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手中緊緊攥著那道冰冷的聖旨。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畫面。
是婚禮那天,沈書言穿著嫁衣,安靜地站在喜堂上的模樣。
是賞珍會上,她一身素衣,從容地宣布將所有錢款捐出的模樣。
是宮中聖旨傳來,她被冊封為鄉君,風光無限的模樣。
而他自己呢?
為了救一個女人,他拋棄了唾手可得的幸福。為了滿足一個女人的私欲,他將自己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以為自己守住了對柳雲薇的“責任”,卻原來,那是天下最愚蠢的執念。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祠堂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他想起了太傅府管家傳來的那句話。
“想娶我女兒?下輩子吧。”
原來,那不是一句氣話,而是一句早已看穿了他結局的,判詞。
13
冊封為“安和鄉君”的旨意,不僅是一道榮耀,更帶來了一整套與之匹配的儀仗和身份象徵。聖旨下達的第三日,宮裡的尚服局便派人送來了鄉君的正式冠服,一並送來的,還有一枚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私印,上面用篆體清晰地刻著“安和”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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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身以青碧色為主調、繡著祥雲和瑞草紋樣的翟衣,觸手溫潤,其上精美的刺繡在光下流轉著淡淡的華彩。這身衣服,不比嫁衣的繁復與沉重,卻自有另一番不可言說的尊貴與分量。它代表的,是皇權對我身份的承認,是我沈書言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道裡,掙得的、獨屬於我自己的立身之本。
爹爹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欣慰與自豪。他知道,這身冠服,是我用一場豪賭換來的鎧甲。
“鄉君的品階雖不算高,但有食邑,有封號,便等同於入了皇家族譜。日后你再出門,便不是太傅府的小姐 ,而是代表著皇家體面的安和鄉君。言行舉止,更需謹慎。”爹爹語重心長地提點我。
我撫摸著那枚冰涼的玉印,心中一片澄明:“女兒明白。這身衣服,這枚印章,是陛下賜予的體面,女兒不會辱沒了它。”
我沒有將這身冠服束之高閣,而是在冊封后的第七日,便穿戴整齊,備上車馬,帶上沈伯和一眾護衛,前往位於城西的慈恩堂。
去之前,我已命人將賞珍會所得的九千三百兩銀子全數送了過去,並且,我還從自己嫁妝變賣后的餘款中,又另外撥出了一萬兩,一並注入慈恩堂的賬上。我的目的,從來不只是博一個虛名。
慈恩堂是前朝便設立的官辦慈善機構,專門收容陣亡將士的遺孤和無人奉養的家眷。多年來,雖有朝廷撥款,但僧多粥少,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
我的車馬停在慈恩堂門口時,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那簡樸甚至有些破敗的大門,與我車駕上那清晰的“安和鄉君”徽記,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慈恩堂的主事,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妪,姓秦,大家都叫她秦媽媽。她曾是軍中女醫,丈夫和兒子都戰S在了北境,之后便一直留在這裡,照顧著同樣命運悽苦的人們。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領著一群孩子和婦人,就要下跪行禮。
我快步上前,親自將她扶住:“秦媽媽,萬萬不可。書言今日前來,不是以鄉君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個晚輩,來探望各位為國盡忠的英雄家人們。”
我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辭懇切,瞬間便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我沒有說太多空泛的客套話,而是直接讓沈伯取來了賬冊,與秦媽媽一同坐在簡陋的堂屋裡,一筆一筆地核對起慈恩堂的開支與用度。
“……堂中現有三百四十二人,其中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有七十三位,十六歲以下的孩童有一百八十九人。每月朝廷撥給的米糧布匹,堪堪夠所有人果腹。只是這冬日的炭火,還有孩子們的束脩,以及老人們的湯藥錢,一直是最難的……”秦媽媽說著,眼圈就紅了。
