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吃完莓果后,我再次爬回狡的肉墊之中。
別看這動物長得兇,卻是食草動物,性格溫和得很。
它們走路很平穩,因此我得空把《山海經》取出來,借著天光又翻了幾遍。
我特地觀察過行軍中的天人,試圖找出它們的弱點來。
它們的 CPU 被深藏在大鐵疙瘩的最裡層,想要徒手對付這麼高大的武裝機器人,絕對S路一條。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每個天人都不大一樣,問題出在它們身上的鏽跡。
有些天人似乎行動也不大利落,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
有些雖然身體鏽跡斑斑,但手腳卻锃光瓦亮。
我想起酋長所描述的,天人起初吃的是神餐,到后來才變為吃動物。
神餐可以理解為核燃料或者傳統燃料,時間一長,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可是機器人吃的哪門子動物?
我絕不相信它們把這些動物和初等智慧生命抓回去,只是為了吃掉。
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讓我困頓不堪,最終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領頭長毛象的叫聲把我吵醒。
車隊已經停了下來,這裡有明顯的人工工事痕跡,但似乎早已破敗不堪。
靠近山崖的地方堆滿了亂石和雜草,似乎天人們不大對這些工事進行養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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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的動物們和裝著狌狌的大車被分門別類地拉到了一個寬闊的廣場上。
除了幸他們部族的祭品,還有其他很多部族也進貢了動物。
整個廣場上烏泱烏泱站滿了各種巨獸,以及各種類人生物。
天人的數量並不算多,協助管理和分類的是另一種生物。
它們羊身人面,眼睛長在腋下,虎齒人爪,皮膚赤褐,聲音宛如嬰兒,個頭不算高,但數量極其龐大。
這個不用翻書我也認得,《山海經》裡稱為狍鸮。
但大部分古籍中,它們有著更著名的名字——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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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非常兇狠,它們在犧牲群裡來回巡遊,但凡有動物不服管教,就群起而撕咬。
體型比它們龐大數倍甚至數十倍的食草動物都被嚇得瑟瑟發抖,噤若寒蟬。
很快,我又發現了一個古怪之處,饕餮的智商遠低於狌狌。
它們協同作戰的能力很強,但只能用很少幾種叫聲進行交流。
除了兇狠,饕餮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主見,只是單純地服從著天人的指令。
大車中關押的類人智慧生物,卻明顯有著更高級的社會性。
距離我不遠處人面鳥身的畢方,「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名曰畢方」。
它們所說的語言非常華麗,光是音調就不下十種,像唱歌一般。
馬身人首的英招,行止間很有風度,連饕餮見到它們也不敢太過耍狠。
如果我是天人,明明可以借助更為智慧的生物來協助,為什麼要用比豬狗還蠢笨的饕餮呢?
這個天人的國度裡處處透著邪性。
再看廣場上其他動物,絕大部分都是《山海經》中記載的動物。
有昨天被巨猙咬S的那種虎紋斑馬,它們其實叫作鹿蜀。
有身形像鹿卻長著馬蹄,還有四只角和人的雙手,那些是玃如。
找到越多書上對應的動物,我的心裡就越犯嘀咕。
進化論的觀點是用進廢退,適者生存。
以我對生物學的粗淺了解,即使再用去十萬年的時間,地球動物也不可能進化成現在這番光景。
長出多餘的腿,多餘的尾巴,甚至多餘的頭。
退一萬步,就算進化樹上連續出現了奇跡,在核輻射的汙染下,不少動物都進化出了人臉,並點亮了智慧。
那麼,也無法解釋,為什麼絕大部分的動物都會巧合到長成《山海經》裡的模樣?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這些動物都是按照一本至少一萬六千年前的古書,被設計出來的。
這個設計者的口味可真夠重的。
忽然,饕餮們躁動起來,它們仿佛接收到某種信息,均勻地分散在了幾千頭動物們的身邊。
