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胸中那點殘存的、關於兒女情長的怨懟,徹底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全局的冷靜與渴望。
這盤棋,越來越有趣了。
19
將軍府的柴房,陰暗而潮湿,空氣中彌漫著腐爛木頭和霉菌的氣味。一束微弱的光從牆壁的縫隙中擠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柳雲薇蜷縮在角落的一堆幹草上,身上那件曾經華美的衣裙早已沾滿了汙垢,頭發散亂,面容憔悴,眼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楚楚可憐,只剩下一種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般的瘋狂與怨毒。
她已經在這裡被關了三天,滴水未進。飢餓和絕望像兩條毒蛇,啃噬著她的理智和意志。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切會變成這樣。她明明已經抓住了蕭淮的心,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成為將軍府的女主人,可為什麼,沈書言那個賤人,總能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打入地獄?
“吱呀”一聲,沉重的木門被推開,刺目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一個高大而熟悉的身影逆著光,一步步向她走來。
是蕭淮。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臉色比她還要蒼白,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被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神。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鎮國將軍,而是一個失魂落魄的囚徒。
柳雲薇的心中瞬間燃起了一絲希望。她掙扎著爬起來,撲到蕭淮的腳邊,SS地抓住他的衣角,用她所能發出的最悽慘的聲音哭喊道:“淮哥哥!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是伯母,是她把我關在這裡,她不給我飯吃,她想餓S我!淮哥哥,你快帶我走!”
蕭淮沒有動,只是垂著眼,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帶你走?”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去哪裡?繼續去欺騙下一個像我一樣的傻子嗎?”
柳雲薇的哭聲一滯,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淮哥哥,你……你說什麼?”
“我問你,”蕭淮蹲下身,與她平視,那雙曾經盛滿柔情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無盡的冰冷和厭惡,“十五年前,江南鹽運使,柳承志,是你什麼人?”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柳雲薇的耳邊炸響。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她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我……我不認識……你在說什麼……”她語無倫次地否認著,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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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蕭淮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悲涼,“到了現在,你還在演戲?柳雲薇,不,或許我該叫你……柳姑娘。我真是佩服你,佩服你這十幾年來,演得天衣無縫。我蕭淮,就是你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最聽話的一條狗,是不是?”
他猛地扼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你接近我,討好我,對我百依百順,對我母親曲意逢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利用我,利用將軍府的權勢,為你父親翻案,對不對?!”他低吼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柳雲薇被他的樣子嚇壞了,也徹底絕望了。她知道,一切都完了。既然偽裝已經被撕破,她索性也就不再演了。她眼中那點殘存的柔弱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骨的仇恨。
“是!你說的都對!”她尖叫起來,聲音悽厲得像夜梟,“柳承志就是我爹!他不是貪官,他是被奸人陷害的!我們柳家滿門,上百口人,一夜之間,家破人亡!我當時只有七歲,親眼看著我娘為了護我,S在那些抄家的官兵刀下!我躲在米缸裡,才僥幸逃過一劫!”
她哭著,笑著,狀若瘋癲。
“我發過誓,我一定要為我爹翻案,要讓那些害S我們全家的人,血債血償!我一個人,無權無勢,我能怎麼辦?你蕭淮,是鎮國將軍,是陛下跟前的紅人,我不找你,我找誰?!”
“你以為我願意對你笑嗎?你以為我願意伺候你那個刁鑽刻薄的母親嗎?每次看到你們,我都覺得惡心!”她惡狠狠地盯著蕭淮,“我只是把你當成一塊墊腳石!一塊能讓我往上爬,能讓我接觸到更高權力,能讓我找到仇人的墊腳石!”
蕭淮的心,被她這些惡毒而真實的話,刺得千瘡百孔。他曾以為的純潔愛情,他曾不惜一切去守護的白月光,原來從頭到腳,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和利用。
他松開手,踉跄著后退了兩步,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靠在冰冷的牆上,發出了野獸般的、痛苦的嗚咽。
“那三百萬兩的鹽稅……那筆消失的贓款,在哪裡?”他用最后的力氣問道。
柳雲薇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瘋狂:“想知道?可以。你把我救出去,幫我找到當年的仇人,我就告訴你那筆錢的下落。那是一筆富可敵國的財富,足夠你東山再起,甚至……”
她的話還沒說完,蕭淮卻突然笑了。那笑聲,比哭聲還要悲愴。
“東山再起?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蕭淮一生,戰功赫赫,光明磊落,卻因為你,落得如今這般田地。家不成家,功名盡毀,成了全天下的笑柄。我還有什麼資格談東山再起?”
