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爹是沈敬。
他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天子,語氣不卑不亢。
“陛下,老臣只有這一個女兒。自幼便教她知書達理,恪守規矩。老臣原以為,為她尋了一門頂好的親事,託付了一個值得依靠的男人。可笑的是,這個男人,在她最重要的日子,為了另一個女人,將她棄如敝履。”
他的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
“陛下說,朝局為重。老臣敢問陛下,一個連對結發之妻的誓言都能輕易背棄的男人,您如何能相信,他能信守對君王、對國家的承諾?今日他能為一己私情,拋下拜堂的妻子;來日,他會不會為了別的什麼,拋下他該守護的城池與百姓?”
這番話一出,整個御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我爹這是將蕭淮的個人品德問題,直接上升到了對他作為將領的忠誠與能力的質疑。
這已經不是家事了,這是在動搖國本。
蕭淮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我爹說的,是誅心之論,更是無懈可擊的道理。
陛下的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他深深地看著我爹,這位與他君臣相伴二十餘年的股肱之臣,第一次如此強硬,不留任何餘地。
良久,陛下才緩緩開口:“沈愛卿,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他沒有再說調停的話,只是揮了揮手,滿臉倦容。
“蕭淮,你先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如何才能求得太傅和沈小姐的原諒。這件事,朕不會再管了。”
蕭淮失魂落魄地被太監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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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從宮裡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他將御書房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了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末了,他看著我,認真地問道:“書言,爹今天在御前說了重話,斷了你和蕭淮所有的可能。你……可會怪爹?”
我搖了搖頭,伸手為他續上一杯熱茶。
“爹,您做得對。女兒想明白了,嫁人並非女子唯一的出路。既然這條路走不通,那便不走了。”我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從今往后,女兒只想守在您身邊,為您分憂。”
那一刻,我看到我爹的眼眶,紅了。
05
自那日宮中對峙之后,太傅府和將軍府的這樁退婚風波,便成了京城裡一個諱莫如深的禁忌話題。
人人都知道太傅動了真怒,連陛下的面子都沒給。將軍府也自知理虧,閉門不出,再沒派人上門。蕭淮從那天起,就徹底消失在了眾人視線裡,聽說是被老將軍關了禁閉,日日在家中思過。
府門外的那片青石板,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清淨。
我的生活也似乎回到了正軌。
每日清晨,我會陪著爹用早膳,然后去書房,幫他研墨,整理堆積如山的奏折和公文。我看得很快,學得也很快,爹處理政務時從不避諱我,甚至會有意無意地提點我幾句。
他似乎真的在將我當成一個可以繼承他衣缽的子弟來培養,而不是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兒。
這樣的日子,平靜而充實,讓我幾乎快要忘了那個叫蕭淮的男人,忘了那場噩夢般的婚禮。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總有暗流在湧動。
這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從前的嫁妝單子。那些曾經寄託了我所有美好幻想的物品,此刻在我眼中,只是一筆筆冰冷的賬目。
小桃從外面走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 小姐, 外面……外面有些關於您的傳言。”
“哦?”我頭也沒抬,繼續用朱筆在賬冊上做著標記,“說我什麼?說我善妒?還是說我仗著家父的權勢,不給將軍府留半點情面?”
小桃驚訝地看著我:“ 小姐……您怎麼知道?”
我放下筆,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
“我當然知道。將軍府吃了這麼大的虧,蕭淮的母親又是那樣一個護短刻薄的人,她們若是不在背后搞些小動作,那才叫奇怪。”
這半個月來,我讓小桃悄悄打探了不少將軍府的消息。
我知道蕭淮被關了禁閉,但柳雲薇,那個楚楚可憐的白蓮花,卻被蕭淮的母親接到了自己院裡,親自照料。對外宣稱是“憐其孤苦,收為義女”。
多麼可笑。
一個害得自己兒子婚姻破裂、家族蒙羞的女人,轉頭就成了金尊玉貴的義女。這哪裡是收義女,這分明是在向我,向整個太傅府示威。
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們將軍府,寧願要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女,也不要我這個太傅府的嫡女。
“她們說您過門之前,就容不下柳姑娘,曾多次刁難她。還說婚禮那天,是您故意出言刺激,柳姑娘才會一時情急,失足落水。”小桃氣得臉都紅了,“這簡直是顛倒黑白! 小姐,我們不能就這麼任由她們敗壞您的名聲啊!”
“別急。”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重新拿起賬冊,“讓她們說去。她們現在說得越難聽,將來臉就會被打得越疼。”
我的目光落在賬冊的某一頁上。
那上面記錄著一套前朝大家親手燒制的“十二月花神”白瓷茶具,精美絕倫,價值連城。這是我娘留給我壓箱底的寶貝。
我記得,蕭淮曾無意中提過一次,說柳雲薇最喜歡白瓷。
我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小桃,你去庫房,將這套‘十二月花神’茶具取出來。”
小桃不解:“ 您要這個做什麼?”
