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大人,您醒了?下......下官只是擔心大人的身子――”
“擔心我的身子?”
裴寂放下茶盞,輕聲問道:“那沈大人說說,派你女兒用銅鑼、辣椒水、針和銅簪折磨我的人,這是在擔心我的身子?”
話音落下,沈明禮兩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大人明鑑......小女她不懂事......可溫氏確實......”
“閉嘴。”
裴寂開口,聲音裡沒有起伏。
“我的人,輪得到你的女兒來教規矩?”
“我裴寂供在手心裡的人,你沈家一個黃毛丫頭說打就打、說烙就烙?”
他站起來,抽出桌下的長劍。
劍鋒直指沈明禮的鼻尖。
“今日欺辱過她的人,一個都別想走。”
“來人,封門。”']'8
相府大門關閉,暗衛從陰影裡湧出,將正堂圍住。
沈明禮癱跪在地,汗水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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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言官臉上再無血色,一個個縮著脖子。
裴寂沒有急著動手。
他轉過身,吩咐隨侍:“把溫姑娘的榻抬來,就放在本官身邊。”
片刻后,我被抬進正堂。
深眠丹的藥效還在,我睡得很熟,對外面一無所知。
他走過來,彎腰替我掖好被角,手指拂過我鎖骨的傷處。
他在我額頭上停了一瞬,起身時,他眼中一片漠然。
“把后院那些女人全帶上來。”
三姨娘、周姨娘、陳姨娘及動過手的丫鬟婆子,全被推搡著趕進正堂跪下。
看到高坐主位、面前橫劍的裴寂,每個人都嚇得發抖。
三姨娘最先崩潰,摟著裴寂的靴子嚎啕大哭:“大人饒命!都是沈姑娘逼我的!她說不打就把我們都發賣出去,我不敢啊!”
周姨娘一邊磕頭一邊聲淚俱下:“我就打了一巴掌,真的就一巴掌!大人您看在往日情分上......”
裴寂垂眼看著她們,面無表情。
“她們怎麼打的溫姑娘?”
他問的是林伯。
老管家被人抬到門邊,聽到問話,強撐著回答――
“回大人......扇耳光、掐肉、拿簪子扎腿,都上了手。”
裴寂點了點頭。
“一人一百巴掌,怎麼打的就怎麼還回來。”
“哪個打得最狠?”
林伯沉默了一下:“三姨娘。”
裴寂看向抱著他靴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三姨娘。
“她打了溫姑娘幾巴掌?”
“三......三巴掌。”
“三百。打完了把手剁了,丟出去。”
三姨娘慘叫一聲,暈S過去。
慎刑司的人面無表情地上前,拖拽按倒。
掌摑聲接連響起。
有人哭嚎求饒,有人嚇得失禁,正堂裡彌漫著血味和騷味。
沈明禮跪在角落裡渾身發抖,一個字都不敢吭。
裴寂端著茶,偶爾低頭看一眼睡著的我,確認我沒被吵醒,才抬起頭繼續審判。
“沈如蘭呢?”
門被推開。
沈如蘭被兩個婦人架著胳膊拖進來。
她的雙腿被打斷,膝蓋反向彎折著,在地上劃出兩道血痕。
她一抬頭,眼睛裡滿是怨毒。
“裴寂!你為了一個賤人,要跟我們沈家撕破臉嗎?”
“你別忘了,我爹是當朝吏部尚書!我沈家在朝中的人脈――”
啪。
裴寂隨手丟了一本折子砸在她臉上。
“你爹貪墨賑災銀、賣官鬻爵、私通北疆走私軍械。”
“本官下江南賑災,順便查了查你沈家的底。”
“你以為,本官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離開京城?”
沈如蘭的臉刷地白了。
沈明禮癱軟在地――
“不......不可能......那些賬冊......我都燒了......”
“燒了?”
裴寂笑了笑。
他朝門外抬了抬下巴。
另一群侍衛押著一個被綁著的男人走進來。
沈明禮看清那人的臉,瞳孔一縮――
“秦......秦安?”
那人是沈家管家的心腹,跟了沈家十五年。
秦安被踹跪在地上,發著抖。
裴寂開口:“說。”
秦安不敢抬頭,聲音斷斷續續――
“回......回大人,是沈尚書讓小的去外面買通江湖道士......說只要溫姑娘一S,就沒人知道她和大人的關系......”
“沈姑娘進府第一天,就派人問小的,怎麼才能除掉溫姑娘......”
“當鋪票據和書信......都是沈姑娘讓小的提前塞在溫姑娘枕頭底下的......”
滿堂無聲。
沈如蘭身子一僵,隨即掙扎起來。
“秦安!你放屁!你這個叛徒!我和我爹對你不薄――”
“夠了。”
裴寂站起來,看著這對父女。
“本官給過你們沈家機會。”
“你進府時,林伯、府醫、甚至溫姑娘都警告過你。”
“你選擇不聽。”
他走到沈如蘭面前,蹲下身,輕聲說――
“你不是想當裴家的主母嗎?”
“那本官今天就讓你看看,你把裴家的主人傷成了什麼樣。”
他伸手解開自己的中衣領口。
鎖骨下方,是一塊烙傷,位置、形狀都和我的傷口一樣,只是顏色發黑,邊緣皮肉已經爛了。
沈如蘭盯著那塊傷痕,臉色一點點褪盡血色。
“不......不可能......”