他慢慢站直了身體,看著眼前這個他曾經愛入骨髓,如今卻恨之入骨的女人。
“柳雲薇,你錯了。我不會救你。但我會幫你,找到當年的仇人。”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因為,我要讓他知道,他當年一手策劃的陰謀,最后,是被你這個他親手培養的棋子,給親手葬送的。我要讓你們,狗咬狗,一起下地獄!”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決絕地走出了這間讓他前半生都變成一個笑話的柴房。門在他身后重重地關上,將柳雲薇最后的希望,也徹底鎖S在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20
離開柴房的蕭淮,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布衣,獨自一人,走出了將軍府的大門,徑直前往太傅府。
他沒有再跪下,也沒有試圖求見任何人。他只是將一封信,和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著的東西,交給了守門的沈家護衛,然后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他的背影,在京城蕭瑟的秋風中,顯得無比孤寂與落寞。
那封信,很快便送到了我爹沈敬的書案上。我當時正在一旁,幫他整理江南那邊傳回來的密報。
信紙上的字跡,潦草而凌亂,透著一股絕望的氣息。蕭淮在信中,將他與柳雲薇的對話,以及柳雲薇親口承認的身份和動機,詳詳細細地寫了出來。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只是在信的末尾寫道:“罪臣蕭淮,萬S莫贖。唯願此信能助太傅大人查明真相,為國除奸。若能以此殘軀,換得書言之一笑,罪臣S而無憾。”
而那個油布包裡,裝著的,是一枚小小的、用象Y雕刻的印章,上面刻著一個“柳”字。這是柳雲薇的私印,也是她身份的證明。
與此同時,爹爹派往江南的密探,也送回了決定性的情報。他們找到了當年柳府的一位老僕,據他指認,柳雲薇的相貌,與她母親年輕時有七八分相似。更重要的是,密探們查到,當年柳承志案發之后,江南官場進行了一次大清洗,而其中獲利最大,升遷最快的,正是時任江寧知府,如今的兵部尚書。
“孫小姐……”爹爹看著密報,眼中寒光一閃,“當年他只是個小小的七品知府,如今卻位極人臣,與我分庭抗禮。我早就覺得此人來路不正,根基不穩,卻不想,他的根基,竟是建立在三百萬兩的民脂民膏和上百條的人命之上!”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匯集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張指向兵部尚書的天羅地網。
柳雲薇,不過是放在京城的一顆棋子。他或許是當年柳家的舊識,在柳家出事后找到了這個孤女,將她撫養長大,灌輸了復仇的思想。他讓她接近蕭淮,目的就是為了攪亂將軍府與太傅府的聯姻,挑起文武之爭,他好在朝堂之上,坐收漁翁之利。
他算計好了一切,卻唯獨算漏了人心。他沒想到,沈書言不是任人欺辱的軟柿子,更沒想到,他精心培養的棋子柳雲薇,在絕境之下,會將所有的秘密和盤託出。
“爹爹,我們現在有柳雲薇的口供,有她的私印,還有江南的調查結果,足以向陛證明一切了!”我看著爹爹,語氣中帶著一絲激動。
“不,還不夠。”爹爹卻搖了搖頭,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這些都只是旁證。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僅憑這些,他完全可以抵賴,說是我們為了打擊異己,而偽造的證據。要想將他一擊致命,我們還需要一份……誰也無法否認的鐵證。”
“鐵證?”
“那三百萬兩鹽稅的下落。”爹爹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柳雲薇曾對蕭淮說過,她知道那筆錢的下落。
“不可能將這麼大一筆錢存放在官庫或者自己的府中,那太容易暴露了。”我的腦中飛速思考著,“他一定會將它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或者,換成另一種形式……”
“換成……田產、商鋪、古董、珠寶……”爹爹的眼睛越來越亮,“書言,你還記得你的賞珍會嗎?他夫人,當時是不是也去了?”
我立刻點頭:“是,她還花高價買走了一幅前朝的《百鳥朝鳳圖》。”
“去查!”爹爹立刻下令,“去查禮部尚書府上,近年來所有的大宗採買記錄!特別是那些通過地下錢莊和黑市交易的珍玩古董!他不敢將銀子直接存入錢莊,就一定會通過這種方式,將黑錢洗白!只要我們能找到他和那些黑市商人的交易賬本,就是他貪贓枉法的鐵證!”
一場更大規模的、在暗中進行的調查,迅速鋪開。沈家經營多年的情報網,在這一刻,發揮出了它最強大的力量。
三天后,在京城最大的地下古玩市場“鬼市”,我們的人,成功地從一個被滅口的商人家中,找到了一本隱藏的、記錄了數年來與兵部尚書府所有秘密交易的賬本。賬本上,每一筆交易的金額、物品、時間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其總額,與當年那筆消失的鹽稅,相差無幾。
鐵證如山!
第二日,天還未亮,我爹沈敬便穿上了他那身一品大員的朝服,手捧著那本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賬本,在百官之前,第一個走進了皇宮。一場足以顛覆朝堂格局的風暴,即將來臨。
21
那一日的早朝,注定要被載入史冊。
金鑾殿上,氣氛莊嚴肅穆。百官分列兩側,皇帝高坐龍椅。就在一切朝會議程即將按部就班地開始時,我爹沈敬出列,手捧奏折,聲如洪鍾。
“臣,太傅沈敬,有本啟奏!臣要彈劾兵部尚書 ,欺君罔上,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罪不容誅!”
