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前,只要白若薇這麼哭,顧遠徵一定會心軟。
他會立刻把我和樂樂往后放。
然后告訴我:
“她們母子太可憐了。”
“你有我,可她什麼都沒有。”
“芝芝,你大度一點。”
可那天,不知道是不是樂樂那句“叔叔”終於扎進了他心裡。
顧遠徵第一次沒有立刻答應。
他低頭看著白若薇抓著自己的手。
聲音沉了幾分。
“若薇,我今天真的不能再失約了。”
白若薇僵了一下。
她似乎沒想到,他竟然會拒絕。
下一秒,她轉頭看向病床上的淘淘。
趁顧遠徵低頭看手機時,她伸手,在淘淘受傷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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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淘疼得“哇”一聲哭出來。
“顧爸爸,不要走!”
“淘淘疼,淘淘害怕!”
顧遠徵抬頭,腳步果然頓住。
白若薇立刻抱住淘淘,哭得更厲害。
“遠徵,你看見了嗎?他真的離不開你。”
“他爸爸跟我離婚不要他,現在好不容易把你當成新爸爸。”
“你現在走,不就是又把他丟下一次嗎?”
顧遠徵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看著病床上哭得滿臉通紅的淘淘,又想起樂樂今天早上垂下頭的樣子。
樂樂也哭過。
只是他的兒子,從來沒有這麼大聲地哭。
他只會忍。
忍到最后,安安靜靜地喊他叔叔。
顧遠徵心口突然一陣發悶。
他拿開白若薇的手。
“若薇,淘淘有你。”
“但樂樂今天也在等我。”
白若薇臉上的淚停了一瞬。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遠徵,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芝芝等了那麼多次,也沒怎麼樣啊。”
“她那麼愛你,又那麼懂事,多等一次有什麼關系?”
顧遠徵的臉色突然變了。
他終於覺得這句話刺耳。
原來在白若薇眼裡,我和樂樂的等待,是理所當然。
我不哭不鬧,就是不會疼。
樂樂不撒潑打滾,就是不重要。
顧遠徵沉默了兩秒。
“我答應過他們。”
“這次我必須去。”
白若薇還想再攔。
他卻已經拿起車鑰匙。
臨走前,他蹲下摸了摸淘淘的頭。
“乖,聽媽媽的話。”
“明天顧叔叔再來看你。”
淘淘哭著伸手要抱他。
白若薇也紅著眼喊他。
“遠徵!”
可顧遠徵第一次沒有回頭。
他大步走出醫院。
身后,白若薇的表情一點點冷了下來。
7
出了醫院,顧遠徵立刻開車往環球影城趕。
那天的路很堵。
車流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河。
他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他給我打電話。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仍然無人接聽。
第三遍,直接轉入忙音。
他以為我在生氣。
於是開始給我發消息。
【芝芝,淘淘沒事了,我現在過去。】
【你們別走,我馬上到。】
【這次我沒有爽約,我真的來了。】
消息發出去。
沒有回復。
他又給樂樂的兒童手表打電話。
提示關機。
顧遠徵的心跳越來越快。
那種慌亂像一根繩子,一圈一圈勒住他的喉嚨。
他突然想起昨晚。
我說:“去的地方遠。”
那時候,他以為只是旅遊。
可現在想起來,我的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生氣。
更像告別。
顧遠徵猛地踩下油門。
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他看了一眼時間。
兩點五十四分。
他咬牙衝了過去。
后面的車瘋狂鳴笛。
他像沒聽見一樣。
第二個紅燈。
第三個紅燈。
他連闖了三個。
白若薇的消息不斷彈出來。
【遠徵,淘淘一直哭。】
【他傷口又出血了,你回來看看好不好?】
【我真的撐不住了。】
接著,是幾張淘淘傷口的照片。
如果是以前,顧遠徵一定會立刻掉頭。
可這一次,他只是看了一眼,直接把白若薇的聊天框設成了免打擾。
三點十分。
他終於趕到環球影城門口。
車還沒停穩,他就推門衝了下去。
人群裡都是牽著孩子的父母。
歡笑聲、叫賣聲、音樂聲混在一起。
每一對看起來像我和樂樂的母子,都會讓他眼睛發亮。
然后下一秒,又狠狠暗下去。
他站在人群中央,不停撥我的電話。
“芝芝,接電話。”
“求你接電話。”
他一邊打,一邊往入口處跑。
工作人員攔住他。
“先生,請出示門票。”
他掏出三張票,手抖得差點掉在地上。
三張。
一家三口。
他終於補上的環球影城門票。
可我們已經不要了。
他進了園區,像瘋了一樣找。
小黃人樂園。
旋轉木馬。
紀念品商店。
每一個樂樂曾經說過想去的地方,他都跑遍了。
他甚至在小黃人玩偶前停了很久。
那是樂樂六歲生日時,抱著繪本許願的地方。
“爸爸,我想去環球影城看小黃人。”
那時候他怎麼回答的?
