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疲憊到了極致,卻無法入眠。


她拉開衣櫃,把江墨琛的衣服都抱了出來堆在床上,這才有了一絲能喘息過來的感覺。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明白為什麼當初江墨琛出發時只帶了一個背包,什麼多餘的衣服都沒帶。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已經不打算回來了……


沈幼寧閉上眼,在這樣封閉的小世界裡才終於可以把情感宣泄出來。


她用江墨琛的圍巾蒙著頭默默哭了一場,心髒隨著緊促的呼吸不住地揪緊,傳來讓她窒息的痛感,呼吸裡都是他殘留的香氣。


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江墨琛,來夢裡看看我吧。


可江墨琛沒來夢裡看她。


他果然,並不想見到她……


那天之后,沈幼寧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冷靜理智的模樣。


她不那麼痛了,只是江墨琛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她的腦海裡變得格外清晰。


她記得江墨琛曾半開玩笑地說過,希望他S后,她能為他的墳前種上松柏。


於是沈幼寧為他買下最好的墓地,給他立了一座衣冠冢,在墳前親手種下松樹和柏樹。


“這樣,就當我在一直陪著你了……”


她將額頭抵在墓碑上,閉了閉眼,轉身離開。


時間一天天流逝,轉眼一年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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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幼寧將公司做得更大,自己也成了財經新聞頭版頭條的常客。


可她的崇拜者和追隨者越多,她卻越來越覺得自己像一具行屍走肉。


只有每個感到孤寂茫然的時刻,想起江墨琛時,她的心跳和情緒才會產生波瀾。


而蘇母的身體狀況一天天惡化下去,蘇桓幾次來求沈幼寧再去看看她,都被拒絕了。


直到蘇母去世,她才重新去往醫院,為她處理了后事。


醫院裡,蘇桓雙眼猩紅。


“表嫂,我媽S前一直說,她想去表哥辦天葬的地方也辦一場,她要下去向表哥道歉……”


他說著,朝神情漠然的沈幼寧深深鞠了一躬。


“求你最后一次幫幫我和媽媽,相信表哥如果在天有靈,也一定會希望完成她的遺願的……”


沈幼寧靜靜看了他許久,最終帶著他和蘇母的遺體去了直貢梯寺,為蘇母安排了天葬。


沒等儀式結束,沈幼寧就離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來到了藏區的緣故,一直被壓在心底的潮湿思念,忽然成了傾盆大雨。


她再次見到去年那個藏族小哥,忍不住問。


“天葬的人什麼都沒有留下,我該怎麼去祭拜……”


藏族小哥說:“天葬者魂歸天際,身歸自然,你看到的每一株草,每一片雲,刮來的每一陣風,都是他。”


這一句話,讓沈幼寧的心底忽然起了波瀾。


從寺院出來,她就推掉了返程的機票,安排了后面的工作,讓蘇桓獨自回去。


她說:“我要和阿琛一起,再走一遍我們曾經走過的路。”


蘇桓瞳孔一縮,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沈幼寧,忍不住說:“阿琛哥已經……”


話沒說完,就被沈幼寧打斷:“美國的分公司需要人手,我已經申請讓你去任職。”


“流程今晚就能走完,你該去上任了。”


說完,她就獨自離開,又一次重新出發。


她已經明白。


江墨琛的靈魂就棲息在這裡,她走到哪,江墨琛就陪她在哪。


不過是她到八廓街時,江墨琛正在羊卓雍措的湖邊吹風。


江墨琛在南迦巴瓦峰看日照金山時,她正在賽馬節上看比賽。


他們只是,剛好錯開。


然而她剛回到八廓街,卻在丹增的美術館附近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要走過轉角。


那人一身白襯衫,戴著一條圍巾,身影像極了她記憶中那個人。


沈幼寧陡然一僵。


幾乎是瞬間,就衝了上去,一把拉住了那人的手。


“江墨琛——”


那人轉過頭,一臉驚詫地看著沈幼寧,有些迷茫問:“您好,有什麼事嗎?”


