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正在慈恩堂,帶著幾個識字的婦人,整理新一批從各家商號採買來的布匹和藥材。陽光從窗棂照進來,堂屋裡,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不絕於耳,一切都充滿了生機與希望。
小桃在我耳邊,將將軍府發生的事情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末了,還解氣地補充道:“ 小姐,這可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那個柳雲薇,總算是遭到報應了!”
我只是淡淡一笑,將手中的賬冊翻過一頁,並沒有對此發表任何看法。
蕭淮也好,柳雲薇也罷,他們的愛恨情仇,於我而言,已經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我甚至懶得去幸災樂禍。因為我知道,當我選擇站上一個更高的平臺時,我曾經的敵人,就已經不配再做我的對手了。他們自己,就會把自己拖入毀滅的深淵。
“慈恩堂的賬目,我已經整理清楚了。”我將一本新的冊子遞給秦媽媽,“原先的賬目太過混亂,有很多不必要的開銷,也有很多被克扣的款項。這是我重新制定的預算,您看一下,從下個月開始,我們就按這個來。每一筆錢的進出,都要有明確的記錄,務必讓賬目清晰,公開透明。”
我不僅在“施恩”,更在“立規”。我要將慈恩堂,打造成一個我自己的、絕對穩固的、可以源源不斷為我提供聲望和人脈的基地。
秦媽媽接過賬冊,看著上面條理清晰的款項和規劃,激動得老淚縱橫。她知道,我所做的這一切,將徹底改變這裡所有人的命運。
接下來的日子,我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慈恩堂的事務中。我教孩子們讀書寫字,帶著婦人們做些針線活計補貼家用,甚至還請了京城最好的匠人,來修繕慈恩堂破舊的屋舍。
“安和鄉君”的賢名,不再僅僅是流於表面的“仁善”,而是變得具體、生動,充滿了實實在在的溫度。京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贊。
這天下午,我剛從慈恩堂回到府中,爹爹便將我叫到了書房。他的神情,比往日多了一絲鄭重。
“書言,方才宮裡來人了。”
“是陛下的旨意嗎?”我問道。
“不。”爹爹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燙金請柬,遞給我,“是皇后娘娘下的帖子,請你三日后,入宮參加在坤寧宮舉辦的賞菊宴。”
我接過請柬,心中微微一動。
皇后娘娘一向深居簡出,鮮少舉辦宴會。這次的賞菊宴,雖說請了不少宗室貴女和朝中重臣的內眷,但單獨給我這個新晉的鄉君下帖子,其背后的深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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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皇家,尤其是后宮之主,對我近期所作所為的一次正面回應和表彰。
這也是一個信號。意味著我,沈書言,即將正式踏入那個全天下最尊貴,也最危險的社交圈——皇家的內廷。
“此次入宮,不比尋常宴會。”爹爹看著我,目光深邃,“皇后娘娘是六宮之主,她對你的態度,將決定你在京城所有貴婦圈中的地位。此去,務必謹言慎行,多看,多聽,少說。”
“女兒明白。”我握緊了手中的請柬。
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賞菊品茗的宴會,更是一場嚴苛的考驗。我將在那裡,見到形形色色的人,或許會有真心欣賞我的,但更多的,恐怕是嫉妒、猜疑與試探。
其中,甚至可能會有柳雲薇想要求助的、與將軍府有千絲萬縷聯系的勢力。
不過,我並不畏懼。
棋盤已經擺好,我已不再是當初那顆任人擺布的棋子。如今的我,是執棋之人。
三日后,坤寧宮,我倒要看看,會有怎樣的一番風景,在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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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坤寧宮。
我乘坐著宮中特賜的、帶有“安和鄉君”徽記的青帷馬車,緩緩駛入禁城。朱紅的宮牆高聳,金色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一路行來,遇到的宮人內侍無不垂首斂目,恭敬地退避兩側。這便是權勢最直觀的體現,無聲,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今日的我,穿上了那身青碧色的鄉君冠服,長發用一支嵌著東珠的鳳頭釵绾起,臉上薄施脂粉,既不顯得過分張揚,又足以匹配鄉君的身份。我知道,今日我踏入的,將是一個全新的戰場。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帶著一雙淬煉過的眼睛,審視著我這個一夜之間聲名鵲起的新貴。
賞菊宴設在坤寧宮的西苑,這裡是皇后娘娘最喜愛的園林。苑內奇石嶙峋,溪水潺潺,數千盆品種各異的菊花爭奇鬥豔,織就了一片絢爛的錦繡。我抵達之時,苑中已是人影綽約,衣香鬢影。京中所有有頭有臉的貴婦貴女,幾乎都到齊了。
我的出現,如同一滴水落入滾油,瞬間讓原本熱鬧的氣氛有了一絲微妙的凝滯。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羨慕,自然,也少不了嫉妒與敵意。
我目不斜視,隨著引路的宮女,款步走向自己的席位。我的席位被安排得頗為靠前,僅次於幾位宗室王妃和一品大員的夫人,甚至還在好幾位侯爵夫人之上。這無疑是皇后娘娘刻意為之,是天大的抬舉,也是將我放在了更顯眼的風口浪尖。
“呦,這不是安和鄉君嗎?真是好大的風光。”一個略帶尖酸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妹妹真是好福氣,不過是被人退了一次婚,轉頭就得了陛下的冊封,成了咱們大雍朝頭一份的傳奇。這福氣,旁人可是求都求不來呢。”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說話的是兵部尚書孫大人家的嫡女,孫婉兒。她父親與蕭振同屬武將一派,素來交好,她今日顯然是來者不善。她身旁圍著幾個平日裡與她交好的貴女,都用帕子掩著嘴,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若是從前的我,聽到這般夾槍帶棒的羞辱,怕是早已氣得臉色發白,不知如何應對。但如今,我的心早已被淬煉得堅如磐石。