“我要把它賣了。”
“賣了?”小桃大驚失色,“ 小姐 ,這可是夫人留給您的心愛之物啊!怎麼能賣!”
“S物而已,再心愛,也比不上活人的名聲重要。”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開始抽出新芽的梧桐樹,“而且,我不是隨便賣。我要辦一場賞珍會,把京城裡所有有頭有臉的貴婦、小姐都請來。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沈書言,如今手頭有點緊,連母親的遺物都不得不拿出來變賣了。”
小桃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 小姐是想……讓大家知道,咱們府把嫁妝都抬了回來,還折損了那麼多聘禮,所以周轉不開了?”
“不止。”我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的‘窘迫’。人都是同情弱者的。當一個受盡委屈的弱者,還不得不變賣母親遺物來維持體面時,你覺得,大家會更相信誰口中的‘真相’?”
我要做的,不僅僅是博取同情。
我要借著這場賞珍會,將柳雲薇和將軍府,架在火上烤。
你們不是說我容不下她嗎?好,那我就用行動告訴所有人,我連她最喜歡的東西,都毫不留戀地賣掉。
你們不是宣揚她柔弱善良嗎?好,那我倒要看看,當這套她夢寐以求的茶具出現在賞珍會上時,她會不會動心,會不會讓蕭淮來買。
如果她不動心,那正好說明她之前的喜歡都是裝的。
如果她動心了,讓蕭淮來買了。那更好。
一個剛剛拋棄未婚妻的男人,轉頭就一擲千金,為另一個女人買下前未婚妻母親的遺物。
這出戲,可比單純的流言蜚語,要精彩多了。
06
將軍府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老將軍蕭振一身戎裝,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他面前的地上,跪著同樣穿著一身常服,卻掩不住一身傷痕的蕭淮。
“逆子!”蕭振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我讓你閉門思過,你都思了些什麼!”
蕭淮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滿是疲憊和沙啞:“父親,孩兒知錯了。”
“知錯?我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蕭振氣得發抖,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錯在不該救人嗎?不是!你錯在愚蠢!錯在分不清場合,拎不清輕重!你在拜堂之時,在滿城賓客的注視下,拋下你的新娘,你丟的是沈敬的臉,更是我蕭家幾代人掙下的臉面!”
老將軍在戰場上S伐果斷,在朝堂上也頗有威望,他比誰都清楚,他兒子這一衝動之舉,帶來的后果有多嚴重。
那不僅僅是一樁失敗的婚姻,更是武將集團與文官集團之間一次慘烈的決裂。沈敬在御前的那番話,幾乎是掐住了所有武將的命脈。
自古君王,最忌憚的便是手握兵權的將領擁兵自重,不聽號令。蕭淮的行為,恰恰印證了這種不可控性。
“陛下沒有當場削了你的兵權,已經是念在你往日的功勞和我們蕭家滿門忠烈的情分上!”蕭振越說越氣,“可你呢?你和你那個糊塗的娘,都做了些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溫婉中帶著惶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伯父,您別生淮哥哥的氣了,都是雲薇的錯……是雲薇命不好,不該在那時候落水,給淮哥哥和將軍府惹來這麼大的麻煩……”
柳雲薇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由蕭淮的母親,蕭夫人扶著,慢慢走了進來。她臉色蒼白,眼眶通紅,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仿佛隨時都會暈過去。
蕭夫人一見兒子跪在地上,頓時心疼不已,連忙上前將他扶起,怒視著自己的丈夫。
“老爺!你這是做什麼!淮兒身上還有傷呢!他救人有什麼錯?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雲薇淹S不成?我看錯的是那個沈書言!心胸狹窄,小題大做!不就是多等了一會兒嗎?竟鬧得退婚回府,還讓自己的爹在陛下面前告黑狀,害得我們淮兒被你打得遍體鱗傷!”
“你懂什麼!”蕭振指著自己的妻子,氣得說不出話來,“婦人之見!頭發長見識短!”
“我就是婦人之見!”蕭夫人把兒子護在身后,理直氣壯地說道,“雲薇這孩子多好啊,溫柔懂事,知書達理。哪裡像那個沈書言,驕縱跋扈,仗勢欺人!淮兒,你聽娘說,那種女人,不要也罷!等風聲過去了,娘就做主,讓你把雲薇娶進門!”
“娘!您別說了!”蕭淮急忙打斷她,臉色更加難看了。
而一旁的柳雲薇,聽到這話,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竊喜,但隨即又被濃濃的哀傷和愧疚所覆蓋。
她柔弱地跪倒在地,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伯父,伯母,求求你們不要再為我爭吵了。雲薇是個不祥之人,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禍。淮哥哥,你還是快去把書言姐姐請回來吧,只要你們能和好,雲薇……雲薇願意立刻離開京城,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她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一般。
這番以退為進的話,配上這副悽慘的模樣,瞬間就擊中了蕭淮心中最柔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