍無可忍,一拳揮向那張討厭的臉。


特木爾沒還手,摸了摸被打出血絲的嘴角,平靜道:


「這一拳,算我讓你的。按我們草原的規矩,你若想要回她,先打贏我再說!」


話音剛落,兩人便纏鬥在一起。


周知珩一介文人,很快便落了下風。


暗衛們很快趕來,將特木爾圍了個嚴嚴實實。


「卑鄙!無恥!」


顧不上身后一迭聲的怒吼,周知珩整了整衣衫,輕手輕腳地進了毡房。


7


毡房內未點燭火,帳頂漏進來的斜陽很亮,足以讓我看清周知珩的臉。


他受了傷,右眼角青紫一片,嘴角還凝著血痂,連大氅都皺了一大片。


周知珩一向愛潔,像今日這樣狼狽,並不多見。


他似乎並未聽見我的話,只貪戀地流連我的容顏。


「明嵐,我回來了。」


我掀開毯子就要下床,腿根卻酸軟得踉跄了一下。


「特木爾呢?」


周知珩眸色陡然一沉,又染上幾分委屈:


「我日夜兼程趕回來,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問那個蠻子?」


這話說得,好似我才是那個負心人。


我看著他,耐心地又問了一遍:


「你把特木爾怎麼了?」


周知珩垂眸,視線定格在我脖間的狼牙項鏈,聲音幾不可聞:


「明嵐,你就這麼喜歡他?那我算什麼?」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極慢極輕,不像質問,更像自嘲。


我不知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這個時候,他本該在京中做他的官,享他的福,慶幸一切重回正軌才是。


「你休了我,就找了這麼一個蠻子?他究竟哪裡比我好?粗鄙不堪、心機深沉,絕非良人……」


周知珩向來克己復禮,這般失控的謾罵,我還是頭一回從他口中聽到。


「周知珩,」我抬眼與他對視,「如今你做了京官,與我身份懸殊,望周大人看在我救過你的份上,不要為難我們隆昌號。」


「至於特木爾,他是我們明家上了族譜的女婿,好與不好,都與周大人無關,不勞煩你費心了。」


「這三年我們夫妻感情不睦,彼此耽誤,自當和離。放夫書我已籤字畫押,官府也備過案了。往后我叫你一聲周大人,你叫我一聲明少東家,咱們路歸路橋歸橋,各自安好。」


周知珩眸底一暗,不甘心地攥住我的手腕:


「明嵐,過去三年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住你,讓你受了委屈,你要同我和離,理所應當。」


「可我是有苦衷的,這三年我何嘗不煎熬,心悅之人在側,衷情難述,這才叫我們夫妻離了心。」


他說起這三年,自己是如何一步步籌謀,借皇權爭鬥周旋其中,借機為周家翻案。


個中艱險重重,不堪贅述,為了不拖累我,才待我疏離雲雲。


說到最后,他眼眶泛紅,一字一句哀求道:


「你讓那個蠻子走,他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你。我們就當這一切都從未發生,從頭開始,好不好?」


我搖搖頭,一點點抽回他攥住的手腕:


「這些話我就當從來沒聽過,你趕緊回京吧。」


父親經商多年,識人看物,眼光毒辣,卻也被周知珩那副光風霽月的皮相蒙了眼。


這樣的男子,縱有真心,我也受不起。


周知珩,我們到此為止。


8


我以為把話說開,我與周知珩之間,便再無瓜葛。


豈料剛回府,便撞見他堂而皇之在前廳喝茶。


一改從前的低調,他換了一身雲錦長衫,連發冠都換成了鎏金鑲翠的樣式,端的是君子翩翩。


見我進來,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笑著喚了我一聲。


好似什麼也沒發生。


特木爾將我護在身后,目光警惕。


周知珩看也不看他,只道府衙人員繁雜,要尋處清淨之地辦公。


即便知道只是借口,我也拿他沒辦法。


眼下他貴為戶部侍郎,我再怎麼拿喬,也不能將朝廷命官直接轟出去。


父親帶著叔父回晉城養病了,這會子不在府上,連個能壓他一頭的長輩都沒有。


周知珩住在明家,特木爾如臨大敵,調了不少府兵,將我的院子圍得鐵桶一般。


我出門辦事應酬,他必定隨行左右,寸步不離,絕不讓周知珩接近我。


好在幾日過去,周知珩一切如常,除了會客,幾乎都不踏出住的院子。


就這樣,特木爾仍不放心,夜裡摟著我一遍遍叮囑:


「中原男子多陰險狡詐,他硬要賴在明家,肯定是不安好心,大小姐,您可千萬不能被他蒙騙了去。」


即便說這些話時,他與我融為一體,卻總覺得百爪撓心,無法踏實。


非要低了頭與我額頭相抵,含住唇瓣輾轉,一遍遍答應他。


我被折騰得沒了力氣,只覺紅燭明明滅滅,不知今夕何年。


三更梆子剛響過,下人來報,說江南來的那批錦緞到了。


因著雨雪天在路上多耽擱了幾日,得馬上驗貨,戈壁那頭的胡商早催過幾趟了。


見我困倦,特木爾親了親我的額角,起身披衣,出門去驗貨。


我翻了個身,正想尋個舒服姿勢入睡,冷不丁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窗牖爬了進來。


是周知珩。


堂堂戶部侍郎,竟不顧禮數,做出夜半翻窗這等荒唐事。


月光下,他只著中衣,松垮的領口露出大片肌膚,向來冷豔的眉眼染了幾分緋色,怎麼看都像勾魂攝魄的狐狸精。


和從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以前即便同榻而眠,他總是衣衫齊整,生怕泄了半分春光,唯恐我對他起了綺念。


眼下正值隆冬,窗牖半開,寒風呼嘯而入,周知珩卻是衣襟大開,一派闲適模樣。


他施施然尋了張椅子坐下,臉上雖笑著,卻笑不達眼:


「明嵐,從前我對你有所隱瞞,你惱了我,人之常情。」


「可恕我直言,那個蠻子,難道就沒有什麼事瞞著你?」


我裹緊衾被,只想睡個好覺:


「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知珩無奈地嘆了口氣,凝神打量我的神情:


「若我說,他接近明家,是別有用心呢?」


我默然片刻,安靜地看著他。


周知珩起身,慢慢朝我走來,慢慢朝我俯身。


「明嵐,我並非有意挑撥離間,只是不忍你再受人蒙騙。」


9


不過一個時辰,特木爾回來了。


他沐浴完,特意用火盆烘過身子,這才躡手躡腳上了床榻。


我了無睡意,索性開門見山:


「明鳶招婿前,有人曾看見你多次跟蹤我,招婿的消息一出,你就立馬上門,莫不是……」


莫不是早對我們明家另有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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