沈幼寧看著那張陌生的面孔,心漸漸冷了下去。


“沒事。”


她松開了手,硬擠出一個笑容,說:“只是覺得你長得很像一個故人,抱歉,我認錯人了。”


那男人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和朋友們轉身離開了。


沈幼寧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剛才傻得魯莽。


男人分明比江墨琛矮一些,穿著江墨琛不喜歡穿的運動褲,連鞋都是他嫌貴又不實用的那款運動鞋。


只有一件白色襯衫和圍巾和他相像,其他的地方幾乎沒有相似點。


沈幼寧收回了視線,無奈地垂頭苦笑了下。


江墨琛的天葬儀式,她就在現場啊。


都已經親眼目睹過江墨琛被禿鷲啄食,怎麼還會覺得他活著,覺得自己能在什麼地方遇見他呢?


沈幼寧自嘲的笑了下,覺得自己真的被堪布的話說得有些神神叨叨的。


壓下心間酸楚,直接去了布達拉宮。


門前廣場上,不少人穿著藏袍直播,或拍照,還有情侶穿著婚紗或藏族婚袍在拍婚紗照。


天高遠闊,白雲悠悠,紅瓦白牆前,有情人雙手合十,訴說愛到永遠。


沈幼寧的心好像被觸動,突然想起在七年前,她就在這裡跟江墨琛求婚。


那時她特意買通了一個攝影師團隊,說要帶他來這裡拍藏族寫真。


畫好了妝,換上了藏袍后,就帶他來了布達拉宮前的廣場。


在攝影師讓她擺出面向江墨琛,求婚的動作時。


順勢掏出了婚戒:“江墨琛,我愛你,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沈幼寧還記得那時江墨琛的驚喜。


甚至還落了淚,緊緊抱著她,輕聲說:“我願意。”


后來,他們拍結婚照時,江墨琛也說想要來布達拉宮拍一組。


畢竟這是他們婚姻的起點。


只是沈幼寧剛接手家裡的公司,每天因為工作焦頭爛額。


江墨琛心疼她,不想讓她因為私人原因請假,幹脆沒拍婚紗照。


還安慰愧疚的她,說:“誰說婚紗照只能結婚的時候拍?等我們結婚了再拍也是一樣的。”


沈幼寧當時滿心愧疚,百般承諾一定會補上。


但后來工作漸忙,再沒來過藏區。


上一次來,也是為了告別。


沈幼寧想到這,心好像被刀割,痛得難以言語。


她恨江墨琛不理解自己,恨江墨琛的改變,可最恨的是他再也無法愛人。


獨留她一人在世上,連風都無法將她的思念傳達給遠方的故人。


她收起視線,往布達拉宮裡走去。


一進殿,就看到了當年和江墨琛一起祈求白首到老的那尊佛像。


沈幼寧看到那尊佛像,突然想起那天求完婚后。


他們還進了布達拉宮,進殿就對著佛像拜了下去。


“神佛在上,我們今日決定結為夫妻,希望您做個見證,保佑我們恩愛不移,白頭偕老!”


說完還虔誠叩了三個頭。


卻被人提醒:“這是大日如來佛,不管愛情,只管健康長壽的的。”


沈幼寧當時怔了一下,想趕緊跪地,再求一個健康來補救。


江墨琛卻笑著說:“沒事,反正佛祖聽到了就夠了。”


“說不定其他人都求健康,他還覺得我們不一樣,順手就給辦了呢。”


沈幼寧一聽就笑了,說他鬼馬精靈。


也忘了想要再求一個健康的事。


現在想來,或許當年的陰差陽錯,就注定了結局。


健康未求,於是年輕而亡;白頭求錯,所以不能偕老。


遊完布達拉宮,沈幼寧剛準備離開,一個舉著相機的少年攔住了他。


“美女,可以幫我們拍張照嗎?”


