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此別再踏進裴府半步,我便饒你一條賤命。”
我趴在血泊裡,連撐起身子的力氣都快沒了。
可我還是扯了下嘴角。
“沈如蘭......你算算時辰。”
“嗯?”
“太陽......快落山了。”
沈如蘭怔了一下:“你也知道自己氣數將盡了?”
“不......我是說,大人該到了。”
沈如蘭臉色一僵,隨即怒意上湧。
“還在拿大人嚇我?他遠在江南,根本回不來!”
“夠了!”
她站起來,從身旁的香爐裡抽出一根銅簪。
簪尖在爐火裡燒得發紅。
“你仗著這張臉勾引大人,本小姐今天就毀了它!”
她揪住我的頭發把我的腦袋往后扯,銅簪對準了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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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蘭......你會后悔的......”
她眯著眼笑了:“后悔?本小姐這輩子,從不后悔。”
銅簪沒有落在我的臉上。
她在最后一刻偏了一寸,烙在了我的鎖骨上。
滋啦――皮肉燒焦的聲音。
痛意襲來,我眼前一白,失去了知覺。
最后一絲意識消散前,我只記得耳邊傳來一聲響――院門被人一腳踹碎。
滿院女人發出尖叫。
我視線模糊,看見一個影子跨過門檻。
裴寂......回來了。']'5
可他只踏出一步,身子便是一僵,踉跄著捂住了胸口。
那男人雙眼泛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的位置――那裡什麼傷都沒有。
他身子一軟往前栽去,一口血從嘴裡噴出。
砰――
首輔砸在了沈如蘭腳邊,一動不動。
滿院S寂。
沈如蘭低頭看著砸在自己腳邊的男人。
裴寂半張臉埋在泥裡,嘴角淌著黑血,渾身抽搐。
三姨娘腿一軟癱坐在地,周姨娘捂著嘴渾身發抖。
沈如蘭蹲下去推了推裴寂的肩膀,手指觸到他衣襟上的血跡又縮了回來。
“大人!你怎麼了?你說話啊!”
沒有人回答她。
裴寂眼皮緊閉,臉上沒了血色,嘴唇發紫,呼吸幾不可聞。
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個暗衛撲進來,身上沾滿塵土,膝蓋撞在碎石地上。
“大人――!”
打頭的暗衛滿臉血痂,聲音沙啞。
“屬下該S,護駕不力!”
“大人在江南官船上突然暴怒,從二樓船艙跳下搶了匹快馬狂奔,屬下根本追不上!”
“他三天三夜沒合眼,路上摔了四次馬,肩膀上的骨頭都露出來了――”
暗衛話音一哽,一拳砸在地上。
“可大人不讓停!他說溫姑娘出事了,誰敢攔他就砍了誰的腦袋!”
沈如蘭手指哆嗦,聲調拔高。
“胡說!大人在江南好好的,怎麼會突然發瘋?一定是你們護衛不力,讓他在路上受了傷!”
她抬手指著兩個暗衛。
“來人!把這兩個廢物拖下去杖斃――”
“不是!”
跟在后面的第二個暗衛膝行上前,連磕三個頭。
“沈姑娘您聽屬下說完――大人是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開始嘶吼!”
“他抓著自己的鎖骨說被烙穿了,可屬下扒開大人的衣領看了,那裡連塊紅印子都沒有!”
“后來大人又說手指頭在被針扎,要屬下拔出來,可那十根手指頭幹幹淨淨,什麼都沒有啊――”
他哭喊道:“屬下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沈如蘭愣在原地。
鎖骨被烙穿。
手指被針扎。
她轉過頭,看了眼血泊中的我,又看了眼腳邊吐血的裴寂。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一個聲音劃破沉寂――
“讓開!都讓開!”
林伯。
老管家撐著一根門闩,連爬帶拖地穿過人群。
他看見倒地的裴寂,眼眶瞬間紅了。
可他沒有撲向裴寂。
他爬到了我身邊。
“先......先救溫姑娘!”
