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從他如何在一片鄙夷的目光中坐下,到他如何咬著牙報出六千兩的高價,再到最后,沈書言如何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他這筆錢,連同其他的款項,悉數捐給了撫恤陣亡將士家屬的慈恩堂。
隨著他的敘述,柳雲薇臉上的喜悅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難以置信,最后是無法遏制的憤怒。
當蕭淮說完最后一個字時,她猛地將手中的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她怎麼敢!她怎麼敢這麼做!”柳雲薇的聲音尖利得有些刺耳,再也不復往日的柔弱,“她這是在羞辱我!她用你給我買東西的錢去做人情,博取美名,把我們兩個當猴耍!淮哥哥,你怎麼能由著她這麼做?你當時就該站出來阻止她!”
蕭淮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他以為他會得到安慰,至少是一絲半點的理解。可他得到的,卻是劈頭蓋臉的指責。
“阻止?我用什麼身份去阻止?”蕭淮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那是她的東西,她賣掉換來的錢,她想怎麼處置,誰也管不著!你以為我今天受的羞辱還不夠嗎?我當著全京城權貴的面,像個傻子一樣,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你關心的,就只有這套茶具,就只有你自己的臉面嗎?”
這是他第一次對柳雲薇說重話。
柳雲薇也愣住了,她沒想到一向對她百依百順的蕭淮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委屈和憤怒瞬間湧上心頭,她的眼淚又像不要錢似的掉了下來。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覺得不甘心……”她哭著捶打蕭淮的胸膛,“我為你受了那麼多委屈,背了那麼多罵名,我只是想要一件你送的禮物,想證明你心裡有我,這也有錯嗎?是那個沈書言太惡毒了!她就是見不得我們好!”
聽著這番顛倒黑白的哭訴,蕭淮心中最后一點溫情,也徹底冷卻了。
他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從骨子裡透出來。
他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又想起了在花廳裡那個從容鎮定、目光清冷的沈書言。
一個,將他拖入泥潭,讓他受盡屈辱。
另一個,卻用他的錢,為自己鋪就了一條青雲路,贏得了滿堂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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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就在這時,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老將軍身邊的親信,管家蕭福,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大少爺,”蕭福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老將軍讓您立刻去祠堂。他有話要問您。”
11
與將軍府的愁雲慘霧截然不同,太傅府的夜晚,靜謐而安詳。
書房內,燭火通明。
我與爹爹正對坐弈棋。棋盤之上,黑白二子絞S正酣,我執的白子看似被黑子重重圍困,岌岌可危,卻在不經意處,留下了一道隱蔽的活口,暗藏S機。
爹爹沈敬拈著一枚黑子,久久沒有落下。他看著棋盤,目光卻似乎穿透了棋局,落在了我的身上。
“賞珍會之事,你做得很好。”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以退為進,借力打力,用蕭淮的銀子,買你自己的仁義之名。這一招釜底抽薪,不僅讓他顏面盡失,更讓將軍府在道義上,再也抬不起頭來。”
我落下手中的白子,恰好點在了那處活口之上,整片被圍的白棋瞬間活了過來,反將黑子的大龍截斷。
“女兒只是學了爹爹的皮毛罷了。”我輕聲說道,“與其被動地接受旁人的同情,不如主動出擊,將這份同情,化為真正的聲望。蕭淮既然要演一場‘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戲碼,女兒便順水推舟,為他搭好臺子,讓他演個盡興。”
爹爹看著被我截斷的棋路,不怒反笑,捋了捋胡須:“你這丫頭,心思比爹爹想的還要深沉。只是,你將那筆錢捐給慈恩堂,撫恤陣亡將士家屬,此舉固然高明,卻也等同於將蕭家父子,架在了火上烤。蕭振在軍中威望甚高,你此舉會讓軍中將士如何看待他們父子?”
“這便不是女兒該考慮的事了。”我的語氣依舊平淡,“他蕭淮既然能為了一己私情,棄家國大義於不顧,便該承受這后果。軍心民心,從來不是靠著舊日功勳就能永遠維系的。爹爹不是常教導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嗎?”
爹爹聞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中除了贊許,更有一絲復雜的感慨。他或許沒想到,那個曾經只知風花雪月的女兒,在經歷了一場徹骨的背叛之后,竟會成長得如此迅速,如此……決絕。
“你長大了。”他將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結束了這盤棋,“以后,想做什麼,便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爹爹給你頂著。”
這一晚的談話,像是在我與父親之間達成了一種新的默契。我們不再僅僅是父女,更像是站在同一戰線的盟友。
第二天,這份默契便得到了最意想不到的印證。
清晨的早朝剛剛結束,宮裡就派了專人來到太傅府,傳達皇帝的旨意。
來的不是普通太監,而是御前總管王公公。他身后跟著一隊小太監,抬著一個蓋著明黃色綢緞的託盤,陣仗極大。
整個太傅府都驚動了,下人們跪了一地。
我與爹爹一同出迎,跪接聖旨。
王公公展開聖旨,用他那獨特的、略帶尖細的嗓音,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太傅沈敬之女沈氏書言,性行淑均,克嫻於禮。值家道變故,不墜其志,散盡私財,撫恤忠良,其心可嘉,其行可彰。朕心甚慰,為表其賢德,特封為‘安和鄉君’,食邑三百戶,欽此!”
