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爹的管家,沈伯,更是皺起了眉頭,低聲勸我:“ 小姐 ……”
我抬手打斷他,再次重復了一遍,只是這次,我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伯,去吧。我們太傅府,開門做生意,沒有把客人拒之門外的規矩。”
“做生意”、“客人”。
這兩個詞,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蕭淮的臉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要白。
沈伯看了一眼我堅定的神色,又看了一眼門口面如S灰的蕭淮,終是嘆了口氣,揮手讓下人搬來一張椅子,放在了最末等的位置。
蕭淮就那麼僵硬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坐到了那個代表著羞辱的位置上。
他像一個遲到的、不請自來的、最不受歡迎的賓客,孤零零地坐在那裡,接受著滿場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凌遲。
我知道,我的第一步棋,已經穩穩地落下了。
09
蕭淮的到來,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雖然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卻並未打亂我既定的節奏。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背景。我繼續微笑著與賓客們寒暄,介紹著每一件物品的來歷和典故,舉手投足間,盡是世家嫡女的風範與氣度。
我的鎮定與從容,與蕭淮的狼狽和尷尬,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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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都是人精,誰看不出這其中的門道?大家心照不宣地將蕭淮當成了空氣,氣氛反而比之前更加熱烈了。
很快,便到了最重要的環節。
我親自走到那套“十二月花神”茶具前,示意丫鬟為眾人展示。
小桃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只繪著臘梅的杯子,對著光,那瑩白的杯壁瞬間變得剔透,暗香浮動的花枝和裙袂飄飄的仙子,清晰得仿佛要從杯中走出來一般。
“好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果真是神品!”一位精通古玩的夫人忍不住贊嘆道。
我淺淺一笑,開口道:“家母生前最愛梅花,也最愛這只杯子。她說,女子當如梅,不畏嚴寒,傲立枝頭,方得清香。”
我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追憶的傷感。
“只可惜,如此寶物,如今卻不得不為它另尋良主。這套茶具,整套共十二只杯子,一個茶壺,不拆開單賣。底價,五千兩白銀。”
五千兩!
這個價格一出,滿場皆驚。
這幾乎相當於一個中等富商全部的家當了。雖說這套茶具確實是稀世珍品,但如此高的價格,也足以讓絕大多數人望而卻步。
我就是要這個價格。
我不要它被某個不知名的富商買走,我就是要讓它的價格高到只有寥寥數人能承受的地步。
比如,國庫豐盈的皇親;比如,富可敵國的皇商;再比如……剛剛打了勝仗,領了無數賞賜的鎮國將軍。
一時間,花廳內無人出價,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了角落裡的蕭淮。
這幾乎成了一個迷局。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為了紅顏知己拋棄未婚妻的將軍,會不會再次為了那個女人,一擲千金。
蕭淮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刺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開了這個口,他“寵妾滅妻”、“薄情寡義”的名聲就徹底坐實了。他將成為全京城最大的笑話。
可是,他來之前,柳雲薇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和那句“淮哥哥,我只求這一個念想”,又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就在眾人以為這場戲即將以無人出價而尷尬收場時,蕭淮終於站了起來。
他嘶啞著聲音,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出……六千兩。”
話音落地的瞬間,整個花廳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緊接著,便是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他真的買了!
他真的當著沈書言的面,買下了她母親的遺物,要去送給另一個女人!
我看著他,臉上依然掛著那抹禮節性的微笑,但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冰。
“蕭將軍,真是好大的手筆。”我緩緩開口,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既然將軍如此有誠意,那這套‘十二月花神’,便歸將軍了。”
我示意小桃將茶具小心地包裝起來。
蕭淮從懷中拿出一沓銀票,遞了過來。我們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有了一瞬間的碰觸。
他的手滾燙,而我的手,冰涼如雪。
他猛地縮回了手,仿佛被燙到了一般。
我接過銀票,看也沒看,直接交給了身后的沈伯,然后對著蕭淮,福了福身。
“多謝蕭將軍慷慨解囊,解我燃眉之急。小女子在此謝過了。”
“燃眉之急”四個字,我說得格外清晰。
蕭淮的身形晃了晃,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接過下人遞上的錦盒,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賓客們再也按捺不住,議論聲如潮水般響起。
“瘋了,真是瘋了!為了個女人,臉都不要了!”
“六千兩啊!就為了買一套茶具去討好那個柳雲薇?鎮國將軍的俸祿,怕是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吧?”
“這下沈小姐和將軍府,算是徹底撕破臉,再無半點回旋的餘地了。”
在這片嘈雜聲中,我走到了廳堂中央,舉起了手中的那沓銀票。
“諸位夫人,小姐 。”我提高了聲音,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今日賞珍會所得的所有款項,共計九千三百兩。書言決定,將這筆錢,一分不留,悉數捐給‘慈恩堂’,用於撫恤在北境之戰中犧牲的將士家屬。”
我的話,像一道驚雷,在花廳內炸響。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環視全場,目光清澈而堅定:“國之將士,為保家衛國,魂歸沙場。身為大雍子民,我們能安享太平,皆因有他們負重前行。書言雖是一介女流,亦想為這些英雄的家人們,盡一份綿薄之力。”
說完,我鄭重地將那沓銀票,交到了京城慈恩堂的主事,德高望重的長公主派來的女官手中。
女官激動地握住我的手,連聲道:“沈小姐仁心,老身代那些孤兒寡母,謝過沈小姐的大恩!”
這一刻,滿場寂靜。
之前所有關於我“手頭拮據”、“變賣家產”的同情,瞬間升華為一種高山仰止的敬佩。
我用蕭淮的六千兩,買下了自己的清譽滿京華。
而他,則用這六千兩,為自己買下了永世也洗不清的罵名。
這場仗,我贏了。贏得幹脆利落。
10
蕭淮回到將軍府時,已是深夜。
他手中捧著的那個錦盒,仿佛有千斤重,壓得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府裡的下人見到他,都像見了鬼一般,紛紛低下頭,遠遠地避開。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藏著的畏懼、鄙夷和幸災樂禍。
他成了將軍府的罪人,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穿過寂靜的庭院,他徑直走向柳雲薇所住的“聽雨軒”。那裡還亮著燈,昏黃的燭光從窗紙透出來,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溫暖。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藥香混合著燻香的味道撲面而來。柳雲薇正坐在梳妝臺前,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寢衣,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聽到動靜,她立刻驚喜地回過頭,當她的目光落在蕭淮手中的錦盒上時,那雙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所有的病弱和哀愁都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種近乎貪婪的狂喜。
“淮哥哥,你回來了!你……你真的把它買回來了?”
她迫不及待地跑上前來,一把抱住蕭淮的胳膊,伸手就要去拿那個錦盒。
蕭淮沒有動,任由她將錦盒接了過去。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內心一片麻木。
柳雲薇如獲至寶地將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當那套流光溢彩的“十二月花神”茶具完整地展現在她眼前時,她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真美……比傳聞中還要美……”她痴迷地撫摸著冰涼滑膩的杯壁,愛不釋手,“淮哥哥,謝謝你!我就知道,你心裡最疼的人是我!”
她抬起頭,仰著那張掛著勝利者微笑的臉,期待著蕭淮的擁抱和溫存。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一張毫無血色、寫滿了疲憊和空洞的臉。
“淮哥哥,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沈書言又為難你了?”柳雲薇的笑容僵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悅。
蕭淮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佔有欲,再也看不到半分他記憶中那個不染塵埃的純淨模樣。他第一次覺得,眼前的這個女人,是如此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