他伸出手探向我的鼻息,手上沾滿血泥。
感到我鼻尖還有呼吸,他長出一口氣,眼淚滾落。
“快!把溫姑娘抬進暗室!讓她睡!只要她睡著了,大人就有救了!”
“快啊!都愣著幹什麼!”
沈如蘭聞言,尖叫起來。
“林老頭你瘋了!大人都快斷氣了!你不先救大人,反而去救那個賤人?”
“你安的什麼心!是不是巴不得大人S了,好讓這騷蹄子卷了家產跑路?”
林伯渾身發抖。
他抬起頭,SS盯著沈如蘭,一字一頓道――
“沈姑娘,老奴再說最后一遍。”
“溫姑娘若是S了,大人......也活不成。”
“您今日做的事,和弑S當朝首輔,沒有任何區別。”
“您要是還想活著嫁進裴家的大門,就別再攔著老奴救人!”
沈如蘭瞳孔一縮。
她沒來得及開口,院門外傳來一陣拐杖聲。
“老身倒要看看,是誰在這府裡鬧得天翻地覆!”
裴氏老太君到了。']'6
老太君拄著拐杖走進院子,一身深色褙子,滿頭白發用一根簪子別著,臉色很不好看。
身后跟著一個嬤嬤和四個婦人。
老太君目光掃過院中,看到倒在血泊裡的我,吐血的裴寂,護著我的林伯,以及跪了一地的女眷。
地上散落著縫衣針、銅簪、銅鑼和辣椒參湯。
老太君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攥緊了拐杖。
她開口:“來人。”
“把阿寂和溫姑娘一起抬進地下暗室。”
“先救溫丫頭。”
那嬤嬤上前指揮婦人們,用軟榻將我和裴寂分別抬起。
沈如蘭膝行兩步擋在前面。
“老太君!大人傷成這樣,您不先救他,反而去救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女人?您是裴家長輩,怎能如此糊塗!”
老太君徑直繞過她,跟著軟榻往暗室走去。
沈如蘭急了,撲過去攔路,卻被老太君一頓拐杖定在原地。
老太君只吐了兩個字:“閃開。”
沈如蘭咬著嘴唇,卻不敢抗旨,被那幾個婦人撥到一旁。
裴家的暗室在正院地下。
裴寂曾改造此地,以便我能入睡。
府醫劉老頭衝進暗室,在我手腕上診脈良久。
“太君......溫姑娘心脈衰竭、氣血兩虧、胃腸灼傷、十指被穿、鎖骨被烙傷......”
“就算現在立刻施針,能不能熬過今晚,也是五五之數。”
老太君閉了一下眼睛。
“大人呢?”
劉老頭給裴寂號了脈,手指抖得幾乎搭不上去。
“大人的心脈和溫姑娘一模一樣!同樣衰竭,氣血兩虧。他身上無外傷,脈象卻分毫不差地反應出溫姑娘所受之傷!”
“這......這不像是中毒,更不像是被人暗害......”
“老朽行醫四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症候!”
老太君吸了一口氣。
她轉身盯著林伯:“溫丫頭和阿寂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實說!”
林伯被抬進暗室,傷腿只包著繃帶,靠在牆根。
聽到老太君問話,他顫聲道――
“回太君,大人有嚴令,此事不準任何人知曉,違者滅九族。可事到如今,老奴若再不說,大人和溫姑娘只怕都活不成了......”
他膝行到老太君面前,額頭磕在地上,一字一句道。
“大人和溫姑娘......是綁定了的。”
“溫姑娘天生秒睡,大人則患有暴躁性失眠,已三年未合眼。兩年前,他發現只要溫姑娘安睡,他便能在千裡之外一同入眠。”
“反之,溫姑娘若受驚或遭受痛苦,大人便會承受十倍苦楚。”
老太君渾身一震。
她轉過頭,看著榻上毫無血色的裴寂。
再看向我,我身上都是血,指甲穿了孔,鎖骨的皮肉都燒爛了。
老太君的手顫抖起來,拐杖差點沒拿穩。
她嘴唇哆嗦:“混賬東西......”
“藥呢?府裡沒有藥了嗎?”
