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雙看過無數奏折、洞察世事的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鋪天蓋地的心疼。
“丫頭,”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卻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沙啞,“跟爹回家。”
五個字。
砸在我心上,比千言萬語都重。
我再也忍不住,淚水決堤。
他沒再多說,只是轉身,對著身后帶來的沈家護衛,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喜堂的每一個角落。
“把小姐的嫁妝,一件不落,全部抬回去。”
“是!”
護衛們的聲音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他們開始動手,將那些貼著喜字的紅木箱子,一個一個,往外搬。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賓客們都傻了。
這哪裡是收場,這分明是砸場子!
十裡紅妝,原封不動地抬回去,這比當眾打臉還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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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告訴全京城的人,我沈家的女兒,不嫁了。
我跟著爹,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的脊背,在走出喜堂大門的那一刻,重新挺得筆直。
風吹幹了臉上的淚,也吹散了我對蕭淮最后的一絲幻想。
從城北到城南,來時有多風光,回去時就有多決絕。
那一路的紅,像一道長長的、流血的傷口,刻在了京城的這個黃昏。
03
回到太傅府,天已經全黑了。
府裡沒有點燈,下人們屏息靜氣地站在兩側,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爹遣散了所有人,親自扶著我回到我的閨房。
房間裡的一切還是我出嫁前的樣子,書桌上還擺著我沒抄完的經書。
仿佛那場轟動全城的婚禮,只是一場荒唐的夢。
爹給我倒了杯熱茶,看著我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今天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開口,打破了沉默,“錯不在你。”
我握著溫熱的茶杯,搖了搖頭。
“爹,我沒錯,可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笑話?”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誰敢笑,我就讓他再也笑不出來。我沈敬的女兒,就算不嫁人,也一輩子有人護著,誰也欺負不了。”
他的話讓我冰冷的心有了一絲暖意。
但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蕭家是武將之首,手握兵權,我們這樣……”
“兵權?”爹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銳利,“兵權是陛下給的,不是他蕭家的。他能為了一個女人,在婚禮上棄你不顧,明天就能為了別的事,棄君王不顧。這樣的人,陛下用著,能安心嗎?”
我瞬間明白了爹的意思。
這件事,已經不僅僅是兩個家族的臉面問題了。
它已經成了一枚棋子,一枚可以放到朝堂那盤大棋上去的棋子。
那一晚,我脫下了沉重的嫁衣,換上了常服,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府邸。
“小姐,小姐!”我的貼身丫鬟小桃急匆匆地跑進來,“將軍……蕭將軍在咱們府門外跪著呢!”
我正在梳頭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開始的?”
“聽說是昨晚連夜趕回來的!他回了將軍府,發現新房是空的,您和嫁妝都不在了,才慌了神。聽他府裡的下人說,老將軍氣得當場就把他軍法處置,打了幾十軍棍,然后他就頂著一身傷,跑到咱們府門口,從后半夜一直跪到現在!”
小桃的語氣裡有幾分解氣。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睛下面帶著淡淡的青黑。
可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待嫁時的羞怯和期盼,只剩下一片寒潭般的S寂。
跪了一夜?
膝蓋都跪爛了?
我只覺得可笑。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他以為用這種苦肉計,就能抹去我所受的屈辱,就能讓我爹心軟嗎?
他太不了解我爹了。
也太不了解,S過一次心的我了。
果然,一整個上午,我爹都沒有任何反應。他照常去上早朝,回來后就在書房處理公務,仿佛府外那個跪著的人根本不存在。
直到午后,管家才匆匆來報。
“老爺,宮裡來人了,說是陛下請您和……和府外的蕭將軍,一同進宮面聖。”
我爹放下手裡的筆,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門口,終於對管家下了關於蕭淮的第一個指令。
“去,傳一句話給蕭將軍。”
管家躬身:“老爺請吩咐。”
我爹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聲音冰冷如鐵。
“想娶我女兒?”
他頓了頓,然后緩緩吐出剩下的四個字。
“下輩子吧。”
04
進宮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轱轆聲。
我爹沈敬坐在我對面,閉目養神,一路無話。但我知道,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皇宮,那是天下權力的中心,也是最復雜的名利場。今日之事,陛下召見,絕非簡單的家事調停。
我沒有去。
爹不讓我去,他說,沈家的女兒,受了天大的委屈,沒有低著頭去宮裡被人評判的道理。要去,也該是蕭淮八抬大轎,三媒六聘,重新來請。
但他還是帶上了我爹傳的那句話。
“想娶我女兒?下輩子吧。”
這句話,就是我沈家的態度。
據后來傳出的消息,那天在御書房,氣氛冷得能結出冰來。
陛下高坐龍椅之上,看著底下跪著的兩個臣子,一個是他最倚重的文官之首,一個是他最信任的沙場猛將。此刻,這文武二人卻因一樁婚事,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蕭淮的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嘶啞,充滿了悔恨。
“陛下,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錯。臣一時糊塗,辜負了書言,也辜負了太傅大人的信任。臣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求陛下和太傅大人能再給臣一個機會,讓臣彌補自己的過錯。”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將所有罪責攬在身上。聽起來似乎很有擔當,但這份擔當,來得太遲了。
我爹沈敬,自始至終,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一絲一毫。
陛下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蕭愛卿,你確實糊塗。婚姻大事,豈同兒戲?你讓太傅的千金在喜堂上枯等三個時辰,讓她和太傅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這樁事,你做得太差了。”
訓斥完蕭淮,陛下又轉向我爹,語氣緩和了許多。
“沈愛卿,朕知道你心裡有氣。女兒是你的心頭肉,受了這等委屈,換了誰都無法忍受。只是,蕭淮畢竟為我朝立下過赫赫戰功,北境的安寧,還要多倚仗他。你們兩家若是因此結仇,於朝局不利啊。”
這是典型的帝王心術,先打一巴掌,再給一顆棗,最后上升到國家大義的高度,讓你不得不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