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跟她說吧。”


她轉身進去。


露臺上只剩我們兩個。


樓下車流很亮,風裡有一點潮湿的味道。


祁砚川靠在欄杆旁,沉默了很久。


“聲明先按唐姐說的發。”


我看著他。


“你也覺得我該認?”


“這不是認。”他說,“是過渡。”


“過渡到什麼時候?”


他又不說話了。


我替他說完:“過渡到大家習慣夏遙站中間,習慣我的歌由她唱,習慣我沒有聲音?”


他的眉心一點點皺緊。


“你非要把話說這麼難聽?”


我喉嚨裡那點疼突然壓不住了。


“祁砚川,今晚難聽的是我的話,還是我的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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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色變了。


露臺門內,宴會廳的笑聲一陣陣傳出來。


隔著玻璃,夏遙被眾人圍在中間,舉著果汁和大家碰杯。


她抬頭看見我們,笑容頓了一下。


很快,她又低下頭。


祁砚川轉身擋住我的視線。


“夏遙沒有你想的那麼復雜。她第一次上臺,也很難。”


“我說她復雜了嗎?”


他被我問得一滯。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我只是想知道,關我麥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祁砚川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


他的沉默已經給了答案。


我點點頭。


“知道了。”


我轉身要走。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棲野。”


他的聲音低下來。


“今晚如果不這麼做,夏遙撐不住。首站一旦垮了,后面九站都要受影響。”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這只手曾經在地下通道裡替我擋過醉漢。


也曾經在演出結束后,把凍僵的手套塞給我。


現在他抓著我,說關掉我的麥,是為了讓別人撐住。


“那我呢?”


這三個字出口時,風忽然停了。


祁砚川看著我。


眼裡有一瞬很細的動搖。


可那點動搖太短了。


短到下一秒,他就說:“你最穩。”


我笑了一下。


“又是這句。”


我抽回手。


手腕被他握過的地方,泛著一點紅。


“祁砚川,我穩,不代表我沒有聲音。”


我推門進去。


宴會廳裡的熱氣撲面而來。


唐樾正拿著手機安排公關,見我回來,立刻看向祁砚川。


祁砚川跟在我身后,臉色很沉。


主桌那邊有人喊:“棲野也來一杯啊,今晚辛苦了!”


我走過去。


眾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夏遙站起來,把自己的椅子往旁邊讓了讓。


“姐,你坐這裡吧。”


這句話說得很乖。


可她沒有離開主桌中心。


她只是把椅子挪出一點空隙。


像給我讓了一條縫。


我沒有坐。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


“首站成功。”


所有人都笑起來,舉杯附和。


唐樾的臉色緩了緩。


祁砚川也看著我。


我喝了一口。


酒很辣,燒過喉嚨時,像把今晚所有沒唱出去的聲音都逼了回來。


放下杯子時,我看見主桌旁邊的電子屏正在播放巡演花絮。


屏幕上,夏遙抱著吉他,對鏡頭說:“謝謝晝霧給我一個家。”


下一秒,畫面切到舊照片。


那張地下通道的合照被剪掉了左邊一半。


我蹲在地上寫詞的身影不見了。


只剩祁砚川、阿樹和岑岸。


還有新剪進去的夏遙排練鏡頭。


我盯著那段視頻。


唐樾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立刻給助理使眼色。


助理慌忙去關屏幕。


可已經晚了。


阿樹也看見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一聲。


宴會廳安靜下來。


阿樹指著屏幕。


“誰剪的?”


沒人說話。


唐樾壓低聲音:“阿樹,坐下。”


阿樹冷笑:“地下通道那張照片,棲野坐最前面。你們剪她幹什麼?”


夏遙臉色一白。


“我不知道這個……”


“你不知道的事真多。”阿樹看向她。


祁砚川皺眉:“阿樹。”


“你也閉嘴。”阿樹把酒杯重重放下,“你知道麥的事,還知道什麼?”