劉老頭為難道:“尋常的藥溫姑娘的身子吃不消,非但救不了她,反而會加速衰竭......”
老太君從衣襟內掏出一個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顆藥丸。
“去年皇上賞賜的深眠丹,說是西域進貢的寶貝,一顆就能讓人安睡三天三夜不醒。”
“老身一直沒舍得用,沒想到今天......”
“可這藥只有一顆。阿寂是我的嫡親孫兒,溫丫頭......畢竟是外人。”
暗室裡陷入沉默。
林伯抬起臉,上面滿是血汙,他嘶喊道――
“太君!這藥只能給溫姑娘!她睡了,大人才能活命!”
“老奴用這條老命擔保!溫姑娘醒了,大人就一定能醒!”
“若大人有閃失,老奴絕不苟活!”
他說完,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額上見了血。
老太君閉上眼,胸口起伏。
她看了看裴寂的臉,又看了看林伯額上的血,終於將那顆深眠丹塞進了我嘴裡。
半盞茶后,我眉頭松開,呼吸與心跳都恢復了節奏。
幾乎是同時――另一張榻上的裴寂,眉心也舒展開來。
老太君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顫。
“有脈了!”
她抬手按住嘴,老淚奪眶而出。
可吊著一口氣的裴寂還沒醒。
我也還沒醒。
府外的京城,消息已經傳開――首輔病重昏迷。
當天夜裡,沈家的馬車駛向相府大門。']'7
第二天一早。
相府大門外跪了一片人。
打頭的是沈如蘭的親爹――當朝吏部尚書沈明禮。
他身穿官袍,頭戴烏紗帽,手裡捧著一封聯名折子,身后還領著七八個御史言官。
沈明禮高聲道:“老太君!”
“下官聽聞首輔大人突發惡疾,特攜同僚前來探望!”
“另有要事,須當面稟告老太君!”
老太君一宿沒合眼,眼中有血絲。
她知道沈家不會善罷甘休,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還帶了這麼多人。
沈明禮被請進正堂,茶都沒喝一口,就把聯名折子攤在桌上。
“老太君,下官昨夜連夜查訪,發現府中那個溫姓女子來歷可疑。”
“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被大人接進府藏著,已是駭人聽聞。”
“如今大人暴病不起,您仔細想想,大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犯病的?是不是自從她住進來之后?”
他壓低聲音:“老太君,下官鬥膽說句不中聽的――這女人怕是個克夫的掃把星!”
“甚至......可能是政敵安插進來的暗樁,專門克制大人的身子!”
“下官懇請老太君,為保大人和裴家,速速賜S此女!”
幾個言官附和道――
“沈大人所言極是!首輔大人乃國之棟梁,萬不能折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手裡!”
“賜S溫氏,以正家風!以安朝堂!”
“老太君若猶豫不決,我等只好聯名上奏天子了!”
老太君捏緊了茶盞。
她不怕沈明禮,但怕皇帝。
裴寂位高權重,樹敵無數。若皇帝知道首輔因為一個女人暴病昏迷,不管真相如何,都會成為政敵攻訐的把柄。
到那時,溫丫頭的命保不住,整個裴家都會被拖進泥潭。
她沉默了很久。
終於,老太君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沈大人說得有理,此事......容老身再想想......”
沈明禮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只要把溫氏除掉,女兒就能順理成章地進門掌家,沈裴兩家聯姻就板上釘釘。
至於裴寂的病......好好養著總會醒的。
等他醒了,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
“多謝老太君深明大義,下官這就――”
“且慢。”
一個聲音從正堂屏風后傳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
屏風被人從裡面推開。
裴寂站在那裡。
他臉上沒有血色,唇上還沾著血痕,只披著一件中衣。
沈明禮對上那雙眼睛,渾身一僵。
裴寂扶著屏風走出來,步步迫人。
他沒有看沈明禮,也沒有看那些言官。
他走到主位坐下,抬了抬手指。
隨侍換上茶。
他端起茶,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
然后才抬起眼皮,看著沈明禮。
“沈大人,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