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採訪座位表上,正中間是夏遙和祁砚川。
我在最邊上。
名字后面標著:和聲/創作。
創作兩個字還被鉛筆輕輕劃了一道,像隨時可以擦掉。
我把那張紙折起來。
沒折好。
邊角戳進掌心,有點疼。
採訪間門口,我停了一步。
原本貼著我名字的休息室門牌被換了。
聞棲野。
那三個字被揭掉一半,膠痕還留在門上。
新的門牌壓在上面。
夏遙。
採訪間的燈比舞臺燈更白。
白到每個人臉上的疲憊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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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最邊上,旁邊是岑岸。
他把水遞給我,瓶蓋已經擰開。
這個動作他以前常做。
我嗓子不好,演出后手沒力氣,擰瓶蓋會疼。
他記得。
可剛才臺上我半場沒聲,他只低著頭打完了所有鼓點。
我接過水。
“謝謝。”
岑岸的手頓了一下。
“麥的事,我不知道。”
我沒有看他。
“嗯。”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主持人已經開始提問。
第一個問題給夏遙。
“今晚第一次站上晝霧巡演舞臺,感覺怎麼樣?”
夏遙握著話筒,眼眶又紅了。
她今晚哭得很多。
每一次都很漂亮。
“很緊張,也很感動。哥哥姐姐們一直在幫我,尤其是棲野姐,她真的教了我很多。”
鏡頭立刻轉過來。
我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嘴角有點僵。
主持人順著問:“棲野今晚也很照顧新人,很多老粉說以前《夜行線》都是你開場,今天交給夏遙,會不會有特別的意義?”
唐樾站在攝像機后面,手指輕輕往下壓。
她讓我收著。
祁砚川側頭看我。
那個眼神又來了。
別鬧。
我握著話筒,指腹蹭過開關。
“《夜行線》本來就是晝霧的歌。”
這句話說完,祁砚川的肩線松了一點。
主持人笑著點頭。
“所以晝霧一直是很有傳承感的樂隊。”
傳承。
我差點笑出聲。
被拿走的東西,也能叫傳承。
下一題問祁砚川。
他回答得很穩,談巡演,談新階段,談夏遙加入后的化學反應。
沒有提我的麥。
沒有提被劃掉的《未完成》。
也沒有提《夜行線》的第一句歌詞是誰寫的。
採訪過半,主持人突然拿出一張舊照片。
“這是晝霧早期在地鐵通道演出的照片吧?”
屏幕上終於出現了那張圖。
我蹲在地上,膝蓋上攤著一個舊本子。
祁砚川站在我身邊,阿樹抱著貝斯,岑岸坐在鼓箱上。
照片很糊。
可我記得那天。
有人把十塊錢紙幣放進琴盒,問我們有沒有正式作品。
那是我們第一次被陌生人認真聽完一首歌。
主持人笑著問:“那時候最難的是什麼?”
阿樹剛要拿話筒,唐樾在鏡頭后面咳了一聲。
祁砚川先開口。
“最難的是堅持吧。”
他說得很官方。
“那時候大家都很年輕,也不懂市場,靠一腔熱血往前走。”
主持人又問:“棲野呢?你當時在寫什麼?”
鏡頭給到我。
我看著屏幕上的自己。
照片裡的我低著頭,頭發被雨打湿,手上全是凍出來的紅痕。
那天我寫的是《夜行線》的第二段。
“寫一首回家的歌。”我說。
主持人愣了一下。
“回家?”
“嗯。”我點頭,“那時候我們沒有固定排練室,演完就各回各的出租屋。每次收攤,我都覺得如果有一天臺下有人等我們返場,大概就像回家。”
這句話說出口,採訪間有一瞬很安靜。
夏遙看著我。
祁砚川也看著我。
主持人反應很快,笑著接:“所以今天萬人場,對晝霧來說也算回家了。”
我握著話筒。
沒有接。
回家的人,不會被安排坐在門口。
採訪結束后,唐樾把我們叫到旁邊。
“后面有個慶功短片,大家錄一句話。”
工作人員舉著小機器,一個個拍。
夏遙先錄。
她抱著花,對鏡頭笑得很甜。
“謝謝大家給我這個家。”
祁砚川錄的是:“首站結束,晝霧繼續往前。”
岑岸說:“下場見。”
阿樹沒什麼表情:“注意安全,回去早點睡。”
輪到我時,工作人員把鏡頭抬起來。
唐樾站在旁邊提醒:“說點輕松的。”
我看著鏡頭。
喉嚨還在疼。
“謝謝還記得我聲音的人。”
唐樾的臉色變了一下。
工作人員沒敢停。
錄完之后,我把話筒交回去,轉身往化妝間走。
走廊盡頭,兩個粉絲站的負責人被工作人員帶進來送禮物。
她們看見我,眼睛一下亮了。
“棲野!”