宴會廳徹底靜了。


合作方的表情變得尷尬。


唐樾氣得臉色發青。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松開。


原來不用我開口。


有些裂縫也會自己響。


可那一刻,我心裡沒有痛快。


只有一陣遲來的冷。


因為阿樹站起來時,祁砚川第一反應不是看我。


他看的是夏遙。


怕她難堪。


怕她哭。


怕她撐不住。


我把胸前那枚舊隊徽摘下來,放在桌上。


金屬碰到玻璃,發出很輕的一聲。


沒人說話。


我拿起自己的外套,轉身往外走。


祁砚川追了兩步。


“你去哪?”


我沒有回頭。


“去找我的聲音。”


酒店后門連著一條很窄的巷子。


深夜的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把我演出后沒幹透的頭發吹得發冷。


我走到路邊,才發現自己沒叫車。


手機裡全是消息。


唐樾的。


祁砚川的。


岑岸的。


阿樹的。


還有幾個老粉通過各種渠道發來的私信。


我沒有點開。


嗓子疼得厲害,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可今晚最疼的地方不在喉嚨。


我蹲在路邊,翻了很久,才從包裡翻出那盒嗓子糖。


不是粉絲送的那盒。


是我自己常備的。


粉絲送來的袋子,唐樾拿走后就沒再出現。


我撕開包裝,含了一顆。


薄荷味衝上來,眼睛有點酸。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阿樹探出頭。


“上車。”


我站著沒動。


他看了我兩秒,語氣放軟。


“我沒喝酒,能開。”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裡很安靜。


阿樹把暖風調高,又從后座扔給我一條毛毯。


“別凍著嗓子。”


我把毛毯蓋在膝蓋上。


過了一會兒,我問:“你怎麼出來了?”


“裡面待不下去。”


他啟動車子,卻沒有立刻開走。


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繃得很緊。


“麥的事,我真不知道。”


“嗯。”


“花絮那個,我也不知道。”


“嗯。”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


“你別光嗯。”


我看向窗外。


酒店門口,幾個工作人員匆匆跑出來。


祁砚川站在燈下打電話,外套沒穿,臉色冷得嚇人。


夏遙跟在他身后,眼睛紅著,像又哭過。


祁砚川掛了電話,回頭對她說了什麼。


她點點頭。


他抬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撥到耳后。


動作很自然。


自然到我心口那點悶痛忽然沉了下去。


阿樹也看見了。


他罵了一聲,把車開出巷口。


“去哪?”


我想了想。


“排練室。”


阿樹看我一眼。


“現在?”


“我想拿點東西。”


我們的排練室在城北一棟老寫字樓裡。


成名后,公司給我們換過更好的地方,隔音、設備、休息區什麼都有。


但我一直留著這間舊排練室的鑰匙。


這裡是晝霧最早租下來的地方。


牆皮潮,空調壞過三次,樓下是燒烤攤,一到夏天全是油煙味。


可我們在這裡寫出了第一張專輯。


車停到樓下時,已經快兩點。


燒烤攤還沒收。


老板認得我,遠遠喊了一聲:“小聞,今晚不是開演唱會嗎?”


我愣了一下。


“結束了。”


老板笑著從烤架上拿了兩串雞翅。


“給你,唱完得吃點。”


我接過來,手心被竹籤燙了一下。


很久沒人這樣隨手塞東西給我了。


阿樹在旁邊低聲說:“你別哭啊。”


我抬頭瞪他。


“誰哭了?”


他舉起雙手。


“行,沒哭。”


排練室的燈打開時,灰塵在光裡慢慢浮起來。


牆上還貼著第一版巡演構想。


那時我們還沒確定場館,祁砚川拿黑筆在白板上寫:萬人場。


岑岸在下面畫了個很醜的鼓。


阿樹畫了貝斯。


我畫了一支話筒。


話筒旁邊寫著一句話。


誰都不能被關掉。


那是我寫的。


因為我們最早演出時,酒吧老板嫌我們太吵,經常把主唱麥關小。


祁砚川那時候氣到摔琴撥片。


他說:“以后我們的舞臺,誰都不能被關掉。”