聖旨讀完,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恩砸得有些發懵。
鄉君!
這可是有封號、有食邑的正式爵位!雖是最低一等的爵位,但對於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尤其是經歷過退婚風波的女子而言,這無疑是天大的榮耀。
這意味著,我的身份,不再僅僅是“太傅之女”,更不是“被將軍府退婚的棄婦”,而是一位受過皇家冊封、擁有獨立地位的貴族。
皇帝此舉,用意深遠。
他沒有直接插手將軍府和太傅府的爭端,卻用一道封賞的聖旨,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場。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他贊賞我的行為,他站在沈家這一邊。
這也是對將軍府最狠厲的一記耳光。
你們將軍府不要的兒媳,被我皇家親封為鄉君。你們的薄情寡義,反襯出沈家的忠孝仁義。
我雙手舉過頭頂,恭敬地接過聖旨,叩首謝恩:“臣女沈書言,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的聲音,沉穩而平靜。
我知道,這道聖旨,是蕭淮為我掙來的。他用他的愚蠢和不堪,將我一步步推上了這個本不屬於我的高臺。
從今往后,我和他之間,將不再僅僅是怨侶,更是雲泥之別。
12
沈家被冊封為“安和鄉君”的消息,長了翅膀一般,在一天之內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們,立刻將此事編成了新的段子。什麼“痴情將軍負佳人,賢德閨秀封鄉君”,什麼“禍福相依,沈氏書言因禍得福,成女中楷模”,一時間,我的名聲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我不再是那個可憐的、被退婚的受害者,而是一個堅韌、仁善、被皇權認可的傳奇女子。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將軍府的門可羅雀與S氣沉沉。
就在全京城都在議論我的封賞時,另一道聖旨,悄無聲息地送進了將軍府。
將軍府的祠堂內,檀香嫋嫋,列祖列宗的牌位莊嚴肅穆地排列著。
蕭淮已經在冰冷的地磚上跪了整整一夜。
他的膝蓋早已麻木,背上的傷口在寒氣的侵襲下又開始隱隱作痛。但這些皮肉之苦,遠不及他內心的煎熬與悔恨。
老將軍蕭振背著手,站在他面前,一夜未眠,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他沒有打罵,也沒有訓斥,只是那麼沉默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眼神裡充滿了失望。
就在這時,御前總管王公公帶著聖旨,再次駕臨。
這一次,他的臉上沒有了在太傅府時的和煦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公事公辦的冷漠。
“蕭將軍,蕭淮,接旨吧。”
蕭振和蕭淮心頭同時一沉,跪下接旨。
王公公展開聖旨,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皇帝詔曰:鎮國將軍蕭淮,少年英才,曾為國立功,然近日行事乖張,私德不修,致家事不睦,輿論哗然,實有負朕之厚望。為儆效尤,著即日起,革去其‘北境營副都統’之職,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非召不得出。望其好自為之,痛改前非。欽此!”
革去軍職!閉門思過!
這道聖旨,比任何軍棍和責罵都要來得沉重。
對於一個將領而言,兵權就是他的生命和榮耀。如今,皇帝親手奪走了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雖然只是副都統之職,但誰都明白,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被貼上了“私德不修”標籤的將領,他的前途,已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臣……接旨。”蕭振的聲音沙啞無比,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蕭淮則徹底僵住了,他跪在那裡,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石像。直到王公公將聖旨放在他手裡,他才如夢初醒般地渾身一顫。
革去軍職……
這四個字,像四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髒。
他想起自己從少年時便在軍營摸爬滾打,想起自己九S一生換來的戰功,想起自己曾對父親許下的,要超越蕭家先祖,成為一代名將的誓言。
如今,這一切,都因為他那可笑的“情義”,化為了泡影。
王公公走后,祠堂裡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許久,老將軍蕭振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聖旨,你都聽清楚了?”
“……是,父親。”蕭淮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北境營的副都ט統,只是一個賦闲在家的白身。你可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蕭淮沒有回答,只是將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他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意味著他在朝堂和軍中,都將成為一個笑柄。意味著他蕭家的百年清譽,因他而蒙上了汙點。
蕭振看著他,眼中最后一絲期望也熄滅了。
“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老將軍拖著疲憊的步伐,轉身離開了祠堂,那背影,蕭索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