她嘴唇哆嗦著,聲音已經不像人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我不信......我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了。”
裴寂站起來,系好領口。
他轉身走回主位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封手諭――皇帝的密旨。
“奉天承運,查吏部尚書沈明禮貪墨賑災銀、賣官鬻爵、私通走私,罪證確鑿。”
“沈家滿門抄斬,嫡女沈如蘭首惡加罪――”
“烙面、斷手、挑筋,發配教坊司永世為娼,子孫三代不得脫籍。”
沈明禮兩眼一翻,口中湧出血,向后栽倒。
沈如蘭渾身痙攣,縮成一團。
“不――!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的正妻!你答應過我爹――”
裴寂沒看她。
他的目光越過滿堂哭嚎,落在我睡著的臉上。
他抬手,為我擋住窗外的光。
“拖出去。”
“以后這府裡,只有一個主子。”
“就是她。”']'9
沈如蘭被拖走時發出尖叫。
烙鐵押在她臉上,焦糊味飄進院子,連慎刑司的老手都偏過頭去。
裴寂的聲音從正堂裡遠遠飄出來:“你傷她一分,便還你十分。”
“本官說過的話,從不打折。”
三姨娘被剁去雙手,周姨娘被挑斷腳筋扔出府。
掐過我的陳姨娘則被掰斷十指,扔進柴房等S。
至於用針扎我的老嬤嬤,裴寂命人拔掉她十指指甲,再泡進鹽水裡,她的嚎叫聲傳遍了整個府邸。
言官們跪在角落裡哭天抹淚求饒。
裴寂一個都沒放過。
“你們聯名折子上是怎麼寫的?賜S溫氏,以正家風?”
他把折子撕成碎片揚在空中:“行。每人四十廷杖,罷官削籍,全家流放遼東。”
“賜不賜S溫氏不知道,你們的烏紗帽倒是先賜S了。”
沈明禮的案子很快移交刑部。
裴寂沒有讓他S得太快。
貪墨的六十萬兩贓銀,每查出一筆,就在沈家祠堂前當眾念一遍。
賣官的十二樁案子,每一樁牽出的人名都被寫在告示上貼滿了京城。
私通北疆的軍械賬冊,直接呈到了皇帝御案上。
朝堂震怒。
三天后,沈家滿門被鎖拿下獄。
七天后,皇帝親自下旨――沈氏一族流放寧古塔,遇赦不赦。
沈如蘭被燙爛了臉,挑斷了手筋,剃了頭發,套上囚衣,關進教坊司最底層的暗牢。
據說她瘋了,日夜縮在角落,用那雙手指在牆上反復劃著:“我是沈家嫡女......我是首輔正妻......”
可沒有人再叫她沈姑娘了。
教坊司的人給她起了個新名字,叫“銅簪”。
......
我睡了整整三天。
醒來時,暗室裡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我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痛感。
十指和鎖骨都纏著紗布,裹著藥膏,能聞到裴寂常用的檀香。
不是安神香,是他身上的。
我偏過頭。
裴寂坐在榻邊的椅子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正盯著我看。
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眼下有黑影,眼中有血絲。
我醒著的時候,他睡不著。
“疼不疼?”
他聲音沙啞。
我想說不疼,可嘴唇一動,扯到臉上裂開的傷口,下意識吸了口氣。
裴寂的手覆上來,拇指按住我的嘴角,不讓我說話。
“別逞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是我沒用。沒護住你。”
我看著他鎖骨處滲出的血跡。
眼眶突然就熱了。
“我想離開。”
裴寂的手指僵在我嘴角邊上。
“我待在這裡,只會給你招災。”
我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如蘭走了還會有下一個,我護不住自己,也護不住你。”
沉默。
暗室裡,只有藥膏冒出的氣泡聲。
然后我的手被握住了。
他的手滾燙。
“聽好了。”
他攥著我的手指,力道很輕。
“這輩子不會有下一個了。”
“不會再有別的女人,無論是正妻還是姨娘。”
“這座府,從今天起只有你一個主子。”
“你是裴寂的命。誰動你,我就要誰全家的命。”
他語氣平靜。
窗外傳來一聲鳥叫。
裴寂眉頭皺了一下,剛要抬手叫人去趕――
我拽住了他的袖子。
“別。”
“鳥叫挺好聽的。”
他低頭看著我扯住他袖口的手指,紗布下面隱約能看到還沒長好的針眼。
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我的肩膀。
“睡吧。”
我閉上眼睛。
困意湧來。
裴寂一直握著我的手,直到我睡去。
他感覺到困意終於降臨了――三年來第二次,在她身邊,得以入夢。
......
后來的事,是秋禾告訴我的。
他終身未娶正妻,也未納任何姬妾。
整座首輔府只留下了一個主子的名字。
溫絮。
朝堂上有人彈劾他寵妾滅妻、不合禮法。
他在折子上批了四個字扔回去:“關你屁事。”
彈劾的人次日就被調去西北牧馬。
府裡添了許多新規矩。
我睡覺時,府裡落針可聞。
一個小廝因打了個噴嚏,被連夜撵去莊子喂豬。
廚房做飯不許有聲響,下人咳嗽都得用布捂住。
京城的人都說,首輔大人瘋了。
只有我知道,他只是怕失去我。
而我也終於明白,這輩子哪兒都不用去了。
就窩在這間什麼聲音都沒有的屋子裡,睡到天荒地老。
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