我停下來。
其中一個女生抱著一個袋子跑過來,跑到一半又被工作人員攔住。
她急得把袋子舉高。
“這個是給你的!我們做的燈牌小樣,還有嗓子茶!”
工作人員回頭看唐樾。
唐樾笑著說:“先交給我們吧,藝人要趕行程。”
女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袋子遞過去。
“那一定要給棲野啊。”
唐樾接過來。
“放心。”
我看著那個袋子。
透明包裝裡,露出一塊小小的黑色應援牌。
上面寫著:聞棲野,唱自己的歌。
我想走過去拿。
祁砚川突然叫住我。
“棲野。”
我回頭。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剛才採訪那句話,唐姐不太高興。”
我看著他:“哪句?”
他沉默。
我笑了笑:“謝謝還記得我聲音的人?”
“你知道現在網上已經在討論麥的問題了。”他聲音很低,“首站剛結束,別把事情往難看了弄。”
“他們聽見了?”
祁砚川皺眉。
“你先別管他們聽見什麼。巡演還有九站,品牌、平臺、場地方都看著。夏遙剛上來,需要一個平穩開局。”
我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
突然覺得這條走廊很長。
長到我看不清盡頭。
“所以我的開局呢?”
祁砚川怔住。
“什麼?”
我把話說得很慢。
“我等了三年的萬人巡演首站,算誰的開局?”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你非要這麼計較?”
計較。
這個詞砸下來時,我居然沒有很意外。
過去每次資源要讓,位置要換,署名要模糊,他們都說我別計較。
因為我是最早來的。
因為我最穩。
因為我跟他們最熟。
因為我不會真的走。
化妝間門被推開。
夏遙換了常服出來,眼角還帶著一點紅。
“砚川哥,唐姐說讓我去拍首站花絮。”
她看見我,腳步停住。
“棲野姐,你也一起去嗎?”
唐樾從后面走來,替她理了理頭發。
“棲野今晚嗓子不舒服,就不拍了。”
我還沒開口,祁砚川已經接了話。
“讓她休息。”
聽起來像體貼。
可我知道,他們已經替我決定好了。
我不出現在花絮裡,就沒人會問我的麥。
我不說話,首站就能平穩。
夏遙看了看我,輕聲說:“那姐你好好休息。”
她跟著唐樾走了。
走廊裡只剩下我和祁砚川。
還有不遠處低頭抽煙的阿樹。
祁砚川揉了揉眉心。
“棲野,你別這麼敏感。”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礦泉水。
岑岸給我擰開的那瓶,已經被我握得有點變形。
“我只是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連敏感都要被安排。”
祁砚川的表情僵住。
阿樹把煙摁滅,走過來。
“我去找調音師。”
祁砚川擋了他一步。
“別鬧大。”
阿樹看著他:“你現在還覺得是鬧?”
祁砚川沒說話。
兩個人對峙時,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賬號發來的私信。
沒有文字。
只有一段視頻。
我點開。
角度應該是內場前排。
第一首《夜行線》時,我站在舞臺邊緣,舉著話筒唱第二聲部。
視頻裡,只能聽見夏遙的聲音。
我的嘴一張一合,像被靜音的人偶。
彈幕一樣的評論從私信截圖下滑過。
【聞棲野今晚怎麼了?】
【她麥沒開吧?】
【別洗了,現場聽得很清楚,她獨唱那幾句全沒聲。】
【晝霧是不是要換主唱?】
我盯著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祁砚川的手機也響了。
他接起來,臉色越來越冷。
應該是唐樾。
他掛斷后看向我。
“你先別發任何東西。”
我問:“我要發什麼?”