我安靜地聽著,手中的筆在賬冊上飛快地記錄著。
“秦媽媽,您放心。”我合上賬冊,語氣堅定地對她說,“從今日起,慈恩堂所有的炭火用度、醫藥開銷,以及所有適齡孩童的筆墨紙砚,全部由我安和鄉君府一力承擔。”
我不僅僅是捐錢,我更要插手管理。我要讓這筆錢,真正地、有效地用在每一個需要它的人身上。
“此外,我會請京城最好的大夫,每月來慈恩堂義診兩次。府中闲置的馬車,每日清晨會過來接送孩子們去城裡的學堂。年節將至,我會讓針線房的繡娘們,為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添置一身新衣。”
我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從未想過,一個養在深閨的貴族小姐 ,會考慮得如此周全,如此細致。
秦媽媽激動得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后,她帶著身后所有的婦人和孩子,朝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比任何跪拜都要來得沉重。
我坦然受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與這三百多條性命,便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他們,將成為我最堅實的后盾,最無可辯駁的功績。
而另一邊,將軍府的祠堂內,蕭淮依舊跪著。聖旨早已被蕭振收走,可那“革去軍職”的冰冷字句,卻像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他聽著府外傳來的隱約喧鬧,聽著下人們壓低了聲音的議論,聽著“安和鄉君”與“慈恩堂”這些字眼。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反復抽打在他臉上。
他曾以為,沈書言不過是個傳統的、柔順的閨閣女子,沒了男人做依靠,便只剩下哭泣和枯萎。
可他錯了。
她不是一朵需要依附喬木的菟絲花,她是一株在懸崖峭K壁上也能傲然綻放的寒梅。他親手將她推下了懸崖,她卻在崖底,扎下了更深的根,開出了更清冽、更決絕的花。
悔恨像毒藤,一寸寸地纏繞住他的心髒,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14
將軍府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蕭淮被革職閉門思過的消息,像一陣寒風,吹散了府裡最后一點人氣。往日裡那些趨炎附勢的親朋故舊,如今都避之不及,偌大的府邸,門前冷落車馬稀。
蕭夫人自那日后,便病倒了。她並非真的身染重病,而是心病。兒子前途盡毀,丈夫冷若冰霜,家族淪為笑柄,這一連串的打擊,讓她這個養尊處優了一輩子的女人,徹底垮了。
她躺在床上,日日以淚洗面,嘴裡翻來覆去念叨的,不再是柳雲薇有多好,而是沈書言有多“惡毒”,自己當初有多“瞎了眼”。
人的心態,就是如此現實。當柳雲薇能為她兒子帶來一個太傅做嶽丈時,她是完美的兒媳人選;當柳雲薇害得她兒子身敗名裂時,她便成了不祥的禍水。
柳雲薇的日子,自然也變得極不好過。
蕭淮被關在祠堂,老將軍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她幾次三番想去送些湯水點心,都被守在門口的親兵冷著臉攔了回來。
蕭夫人更是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她身上。從前那些精美的膳食、名貴的補品,如今全都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下人看人下菜碟的冷飯冷菜。府裡的僕婦們,見到她不再是恭敬地行禮,而是用一種夾雜著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眼神,遠遠地看著她,竊竊私語。
她從一個被捧在手心的“準主子”,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比最低等的下人還要尷尬的存在。
這種巨大的落差,讓柳雲薇幾近瘋狂。她不甘心,她花了那麼多心思,演了那麼多場戲,眼看就要成功,怎麼能倒在最后一步?
這日午后,她端著一碗自己親手熬的參湯,再次來到了祠堂外。
“讓我進去,我是來給淮哥哥送湯的!他身子不好,不能不吃東西!”她對著守門的兩個親兵哀求道。
親兵面無表情,像兩尊鐵塔:“沒有老將軍的命令,誰也不能進去。”
“你們通融一下!淮哥哥要是餓壞了身子,你們擔當得起嗎?”柳雲薇見軟的不行,便抬高了聲音,試圖用蕭淮來壓人。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厭惡和刻薄的聲音從她身后響起。
“你還有臉來這裡?你這個掃把星!害了我的淮兒,你還嫌不夠嗎?”