這石破天驚的十六個字,讓整個金鑾殿瞬間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爹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的身上。
“沈敬!你血口噴人!”他第一個反應過來,指著我爹怒斥道,“我與你政見不合,你便用此等下作手段構陷於我,你居心何在!”
“構陷?”我爹冷笑一聲,將手中的奏折和那本從鬼市找到的秘密賬本高高舉起,“孫大人,你可敢當著陛下的面,解釋一下,你這十幾年來的萬貫家財,從何而來?你可敢解釋一下,這本賬冊上,你與京城各大黑市之間,高達三百萬兩的交易記錄,又是怎麼回事?”
三百萬兩!
這個數字,像一道閃電,劈中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那正是十五年前,江南鹽稅貪墨案中,消失的那筆巨款!
他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官服。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皇帝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怒喝道:“來人!將兵部尚書的官帽、官服給朕扒了,押入天牢,聽候審訊!所有與此案相關之人,一並給朕拿下,徹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朕的朝堂之上,到底還藏了多少個這樣的碩鼠蛀蟲!”
隨著皇帝的一聲令下,金殿外的禁衛軍如狼似虎地湧了進來。 還想狡辯,卻被禁衛軍SS按住,在一片驚呼與混亂中,狼狽地被拖了出去。一個盤踞朝堂十餘年的龐大勢力,在鐵證面前,轟然倒塌。
此后半月,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風聲鶴唳之中。由我爹沈敬主理,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順著這根藤,摸出了一個又一個驚天大瓜。數十名朝中官員被牽連下獄,查抄出的家產金銀,堆滿了國庫的庫房。
江南鹽稅貪墨案,也終於大白於天下。柳承志的冤屈得以洗刷,柳家被抄沒的家產也盡數歸還,只可惜,柳家如今,只剩下柳雲薇這一個孤女了。
案情了結之后,皇帝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我。
“安和,此次若非你心思缜密,從一樁后宅中,嗅出了這天大的陰謀,我大雍朝還不知要被這些蛀蟲啃噬到何種地步。你與太傅,為國朝立下了不世之功。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
我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答道:“為陛下分憂,為萬民除害,是臣女分內之事,不敢求賞。臣女只有一個請求。”
“哦?你說。”
“臣女懇請陛下,能將慈恩堂正式納入朝廷編制,設立‘慈恩基金’,由國庫每年撥出專款,並由臣女全權負責管理,確保每一分錢,都能用到實處,讓所有為國捐軀的將士家人們,都能老有所養,幼有所教,再無后顧之憂。”
皇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充滿了贊許和欣賞。他大笑起來:“好!好一個沈書言!你的眼界和胸襟,勝過朝中多少汲汲於功名的男子!朕準了!不僅準了,朕還要再晉你的爵,封你為‘安和郡主’,食邑兩千戶!這慈恩堂,便是你的封地,你的根基!”
自此,我沈書言,成了大雍朝有史以來,第一位以女子之身,憑不世之功,獲封郡主之人。我的名字,不再需要依附於任何男人,它本身,就是一種榮耀。
而那些曾在我生命中掀起波瀾的人,也都有了他們最終的結局。
及其黨羽,被判滿門抄斬,為他們犯下的罪孽,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
柳雲薇,因其揭露陰謀有功,免於S罪,但其心術不正,被判終身監禁於京城外的靜安寺,常伴青燈古佛,為她柳家枉S的上百口人,也為她自己所做的一切,懺悔餘生。
至於蕭淮,他在案情了結之后,獨自一人,來到太傅府門前,朝著我閨房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響頭。而后,他向陛下上了一道請罪折,自請革去所有爵位,前往皇陵,為歷代先帝守陵終老。皇帝準了。那個曾經鮮衣怒馬、前途無量的少年將軍,最終用一種最孤寂的方式,結束了他荒唐而可悲的一生。聽說他離開京城的那天,老將軍蕭振一夜白頭,主動上交了兵符,辭官歸隱。盛極一時的將軍府,就此徹底沒落。
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后,我站在修葺一新的慈恩堂的院子裡,看著滿院的孩子在陽光下追逐嬉戲,臉上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笑容。秦媽媽走到我身邊,笑著說:“郡主您看,這日子,多好啊。”
我望著遠處湛藍的天空,感受著溫暖的陽光,心中一片寧靜與滿足。
是啊,這日子,多好。
我終於明白,一個女人的價值,從來不在於嫁一個多好的男人,而在於她能否找到自己的位置,活出自己的光芒。那場被拋棄的婚禮,曾是我畢生的屈辱,但回過頭看,它卻成了一塊將我從舊日枷鎖中解放出來的跳板,讓我跳向了一片更廣闊、更自由的天空。
蕭淮,柳雲薇,他們都已是過眼雲煙。而我,沈書言,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