他頓了一下。
像是被這句話問住。
我把手機熄屏。
走廊另一邊,工作人員推著幾箱物料經過。
箱子上貼著巡演周邊標籤。
其中一個箱子沒封嚴,露出一疊海報。
我看見海報上五個人的站位。
夏遙在中間。
祁砚川站她左側。
岑岸和阿樹在后面。
我站在最右邊,半個身子被巡演主題字擋住。
海報底部印著一句宣傳語。
新聲啟程。
我盯著那四個字。
突然想起兩個月前拍海報時,攝影師原本讓我站中間。
唐樾走過去說:“這版先試試新陣容感。”
我當時以為只是試試。
原來很多東西,在我以為只是試試的時候,就已經被換完了。
凌晨一點,慶功宴開在場館附近的酒店。
我本來不想去。
唐樾讓助理來敲門,說首站所有合作方都在,缺席不合適。
“不合適”這三個字,今晚出現得格外頻繁。
我換下演出服,穿著自己的黑色衛衣下樓。
電梯鏡面裡,我看見胸前那枚舊隊徽還別著。
邊緣磨得發暗,針腳歪了一點。
我伸手碰了碰,沒有摘。
宴會廳裡很熱鬧。
夏遙坐在主桌,旁邊是祁砚川和唐樾。
品牌方負責人舉著酒杯誇她:“今晚表現太好了,年輕,有衝勁,鏡頭也漂亮。”
夏遙不好意思地笑。
“都是大家幫我。”
祁砚川替她擋了一杯酒。
“她明天還要趕排練,我替她喝。”
周圍人起哄。
我站在門口,有一瞬不知道該往哪走。
阿樹在角落衝我招手。
他面前擺著一盤沒動過的冷菜。
岑岸坐在旁邊,手裡轉著杯子,臉色也不好看。
我走過去坐下。
阿樹把一杯溫水推給我。
“別喝酒。”
我看著那杯水。
水面很平。
平得讓人煩。
岑岸低聲說:“熱搜上來了。”
他把手機遞給我。
詞條掛在二十幾位。
#聞棲野麥沒聲#
點進去,全是現場視頻。
不同角度,不同歌,不同段落。
粉絲比我們想象得更敏銳。
有人把每一首的聲軌都截出來,標注我的part被壓到聽不見。
還有人放出彩排路透。
彩排裡,《夜行線》第一句是我唱的。
正式演出變成夏遙。
評論區吵得很兇。
【所以主唱到底是誰?】
【聞棲野寫的歌,聞棲野沒聲,這合理嗎?】
【夏遙很努力,但晝霧別裝這是自然交接。】
【三年前聽地下通道那版的人還在,別把我們當傻子。】
我看著那些話,眼眶忽然有點熱。
原來不止我記得。
阿樹把手機拿回去。
“唐樾肯定要壓。”
話音剛落,唐樾就端著酒杯走過來了。
她臉上還帶著笑,聲音卻很低。
“棲野,出來一下。”
我跟著她走到宴會廳外的露臺。
風一吹,酒氣散了些。
唐樾把門帶上。
“熱搜你看見了吧?”
“看見了。”
“公司這邊會發聲明,說你今天嗓子不舒服,現場做了保護性降音處理。”
我看著她。
“保護誰?”
唐樾皺眉。
“棲野,現在不是抬槓的時候。”
“我在問你保護誰。”我說。
她的表情終於淡下來。
“保護晝霧。”
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亂。
她抬手理了一下,繼續說:“也保護你。你想讓外面說你被新人搶位置?還是說你現場失誤?我們給你一個體面的說法,對大家都好。”
“我沒有失誤。”
“可觀眾聽不見你。”
“因為你們關了我的麥。”
唐樾盯著我。
她沒有否認。
她只是說:“決定是團隊做的。”
團隊。
多好用的詞。
沒人負責。
所有人都在裡面。
我低頭笑了笑。
唐樾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棲野,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也要理解,公司籤夏遙進來,不可能讓她一直站后面。她有市場,有鏡頭感,也年輕。”
我抬起頭。
“所以我老了?”
“你別鑽牛角尖。”唐樾壓著火,“你是創作核心,這點沒人否認。但舞臺中心需要新鮮感,粉絲也會疲勞。”
我想起半小時前,主桌上品牌方誇夏遙的那些話。
年輕。
漂亮。
適合鏡頭。
像一張可以反復使用的標籤。
而我被貼上的標籤是穩。
穩就意味著可以后退。
可以讓。
可以無聲無息地補缺。
露臺門被推開。
祁砚川走了出來。
唐樾看見他,像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