沈幼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同行的看起來和他一樣,年紀不大。


她接過相機,並未拒絕,難得有耐心的指導了一下。


“你們站在斜坡上,可以拍到布拉達宮全景。”


驀然一瞬,沈幼寧在鏡頭裡看見了一張熟悉至極的側臉。


她渾身一顫,像是在害怕出現和上次一樣的情況,小心翼翼的調準聚焦。


畫面逐漸放大清晰,沈幼寧呼吸跟著凝滯。


當那張俊俏含笑的臉,清晰無比的出現在鏡頭裡的那刻,沈幼寧指尖一顫,按下了快門。


她匆匆將相機還給幾個男孩,目光緊緊盯著那站在廊下的身影。


男孩感激的笑笑:“謝謝你。”


他們迫不及待的和同伴分享照片,沈幼寧卻沒聽見他們的喃喃聲:“這人為什麼拍張柱子?”


沈幼寧此時眼前的世界在倒退,耳邊風聲呼嘯,卻仍然聽見了心髒的跳動。


叫囂著,興奮著,來到了他面前。


“江墨琛!”


這一次,她緊緊攥住了江墨琛的手腕。


感受到掌心柔軟溫熱的觸感,沈幼寧紅了眼,有些無措,更多的卻是失而復得的欣喜。


“阿琛?你……真的是你嗎?你沒有S?”


江墨琛抽回手,卻掙脫不開,冷下了臉。


“沈幼寧,才幾天連舊人都認不出來了,還盼著我S!”


“你就迫不及待的帶蘇桓過來旅遊,連一會兒都等不了?”


聽著江墨琛帶刺的話,以往她總是難以控制脾氣,但這次她卻覺得親切。


她笑著抱住江墨琛,這些天慌亂都漸漸平息。


“我就知道你命大S不了。”


她溫聲道:“阿琛,我不走了。”


那次在沉默中的話,這次她說了出口。


“這次你陪我走一次,我們相愛的來時路。”


江墨琛掙扎了會兒,聲音帶著哭腔:“那蘇桓呢?”


沈幼寧心口一痛,從前的一切都是她誤會江墨琛,傷害他良多。


“我讓他走了,再也不會出現了。”


“從前是我的錯,阿琛,從始至終,我愛的人只有你。”


江墨琛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


“這次換我陪你。”


激動過后,情緒逐漸冷卻,沈幼寧和江墨琛十指緊扣,看著日暮西山。


隔閡了那麼久,他們都知道不是這一下能消除的。


“阿琛。”


沈幼寧張了張嘴,有無數的話想說,可最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只是眷念自私的想要時間停留在此刻,想要風將她的一切傳達給江墨琛。


這般想著,江墨琛主動靠在了她的肩上。


“羊卓雍措的路程計劃好了嗎?這次我才不當導遊了!”


沈幼寧緊繃的心弦放松下來,忽的笑了。


“我都記在腦子裡了,跟著我走好了。”


從布達拉宮離開,沈幼寧和江墨琛就去了八廓街找丹增。


請他幫忙照顧羊湖相擁和格桑花海那兩幅畫。


格桑花海那幅畫他已經修復好了,但不能過幹,需要每日精心的護理。


以前在北京市,她會記得開加湿器,把屋中溫度維持在合適的溫度。


但現在要離京遊藏,就只能託付給丹增。


丹增很講義氣,一口答應下來,點頭接過,還祝福她:“一路順風,扎西德勒。”


全程沒有看向她身旁的江墨琛。


也沒有多問沈幼寧關於江墨琛的一切。


也或許不需要問,他已經從這兩副精心呵護的畫上,看出了沈幼寧的深情。


沈幼寧回去路上還有些不解,為什麼丹增不和江墨琛打招呼。


可到底怕江墨琛傷心,並沒有主動提他們是不是吵架了。


沈幼寧租了車,一路順著318國道,往日喀則方向去。


啟程時正是下午,是一天中陽光最強的時候。


刺眼的光線無遮擋地從天空射下,眼前的一切都好像開了鮮豔濾鏡。


色調濃烈地刺眼。


連柏油路都反射熱氣,仔細看去,甚至能看空間都被熱浪蒸騰到扭曲。


沈幼寧眯了眯眼,有些看不清前面。


她開著車,有些擔心的看了眼江墨琛,就見他早就戴上了墨鏡。


她失笑一聲,隨口問了句。


“戴墨鏡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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