他說:
“幼稚。”
“人太多,麻煩。”
“等你長大點再說。”
轉頭,他卻陪白若薇和淘淘來了。
還拍了照片。
照片裡,他抱著淘淘,笑得像個真正的父親。
顧遠徵突然蹲在路邊,捂住臉。
他這才發現,原來有些傷害,不是過去就過去了。
它們都記在賬上。
一筆一筆。
只等某一天,連本帶利地還給他。
傍晚的時候,他在餐廳門口看見一對母子。
女人穿著白色襯衫,孩子背著藍色書包。
背影很像我和樂樂。
顧遠徵眼睛驟然一亮,衝過去喊:
“芝芝!”
“樂樂!”
那對母子回過頭。
陌生的臉。
顧遠徵僵在原地。
女人嚇了一跳,拉著孩子往后退。
“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他說完,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他在環球影城等到天黑。
園區燈光亮起。
煙花在空中炸開。
周圍孩子都在尖叫歡呼。
顧遠徵站在人潮裡,手裡攥著那三張皺巴巴的門票。
他終於明白。
不是我和樂樂沒等到他。
是他已經錯過了我們太多次。
多到這一次,我們不想再等了。
8
晚上八點多,顧遠徵回了家。
他開門的時候,心裡還抱著最后一點僥幸。
也許我只是帶著樂樂去朋友家了。
也許我只是氣狠了,不想接電話。
也許……
可門打開的一瞬間,他所有的僥幸都碎了。
玄關空了。
原本放著我和樂樂鞋子的地方,只剩下他自己的皮鞋。
客廳也空了。
茶幾上的親子杯不見了。
電視櫃上,一家三口去海邊玩的相框也不見了。
角落裡樂樂最喜歡的恐龍玩具、積木盒、繪本,全都沒了。
顧遠徵站在門口,像被人抽走了魂。
他一步步走進臥室。
衣櫃打開。
屬於我的衣服,一件不剩。
梳妝臺上幹幹淨淨,連我常用的那瓶香水都沒留下。
他又衝進樂樂的房間。
小床鋪得整整齊齊。
書包沒了。
玩具沒了。
連牆上那張樂樂自己畫的“一家三口去太空”,也被取走了。
只剩下牆面上一塊淺淺的痕跡。
顧遠徵忽然看見書桌上壓著一張紙。
是我留下的復印件。
離婚協議。
第一行清清楚楚寫著:
【雙方自願離婚。】
第二條:
【婚生子顧樂樂由女方許芝芝撫養,男方享有探視權,但不得影響孩子正常生活。】
最后一頁,是他的籤名。
顧遠徵盯著自己的名字,手指開始發抖。
那是半個月前,我拿給他籤的。
我說是給樂樂辦學籍要用的授權材料。
他連看都沒看,就籤了。
那時他還在接白若薇的電話。
電話裡淘淘喊他“爸爸”,他笑著答應。
我站在旁邊,眼神很靜。
他現在才想起來。
那天我問過他一句:
“顧遠徵,你確定不看嗎?”
他說:
“你辦事我放心。”
原來我已經給過他機會。
是他自己不要。
紙下面,還有一本薄薄的本子。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脫敏記錄】
顧遠徵翻開第一頁。
我的字跡很清楚。
【第1天,兒子發燒39.6度。顧遠徵接到白若薇電話,離開醫院。樂樂哭了17分鍾,問爸爸是不是不喜歡他。】
【當晚,我讓樂樂喊他叔叔。樂樂猶豫了43秒。】
第二頁。
【第6天,樂樂學校親子手工課,顧遠徵答應陪同。白若薇說淘淘沒有爸爸陪會被嘲笑,顧遠徵缺席。樂樂在教室門口等了38分鍾。】
【樂樂喊叔叔,猶豫了31秒。】
第三頁。
【第12天,顧遠徵帶淘淘去環球影城,朋友圈證據已截圖。樂樂看到三人合照后,躲在被子裡哭到凌晨一點。】
【樂樂喊叔叔,猶豫了19秒。】
第四頁。
【第19天,家長會。顧遠徵臨時離開。樂樂在群裡替“叔叔”請假。】
【樂樂喊叔叔,猶豫了8秒。】
第五頁。
【第28天,全家福。顧遠徵再次離開。樂樂主動喊叔叔。】
【無需提醒。】
顧遠徵一頁頁往后翻。
每一頁都是他欠下的賬。
時間、地點、通話記錄、截圖編號。
我把那些傷害全部量化。
不是為了控訴。
而是為了提醒自己,別再心軟。
顧遠徵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終於知道,所謂“我只是同情白若薇”,在我和孩子那裡,具體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高燒夜裡空蕩蕩的副駕駛。
變成了家長會門口落空的擁抱。
變成了生日願望被別人實現。
變成了兒子一聲比一聲熟練的“叔叔”。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白若薇打來的。
顧遠徵沒有接。
她又打。
一遍接一遍。
最后發來一條語音。
聲音哭得撕心裂肺。
“遠徵,淘淘過敏了!”
“他喘不上氣了,你快來醫院!”
顧遠徵猛地站起身。
哪怕他此刻恨白若薇,聽見孩子出事,還是衝出了門。
急診病房外,白若薇正守在床邊。
淘淘渾身都是紅疹。
臉腫得厲害,嘴唇泛白,手背上扎著針。
他不停地抓自己的脖子,護士剛給他推了抗過敏藥。
顧遠徵剛要推門進去,卻聽見裡面傳來淘淘虛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