我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阿樹也看見了。


他沉默著把那塊白板翻過去。


背面是新巡演的排練記錄。


夏遙的名字出現了很多次。


每一首歌旁邊,都有鉛筆標注。


《夜行線》:夏遙主,棲野墊。


《逆風口》:夏遙第一段,棲野副歌輔助。


《未完成》:暫緩。


我的名字越來越靠后。


字跡是祁砚川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


鉛筆痕有點粗糙。


原來他們早就排過很多次。


在我以為自己只是幫新人適應時,他們已經把我從歌裡一點點移出去。


阿樹低聲說:“棲野。”


我轉身去櫃子裡拿東西。


舊本子,幾張demo硬盤,一只備用錄音筆。


還有我放在抽屜最裡面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四個人站在地下通道。


我舉著話筒,祁砚川彈吉他,阿樹和岑岸擠在后面。


琴盒裡只有幾枚硬幣。


可那時候我們每個人都看著前面。


沒人站在誰的陰影裡。


手機又震起來。


這次是祁砚川。


我接了。


他那邊很吵,像還在酒店。


“你在哪?”


“排練室。”


他頓了頓。


“你去那兒幹什麼?”


“拿我的東西。”


他的呼吸一沉。


“棲野,今晚大家都不冷靜。你先回來,我們談。”


我看著手裡的舊本子。


第一頁寫著《夜行線》的原始歌詞。


下面有我十八歲時的籤名。


聞棲野。


字很醜,但一筆一畫都用力。


“談什麼?”


“麥的事,我可以跟你道歉。”


我沒有說話。


祁砚川繼續道:“花絮是公司剪的,我會讓他們改。熱搜也會處理。你別在這個時候做衝動決定。”


我忽然笑了。


“你覺得我會做什麼?”


他沉默了一秒。


“你剛才摘了隊徽。”


原來他看見了。


“那枚舊隊徽,本來就只有我還戴。”


“棲野。”


他的聲音低了些。


“你知道晝霧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看著那塊白板背面的排練記錄。


看著我的名字被一行一行擠到后面。


“我知道。”


我比誰都知道。


我知道冬天在地下通道唱歌,手指凍到撥不動弦是什麼滋味。


我知道演出費被拖欠,四個人湊錢買一碗面是什麼滋味。


我知道第一首歌破百萬時,我們在倉庫裡抱著手機又哭又笑是什麼滋味。


所以我才忍到今晚。


忍到第一首麥沒聲。


忍到第二首我的歌被別人唱。


忍到採訪座位挪到邊上。


忍到花絮裡剪掉我的身影。


祁砚川說:“明天來公司,我們把后面九站重新商量。”


“怎麼商量?”


“至少《未完成》可以加回來。”


我閉了閉眼。


《未完成》。


他現在能給我的補償,是把原本屬於我的歌加回來。


像從我口袋裡拿走一百塊,又還我十塊,讓我別鬧。


“祁砚川。”我說,“你還記得這間排練室白板上寫過什麼嗎?”


電話那頭靜了。


我替他回答:“誰都不能被關掉。”


他的呼吸明顯亂了。


“棲野,那時候我們還小。”


我看著窗外。


天快亮了,城市邊緣泛起一點灰白。


“是啊。”


那時候我們還小。


所以會把一句話當真很多年。


電話那頭傳來夏遙的聲音。


很輕。


“砚川哥,唐姐讓你過去。”


祁砚川捂住聽筒,但我還是聽見了。


他對她說:“等我一下。”


我握著手機,突然不想再聽了。


“我先掛了。”


“棲野!”


我停了一下。


他說:“別走。”


兩個字落下來,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很快,又歸於平靜。


以前他要是這麼說,我會留下。


哪怕委屈,哪怕難堪,哪怕覺得哪裡不對。


我會想,我們一起走了這麼久,總不能因為一場演出就散。


可今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被關掉時,忽然明白,有些散不是從轉身那一刻開始的。


它早就在每一次“你讓讓她”裡發生過。


我掛斷電話。


排練室安靜下來。


阿樹靠在門邊,沒問我。


我把舊本子和硬盤放進包裡,又從抽屜裡拿出那支備用話筒。


那是我們第一支自己買的話筒。


收音早就不穩了,外殼還有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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