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看著懷中柔弱的女子,又看了看一旁咄咄逼人的母親和暴怒的父親,只覺得心力交瘁。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沈書言,可看著柳雲薇這副模樣,他又無法狠下心腸。他覺得自己被夾在中間,兩頭都是無法卸下的責任。
老將軍蕭振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他算是看明白了,他這個兒子,已經被這個叫柳雲薇的女人吃得SS的。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心煩。
“罷了,罷了……我不管了。你們的好事,自己去解決吧。只是別忘了,沈敬不是好相與的,他那個女兒,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你們今天種下的因,來日,必然會結出你們無法承受的果!”
說完,他便起身,甩袖而去,留下這一室的荒唐與混亂。
蕭夫人看著丈夫離去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轉頭拉著柳雲薇的手,溫聲安慰道:“好孩子,別怕,有伯母在,誰也欺負不了你。那個沈書言,她現在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我倒要看看,一個被夫家退了婚的女人,以后還怎麼在京城立足!”
07
太傅府要舉辦“賞珍會”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京城本就不平靜的貴婦圈,激起了千層浪。
請柬做得極為雅致,淡青色的紙箋上,用一手清秀的簪花小楷寫著“賞珍品茗,舊物話緣”,落款是“沈書言”。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過分的渲染,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和矜貴。
這請柬,只送往了京中二品以上官員的內眷,以及幾家聲名顯赫的皇商世家。能收到請柬的,無一不是京城社交圈裡最有分量的人物。
一時間,流言四起,猜測紛紛。
“聽說了嗎?太傅府的小姐要變賣自己的嫁妝了!”
“何止是嫁妝,聽說連她過世的母親留下的珍玩古董都要拿出來賣。”
“這……這是為何?太傅府家大業大,怎會淪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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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不知道?那日將軍府退婚,太傅一怒之下,不僅把十裡紅妝原路抬了回來,還命人將當初蕭家送的聘禮一並退了回去。那聘禮裡可有不少真金白銀和田莊地契,這麼一折騰,太傅府的臉面是掙回來了,可這流動銀錢,怕是就緊張了。”
“唉,說到底,還是沈小姐可憐。好好的一個天之驕女,被那蕭將軍和柳家姑娘害成這樣,如今還要靠變賣母親遺物度日,真是聞者傷心。”
這些話,或真或假,或出於同情,或出於看戲,一字不差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我只是淡淡一笑,繼續在待售物品的清單上,將那套“十二月花神”茶具,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輿論是我親手點燃的火,如今它正按照我預想的方向,越燒越旺。我要的,就是這份“可憐”。只有我站的位置足夠低,姿態足夠弱,才能讓所有人都將矛頭指向高高在上的將軍府。
而將軍府,此刻也確實收到了這個消息。
消息是蕭夫人娘家的一個侄女帶來的,她沒收到請柬,卻在別的府上聚會時聽說了此事,添油加醋地講給了蕭夫人聽。
“姑母,您是不知道,外面現在都傳遍了!說那沈書言為了跟您和淮表哥賭氣,把聘禮都退了,現在手頭緊得都揭不開鍋,要變賣嫁妝和遺物了!她還特意要賣一套什麼‘十二月花神’的白瓷茶具,說那是她娘留下的寶貝呢。”
蕭夫人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我就說她是在虛張聲勢!一個被退婚的女人,沒了夫家做靠山,她爹再是太傅,還能護她一輩子不成?現在知道沒錢的滋味了?活該!”
她正幸災樂禍,卻沒注意到,旁邊正在為她捶腿的柳雲薇,在聽到“十二月花神”那幾個字時,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種炙熱的光芒。
那套茶具!
她曾在沈書言的嫁妝單子上見過描述,潔白如玉,薄如蟬翼,光照見影,每一只杯子上都繪著一位栩栩如生的月令花神。那是前朝制瓷大師的絕版之作,有價無市的珍品。
她做夢都想得到它。
這不僅是因為它的美麗和珍貴,更因為它曾是沈書言的東西,是她母親的遺物。如果能讓蕭淮親手買下它,再送到自己面前,那將是對沈書言最極致的羞辱和勝利。
那一整天,柳雲薇都顯得心神不寧。
到了晚上,蕭淮來看她時,她正坐在窗前,對著一盞孤燈垂淚。
“雲薇,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蕭淮的聲音帶著關切和疲憊。這些天,他被禁足在家,內心備受煎熬,只有在柳雲薇這裡,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
柳雲薇回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搖了搖頭:“沒……我沒事,淮哥哥。我只是……只是聽到了一些外面的傳言,替書言姐姐感到難過。”
她頓了頓,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說道:“我聽說,書言姐姐要變賣她母親的遺物了,其中還有一套……一套她最珍愛的白瓷茶具。我記得淮哥哥你曾說過,那套茶具是舉世無雙的珍品。書言姐姐一定是很缺錢,才會做出這般無奈的決定吧。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她也不會……”
她的話像一根根針,扎在蕭淮的心上。
他當然知道那套茶具。他還記得,當初他看到那份嫁妝單子時,還曾笑著對沈書言說,雲薇最喜歡白瓷,等她以后看到這套茶具,一定會羨慕不已。
當時沈書言是怎麼回答的?
