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概不會吧。
他現在,正陪著他的汐月等著看全世界最美的日出。
我閉上眼睛。
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
方琪坐在我床邊,眼睛通紅。
“你醒了?”
我動了動,全身都疼。
特別是右手,像是斷了一樣。
我啞聲開口:“我怎麼會在這?”
“李叔半夜不放心你,回來看了一眼,發現你爸在打你,他就報了警,把你送過來的。”
我沉默了。
“醫生說,你三根肋骨骨裂,右手手腕粉碎性骨折,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
方琪說著,眼淚掉了下來:“寧寧,你怎麼這麼傻?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看向自己的右手,上面打著厚厚的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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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碎性骨折。
天亮了,就要高考了。
我拿什麼去寫字?
“我爸呢?”我問。
“被抓了。故意傷害,夠他喝一壺的。”
“陸砚呢?”
方琪頓了一下,才說:“他不知道。”
“我給他打了電話。”
“我知道。”方琪從包裡拿出手機:“我早上來看你的時候,在他朋友圈看到了這個。”
她把手機遞給我。
是阮汐月五點鍾發的朋友圈。
一張照片。
陸砚和她坐在沙灘上,背后是剛剛升起的太陽。
配文:【他說,要陪我看遍全世界的日出。】
下面,陸砚點了贊。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還給方琪。
“我知道了。”
方琪看著我,欲言又止:“寧寧,你……”
“明天高考,幫我跟李叔請個假。”
“請假?你想幹嘛?你的手……”
“我要去考試。”我說。
方琪愣住了:“你瘋了?你這個樣子怎麼考試?”
“我必須去。”
那個保送名額,是我離開這裡的唯一希望。
現在,希望沒了。
我只剩下高考。
如果連高考都放棄了,那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可是你的手……”
“我還有左手。”
我說完,閉上眼睛。
方琪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再勸我。
第二天,方琪幫我辦了出院手續,又找了輛車送我去了考場。
我穿著寬大的校服,用袖子蓋住打著石膏的右手。
走進考場的時候,很多人看我。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監考老師檢查準考證的時候,也多看了我兩眼:“同學,你不舒服嗎?”
“沒有。”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右手很疼,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一樣。
但我不能表現出來。
開考鈴響了。
我拿出筆,開始答題。
我原本就是左撇子。
小時候,因為用左手寫字被我爸打過很多次。
他覺得左撇子不吉利。
后來,我就學會了用右手寫字,用右手吃飯。
在所有人面前,我一直都用右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左手比右手更靈活。
一場一場地考下來,每一次交卷,我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右手手腕像是被碾碎了,又被強行拼在一起。
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肋骨的傷口。
我緊咬牙關,堅持著。
考完最后一門,走出考場。
外面陽光正好。
同學們都在歡呼,擁抱,慶祝解放。
我一個人慢慢地走在路上。
手機響了,是陸砚打來的電話。
我接起。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在哪?”
“考場門口。”
“怎麼?想看我笑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頓了頓:“我聽說你爸……又對你動手了?”
“你消息真靈通。”
“你現在在哪?我過去找你,你的手……我聽方琪說了。”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愧疚。
“不用了。”我淡淡道。
“什麼叫不用了?沈寧,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你還在為保送的事生氣?我承認,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對,我跟你道歉。但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就跟我賭氣報復我吧?聽說你用左手寫的字”
我停下腳步:“你覺得,我是在賭氣?”
“不然呢?你明知道我最看重你高考,你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我?”
我扯了扯嘴角,兩行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陸砚,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你轉?”
“我不是……”
“在你眼裡,我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
“沈寧,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我打斷他:“從你掛掉我電話的那一刻起,我就非常冷靜!”
“我當時在忙……”
“我知道,你在忙著陪阮汐月看日出。”
電話那頭沉默了:“你都看到了?”
“對,我看到了,你們很配!”
我說完,掛了電話。
然后,把他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站在天橋上,看著下面的車水馬龍。
這個小鎮,我待了十八年。
我曾經以為,我會和陸砚一起離開這裡,去京城開始新的生活。
現在,我只想一個人走。
走得越遠越好。
高考成績出來了。
我考了721分,是省理科狀元。
消息很快在小鎮上傳開了。
很多人來修車鋪看我,有記者,也有學校的領導。
李叔幫我擋在外面。
“丫頭,你出息了。”他對我豎起大拇指。
我笑了笑。
方琪抱著我,又哭又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厲害!”
陸砚也來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
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長滿了胡茬。
“恭喜你。”他說。
我沒理他,繼續收拾。
“你要去哪?”
“跟你無關。”
“沈寧。”他走進來,抓住我的左手:“我們談談。”
“放手。”
“我不放。”他固執地看著我:“那天晚上的電話,我不是故意掛的,是阮汐月搶了我的手機。”
“哦。”
“你不信?”