我沒有動怒,反而對著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而疏離:“孫小姐說笑了。書言這點微末的名聲,哪裡稱得上風光。不過是陛下仁德,體恤臣下,見不得自家女兒受了委屈,才給了這份體面。”
我刻意將“自家女兒”四個字咬得清晰,點明我如今的身份,已經不單單是臣女。
接著,我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悲憫:“至於福氣,書言更是不敢當。若可以選,書言寧願不要這鄉君的頭銜,也想換回那些在北境犧牲的將士們的性命。每每想到慈恩堂裡那些孤兒寡母期盼的眼神,書言便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比這鄉君的冠服,要重得多。”
我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皇帝,又將話題引到了“仁義”和“撫恤忠良”的大義之上。瞬間便將孫婉兒那點小女兒家的口舌之爭,襯託得無比上不得臺面。
果然,孫婉兒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沒想到我竟會如此應對,一時間竟找不到話來反駁。周圍那些原本等著看戲的貴婦們,看我的眼神也起了變化,從單純的八卦,多了幾分審視與敬佩。
就在氣氛陷入尷尬之時,只聽一聲高亢的通傳:“皇后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齊刷刷地跪下行禮。我隨眾人一同跪在地上,眼角的餘光看到一抹明黃色的鳳袍裙角,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一只保養得宜、戴著華麗護甲的手,輕輕將我扶起。
“你便是安和鄉君?”皇后娘娘溫和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帶著一絲笑意,“平身吧。本宮早就想見見你這位心懷仁善的奇女子了。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在滿園貴婦貴女的注視下,皇后娘娘當眾給了我一份獨一無二的恩寵。我知道,這場鴻門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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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的青睞,是無上的榮耀,也是最鋒利的刀刃。它將我高高託起,也讓我成了眾矢之的。在無數道復雜的目光中,我被皇后親手安排在了她身邊的席位上,這個位置,甚至比幾位年長的王妃還要尊貴。
孫婉兒坐在不遠處,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手中的帕子幾乎要被她絞碎。她看向我的眼神,怨毒之中,又多了一絲畏懼。
宴席開始,歌舞升平,氣氛祥和。皇后娘娘沒有再過多地關注我,只是如常地與眾人說笑,品嘗著佳餚美酒。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這場宴會的主角,便是我這個新晉的安和鄉君。
酒過三巡,皇后娘娘忽然放下手中的玉筷,笑著看向我:“安和,本宮聽說,你將慈恩堂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僅讓那些孤兒寡母衣食無憂,還請了先生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可有此事?”
我立刻起身,恭敬地回話:“回稟娘娘,確有此事。臣女以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銀錢總有花完的一日,但若是能讓他們學得一技之長,讀懂聖賢之書,將來才能真正地安身立命,報效國家。”
“說得好!”皇后撫掌贊嘆,“授人以漁。本宮還是第一次聽聞此等說法,實在精闢。可見你不僅有仁善之心,更有遠見卓識。”
她話音剛落,孫婉兒便抓住機會站了起來,故作天真地問道:“鄉君真是厲害。只是,慈恩堂三百多口人,每日的開銷想必不是小數目。鄉君又是捐錢,又是請先生,又是修繕屋舍,這銀子……不知是從何而來?可別是為了博取名聲,反倒將太傅大人一輩子的積蓄都掏空了才好。”
她這話問得陰險,明著是關心,暗地裡卻是在質疑我的資金來源,暗示我行事不計后果,甚至可能動用了太傅府的公款。
我沒有絲毫慌亂,從容地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呈上:“有勞孫小姐掛心了。這是臣女為慈恩堂所做的賬目,上面詳細記錄了每一筆款項的來源與去向。賞珍會的九千三百兩,臣女后續從嫁妝變賣餘款中追加的一萬兩,以及近期臣女將名下幾處闲置田莊鋪子變賣所得的款項,盡數記錄在內。所有賬目,公開透明,每月都會在慈恩堂外張榜公示,以供監督。還請皇后娘娘和各位夫人過目。”
我的準備之周全,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皇后身邊的女官接過賬冊,略一翻閱,便在皇后耳邊低語了幾句。皇后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行事有度,賬目清晰,可見你並非一時衝動,而是真正將此事放在了心上。安和,你無愧於陛下的封賞。”
孫婉兒偷雞不成蝕把米,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訕訕地坐了回去。
這場小小的風波過后,再無人敢輕易挑釁。宴會的氣氛恢復了融洽。就在我以為今日之事將安然度過時,坐在我對面的一位老婦人,忽然對我舉了舉杯。
她是睿親王的王妃,先帝的弟媳,輩分極高,為人一向低調,鮮少參與這些紛爭。
“安和鄉君,”睿王妃的聲音溫和而緩慢,“老身冒昧,想問一句。聽聞那日將軍府禍事的源頭,是一個叫柳雲薇的姑娘?”