柳雲薇回頭,只見蕭夫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衣服,頭發散亂,由兩個丫鬟扶著,正滿眼怨毒地瞪著她。往日的雍容華貴,蕩然無存。
“伯母……”柳雲薇立刻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我只是擔心淮哥哥……”
“閉嘴!”蕭夫人猛地甩開丫鬟,衝上前來,一把打翻了柳雲薇手中的湯碗。滾燙的參湯灑了一地,瓷碗摔得粉碎。
“擔心?你若是真的擔心他,當初就不該在婚禮上裝模作樣地去投湖!你若是真的擔心他,就不該慫恿他去買那套什麼破茶具,讓他當著全京城的面丟盡臉面!你這個狐狸精,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蕭夫人狀若瘋癲,指著柳雲薇的鼻子破口大罵。她將所有的過錯,所有不敢對丈夫、對太傅府、對皇帝發的怨氣,都傾瀉在了這個她曾經最“疼愛”的“義女”身上。
柳雲薇被罵得臉色慘白,她沒想到蕭夫人翻臉竟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她骨子裡的那股狠勁也被激發了出來。
“伯母!您怎麼能這麼說我?”她挺直了背,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卻不再是柔弱的哀求,而是尖銳的反詰,“當初是誰說,最喜歡我這樣溫柔懂事的,是誰說,沈書言那種驕縱跋扈的千金,根本不配進將軍府的門?如今淮哥哥出了事,您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一個弱女子身上,您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你……你還敢頂嘴?”蕭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我為什麼不敢?”柳雲薇冷笑一聲,徹底撕下了偽裝,“我為淮哥哥付出了多少,您知道嗎?如果不是我,他現在守著的,還是那個心裡根本沒有他的冰塊臉!是我讓他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感情!我沒錯,錯的是沈書言,是她心胸狹隘,是她手段狠毒!”
“你給我滾!你給我滾出將軍府!”蕭夫人指著大門的方向,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
“滾?我為什麼要滾?”柳雲薇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我已經是淮哥哥的人了!我肚子裡,或許已經有了蕭家的骨肉!您要是把我趕出去,就是把您自己的親孫子也趕了出去!”
這句話,像一個炸雷,讓蕭夫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而祠堂之內,將這場醜陋的爭吵聽得一清二楚的蕭淮,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扶著冰冷的柱子,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他聽著柳雲薇那句“我已經是淮哥哥的人了”,聽著她用腹中那不知真假的“骨肉”作為要挾的籌碼,只覺得無比的荒唐和惡心。
他曾以為的純潔白月光,原來,只是一個工於心計、滿口謊言的毒婦。
“蕭福。”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一直守在不遠處的管家立刻上前:“大少爺。”
“傳我的話,”蕭淮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從今往后,不許柳雲薇,再踏入祠堂半步。告訴她,我蕭淮,此生此世,與她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15
蕭淮那句“恩斷義絕”,由管家蕭福一字不差地傳到了柳雲薇的耳中。
那一刻,她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隨即而來的是滅頂的恐慌。這是她最后的依靠,是她所有的賭注。如今,這根救命稻草,被蕭淮親手斬斷了。
蕭夫人也被她那句“有了骨肉”的話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但蕭淮的決絕態度,又讓她立刻清醒過來。無論柳雲薇說的是真是假,兒子顯然已經對她厭惡到了極點。
“來人!”蕭夫人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把這個滿口謊言、敗壞門風的女人,給我關到后院的柴房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給她一口飯,一滴水!”
柳雲薇還想掙扎,卻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SS按住,堵上嘴,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曾經風光無限的“柳姑娘”,轉瞬間,成了比階下囚還不如的存在。
將軍府的這場內亂,像一場拙劣的鬧劇,卻也預示著這個曾經顯赫的家族,正在從內部開始,一寸寸地腐爛、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