“信不信,有區別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陸砚,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他的眼睛紅了:“你非要這麼絕情嗎?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感情?”我打斷他:“從你把我的保送名額給別人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沒感情了。”
“那是因為汐月她……”
“夠了!”我不想再聽他提那個名字:“我不想知道她怎麼樣,我也不關心。我只知道,你毀了我唯一的希望。”
“我可以補償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想要的,你給不起。”
我想要一個健康的身體,他給不了。
我想要一個完整的家,他給不了。
我想要回到那個雨夜,讓他接起那個電話就趕回來,他也給不了。
“沈寧……”
“滾。”
這是我第一次,對他說這個字。
他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讓你滾。”我一字一句地說。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
最后,他松開手,踉跄地后退了兩步。
“好。”他聲音沙啞:“我滾。”
他轉身離去,背影蕭索。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也拼不回來了。
我填了國防科技大學。
一所離家幾千公裡,全封閉管理的學校。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時候,我和李叔道了別。
只帶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踏上了去往北方的火車。
我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從綠色變成黃色。
我知道,我的人生,也將要開始新的一頁了。
在學校裡,我過得很充實。
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
我的右手也恢復得很好,但還是不能提重物,也不能長時間寫字。
但這不影響什麼。
我用左手,一樣可以做實驗,寫代碼。
大二那年,我跟著導師做了一個項目,拿了全國一等獎。
大三時,我拿到了學校的特等獎學金,並且獲得了公派留學的名額。
我以為這輩子跟陸砚都不會再有牽扯了。
但在一個下雪的傍晚,他還是找來了。
我從實驗室出來,看到一個人站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他穿著一件黑大衣,頭上和肩膀上都落滿了雪。
我從他身邊走過。
他叫住了我:“沈寧。”
我停下腳步,回頭。
是他。
陸砚。
他比兩年前更瘦了,輪廓分明,眼神深邃。
“好久不見。”他輕聲開口。
“有事?”
“我……來看看你。”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轉身要走。
他拉住我:“等一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我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只假手。
做的十分逼真,每一個關節都和我原來的右手一模一樣。
“這是……”
“我找了全世界最好的義肢專家做的,它可以連接你的神經,跟你的真手一樣靈活。”
他看著我,眼裡布滿了血絲。
“沈寧,我知道我欠你的,我一直在想辦法彌補。”
我看著那只手,沒有說話。
“這兩年,我沒有回京城。我把那個小鎮上的所有高利貸團伙都送進了監獄,包括你爸的那些債主。”
“你爸因為故意傷害罪和聚眾賭博,被判了十五年。”
“阮汐月她……因為偽造貧困證明騙取保送資格被學校開除,現在在一個小餐館裡洗盤子。”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我知道,這些都換不回你的手,也換不回你失去的東西,但是,我真的盡力了。”
“沈寧,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近乎乞求地看著我。
我把盒子蓋上,還給他:“我不需要。”
“為什麼?”他聲音顫抖。
“我的手已經好了。”我抬起我的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雖然不如以前,但夠用了。”
“可是……”
“陸砚,你做的這些是在為你自己贖罪,不是為了我,你只是想讓你自己好過一點。”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不用再做這些了。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只是不想再見到你。”
我說完,轉身離去。
雪下得更大了。
我沒有回頭。
身后,他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嘶吼。
……
留學的手續很快辦了下來。
臨走前,我回了一趟小鎮。
小鎮變化很大。
修車鋪變成了奶茶店。
很多舊房子都被拆了,蓋起了新的樓房。
我去了我媽的墓地。
墓碑前很幹淨,有人打掃過。
還放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
我猜是陸砚。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
“媽,我來看你了。”
“我要去很遠的地方讀書了,你不用擔心我,我過得很好。”
“我拿了獎學金,以后會有自己的事業,我會成為你的驕傲。”
風吹過,松樹發出沙沙的響聲。
像是她的回應。
離開墓地的時候,我看到了陸砚。
他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靜靜地看著我。
他沒有過來。
我也沒有過去。
我們隔著一段距離,對視著。
許久,我朝他點了下頭,算是告別。
然后轉身離開。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看著下面越來越小的城市。
心裡一片釋然。
再見了,我的故鄉。
再見了,我的過去。
之后的七年,我一直在國外。
讀完了碩士,又讀了博士。
導師說,我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
畢業后,我收到了很多頂級科技公司的offer。
但我都拒絕了。
我選擇回國。
我要在國內建立屬於我自己的實驗室。
回國那天,方琪來接我。
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你可算回來了!我都快想S你了!”
她還是老樣子,咋咋呼呼的。
“你現在可是大科學家了!以后我可要靠你罩著了!”
我笑了笑:“你怎麼樣?結婚了沒?”
“結了!孩子都兩歲了!”她一臉幸福:“我老公就是我們大學同學,你還記得嗎?那個戴眼鏡的書呆子。”
“記得。”
“對了,你猜我前幾天看見誰了?”
“誰?”
“陸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