我心中一凜,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此人,但還是恭敬地答道:“回王妃娘娘,正是此人。”
睿王妃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她緩緩說道:“柳雲薇……這個名字,倒讓老身想起一樁舊事。十幾年前,江南鹽運使柳承志,因一樁貪墨大案被滿門抄斬,唯有一個年幼的女兒下落不明。老身記得,那個女孩的名字,好像……也叫雲薇。”
她的話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腦中的迷霧。
柳承志!江南鹽運!我爹的書房裡,似乎就有關於這樁陳年舊案的卷宗。那是一樁懸案,據說柳承志貪墨的巨額稅銀最終不知所蹤,而他本人則在獄中離奇暴斃,S無對證。
如果將軍府的柳雲薇,就是鹽運使的女兒,那她接近蕭淮,真的是因為單純的愛慕嗎?還是說,這一切的背后,隱藏著一個長達十幾年的復仇計劃?
我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我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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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坤寧宮回到太傅府,天色已近黃昏。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我卻沒有半分欣賞的心情。睿王妃的那番話,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我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徑直去了爹爹的書房。果不其然,他正坐在書案后,手中端著一盞熱茶,似乎早已等候我多時。
“回來了。”他看見我,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今日在宮中,一切可還順利?”
“順利,也……不順利。”我將宮中發生的一切,特別是與睿王妃的那段對話,原原本本地向他復述了一遍。
當我提到“江南鹽運使柳承志”這個名字時,我清楚地看到,爹爹端著茶杯的手,猛地頓了一下,茶水濺出了幾滴,落在他緋色的官服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柳承志……”他放下茶杯,緩緩地吐出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這樁案子,我記得。那是十五年前的舊案了。當時震驚朝野,牽連甚廣。柳承志被指控貪墨了整整三百萬兩的鹽稅,證據確鑿,但他本人卻在押解進京的途中,離奇暴斃。那三百萬兩的巨款,也從此下落不明,成了一樁懸案。”
爹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高層的一個暗格裡,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黑鐵盒子。他用鑰匙打開,從裡面拿出了一卷已經泛黃的陳舊卷宗。
“這是當年督辦此案的御史,冒S留下的案卷副本。”爹爹將卷宗在我面前展開,“官方的卷宗裡,柳承志罪大惡極,畏罪自S。但這份副本裡卻記載,柳承志曾多次喊冤,聲稱自己是被人陷害,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只可惜,他還沒來得及說出那人的名字,便S於非命。”
我的心,隨著卷宗的展開,一點點沉了下去。
“爹爹,您的意思是……”
“如果將軍府的柳雲薇,真的是柳承志的女兒,”爹爹的聲音冰冷如鐵,“那她處心積慮地接近蕭淮,絕不可能是為了什麼兒女私情。她背后,一定有人。或者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她的父親翻案,為了找出當年陷害柳家的真正元兇!”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腦海中形成:“而蕭家手握兵權,是京城武將之首。若能成為將軍府的女主人,便等於掌握了一股足以撼動朝局的力量。這股力量,既可以用來復仇,也可以……用來做別的事情。”
我和爹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
事情的性質,已經完全變了。這不再是簡單的退婚風波,也不是后宅婦人爭風吃醋的戲碼。這很可能是一場牽涉到朝堂黨爭、陳年懸案和巨額財富的政治陰謀。蕭淮,不過是這盤大棋中,一顆被利用了的、愚蠢透頂的棋子。
“書言,”爹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這件事,必須立刻查清楚。我們不能再被動了。”
“女兒明白。”我的思緒飛速運轉起來,“我們必須兵分兩路。其一,立刻派可靠之人前往江南,核實柳雲薇的真實身份,尋找當年柳家的舊人,看能否找到她就是柳承志之女的鐵證。其二,必須重新梳理這樁鹽稅貪墨案。當年經手此案的所有官員,以及柳家出事后,在江南官場上獲利最大的人,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不錯。”爹爹贊許地點了點頭,“江南之事,我自有渠道去查。京城這邊,柳雲薇如今被關在將軍府的柴房裡,倒是一個機會。我們需要想辦法,從她口中,探出一些蛛絲馬跡。”
我看著窗外漸漸沉下的夜色,心中一片冰冷。
原本,我只想讓蕭淮和柳雲薇付出應有的代價,讓他們身敗名裂。但現在,我忽然有了一個更重要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