她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說:“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念想,我會好好珍藏一輩子。”
珍藏一輩子……
可現在,她卻要把它賣了。
蕭淮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知道,沈書言此舉,就是做給他看的。
柳雲薇見他臉色發白,知道時機已到,她輕輕拉住蕭淮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絲哀求和向往。
“淮哥哥,我……我只是覺得,那樣一件珍品,若是流落到不識貨的商人手裡,就太可惜了。它那麼美,應該被懂得它的人好好珍藏……”
她沒有明說,但每一個字都在暗示。
蕭淮看著她那張寫滿了渴望的臉,內心天人交戰。他知道,這是沈書言設下的一個局,一個讓他當著全京城的面,再次做出選擇的局。
去,是自取其辱。
不去,他無法面對柳雲薇這雙含淚的眼睛。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疲憊地閉上眼,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賞珍會那天,我會去。”
08
賞珍會設在太傅府西花廳。
這裡不比舉辦過無數次宴集的主廳那般恢弘,卻因臨著一座精致的蘇式園林而顯得格外雅致。廳內陳設著幾件古樸的家具,四角燃著清雅的龍涎香,沒有一絲一毫的奢靡之氣,反而透著書香門第的清貴與底蘊。
我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淨長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的簪子,未施粉黛,卻更襯得肌膚如雪,眉眼如畫。
我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像一個普通的女主人一樣,在廳中穿行,親自為相熟的夫人和小姐們奉上新沏的君山銀針。
我的姿態很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可這份從容,落在眾人眼中,卻成了一種令人心碎的堅強。
“太傅家的小姐,真是越發沉靜了。”
“是啊,經歷了那樣的事,還能這般處變不驚,換了旁人,怕是早就哭S在閨房裡了。”
“你看她,瘦了好多,臉色也蒼白,真是讓人心疼。那蕭將軍,真是瞎了眼!”
我聽著這些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心中毫無波瀾。我走到廳堂中央,那裡用上好的紫檀木架子,錯落有致地陳列著今天要出售的物品。
有前朝的名家字畫,有御賜的整塊玉雕,還有幾樣我娘當年精心收藏的珠寶首飾。每一件都價值不菲,也每一件都引來陣陣驚嘆。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會被最中央的那套茶具所吸引。
它被單獨放在一個鋪著黑色天鵝絨的託盤上,十二只小巧玲瓏的白瓷杯,圍繞著一個溫潤如玉的茶壺,仿佛眾星拱月。在午后陽光的照射下,那瓷杯薄得近乎透明,上面的花神圖樣色彩淡雅,眉目傳神,仿佛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天哪,這便是傳說中的‘十二月花神’杯嗎?果然是稀世珍品!”
“如此寶物,沈小姐真的舍得賣?”
我走到託盤前,輕輕撫摸著冰涼的杯壁,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
“家母在世時常說,器物之美,在於流轉。若能為它們尋得一位真正懂得欣賞、愛惜它們的新主人,也算是全了它們的一段緣法。今日請各位夫人小姐賞光,便是想為這些舊物,尋一段新緣。”
我話說得漂亮,姿態也做得十足,既全了世家的體面,又坐實了手頭拮據的傳言。在場的夫人們紛紛點頭,看我的眼神裡又多了幾分贊許和同情。
就在花廳內的氣氛達到一種微妙的和諧時,門口的家丁突然高聲通報,那聲音裡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將軍府,蕭將軍到!”
一瞬間,整個花廳的嘈雜與私語,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只見蕭淮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卻掩不住滿身的風塵與憔,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與這滿室的錦繡和香氛,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錯愕的面孔,徑直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愧疚,有痛苦,有掙扎,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我的心,平靜得如同一潭S水。
短暫的S寂之后,賓客們開始用扇子掩著嘴,爆發出更熱烈的竊竊私語。
“他怎麼來了?他還有臉來?”
“看他那樣子,是來求沈小姐原諒的吧?”
“求原諒?他當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是太傅府!他今天要是敢鬧事,太傅大人怕是會直接打斷他的腿!”
在一片議論聲中,我緩緩走上前,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福身禮。
我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跟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說話。
“不知蕭將軍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我……”蕭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