在一個聽不見的統一號令下,驅趕著集結完畢的動物向前進發。
廣場的前方是一條長長的巨石鋪成的甬路,而甬路的盡頭,是一座高聳入雲的石砌建築。
梯形的門頭中央,洞開著高達三四十米的大門。
門的后面,比深淵還深,比黑夜還黑。
一陣低沉而宏遠的隆隆聲,穿過甬路,帶著聲浪直衝面門。
連饕餮們也不自覺地后退了幾步。
我胸中如同被無數的蟲蟻啃噬,因為我聽到的分明是來自地獄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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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有所行動了,如果石門的背后是屠宰場,那麼躲在狡的背上就是坐以待斃。
可周圍擠滿了尖牙利齒的饕餮,此時跳下去,只能是被撕碎的下場。
惶惑之間,我看了一眼幸的方向。
車輪蠹蠹,男女狌狌們帶著對未知的恐懼,盯著甬路盡頭的命運之門。
第一批鹿蜀已經被趕到了石門前,它們本能狂躁地向后退縮,饕餮們毫不客氣地用尖爪在它們后腿劃拉出一道道血痕。
一匹高大的鹿蜀脫隊跑了出來,瞬時就有十幾只饕餮撲上,將它撕成碎片,就地分食幹淨,連骨頭都被咬碎吞落。
其餘動物見了,哪裡還敢反抗?只得乖乖地走入石門。
悽厲的叫聲不斷從裡面傳出,又都戛然而止。
第一組車隊也被拉入了石門,裡面關押的是半人馬英招。
面對S亡,它們表現出莫大的鎮定,一個個面色如常,頗有慷慨激昂的古風。
直到長毛象拉著空車出來,也沒有聽到它們發出任何求饒或悲鳴。
動物群和車隊不斷被送入石門,所有動物似乎都已經接受了被魚肉的命運。
除了石門后發出的慘叫聲,以及隊伍行進的聲音,竟然聽不到別的聲音。
狡距離石門已經很近了,這裡的空氣裡凝結著一種S亡的氣息。
我的心髒仿佛被人攫緊了,幾乎要停止跳動。
而身下的狡更是腳步虛浮,隔著皮膚我能感受到它的心跳非常紊亂,也已經瀕臨崩潰了。
此時再不離開,就沒有機會了。
我趁著甬路狹窄,饕餮被隔開較遠的工夫,推開肉墊,就準備從狡身上爬下來。
忽然,旁邊一頭狡的背上伸出一只手,對我擺了擺。
我定睛一看,發現那頭狡的肉墊下面竟然藏著一個狌狌,不是酋長是誰。
原來他竟然也藏身車隊,一路到了這裡。
「勿慮,無性命之虞。」他輕聲道。
考慮到他畢竟從這裡逃出去過,對內部的情形肯定比較熟,我心下稍安。
既來之,則安之。
很快,狡們邁進了石門,裡面彌漫著濃濃的霧氣,根本看不清東西。
我不像酋長那麼鎮定,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幾十道白色的激流從四壁噴射出來,直衝向動物們和籠子。
一定是強腐蝕性的消化液,看來天人們打算在這裡直接完成祭品的處決和能量轉化。
完全沒有給任何反應的時間,我腦子一蒙,難道就要不明不白地S在這裡了嗎?
動物們更是嚇得大聲慘叫,試圖四散奔逃。但四壁堅固光滑,連道縫都沒有,根本無處遁逃。
激流瞬間噴到了動物們的每寸肌膚,連拼命縮在狡的肉墊之下的我也不能幸免。
啊!我恐懼到了極點,忍不住放聲大叫。
不料被衝刷了半分鍾后,渾身上下完全沒有感受到痛楚。
難道?我張口嘗了嘗白色的激流,發現竟然只是普通的水。
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原來這裡只是簡單的洗消,難怪酋長說無性命之虞。
合著鋪墊了半天的儀式感,只是簡單地給動物洗澡,枉費我剛才白擔心了許久。
借著微弱的燈光,透過水霧,我看到酋長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狡背,戒備地站在了地上。
我連忙藏好山海經,爬下狡背,酋長對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周圍的動物們發現並沒有危險后,漸漸安靜下來。
酋長拉著我,摸索著石壁來到一個角落裡,躲在一個集水井中。
動物的洗消大約持續了五分鍾后,石壁上終於不再噴水。
隨著一陣吱嘎聲響,石室內壁的門緩緩打開。
幾匹半人馬走了進來,訓練有素地把動物們都趕進后面更大的一間石室。
洗消室清空后,后門關閉,前門打開,下一批長毛象拉著大車走入。
隨行的饕餮將車上的狌狌們趕下大車,又驅著長毛象拉走了空車。
石室關閉后,狌狌都不知所措地擠在一起,我看到幸也緊張得變了臉色。
激流開始衝刷的時候,他們同樣失聲尖叫起來。
酋長跳出集水井,喊了一聲。
看到酋長忽然現身,眾狌狌又驚又喜,幸更是喜形於色,拉著父親又跳又笑。
酋長簡單向他們交代了幾句,隨即令幾名男狌狌脫下樹皮,將我偽裝一番,把黃色制服蓋住,這樣混在狌狌群中不會太惹眼。
噴淋結束后,后門照例打開,幾名人頭鳥身的畢方走進來,把我們帶進了后方的石室。
眼前豁然開朗,說是石室,其實是由整個山腹削切而成的巨廳,裡面能容納五六個足球場。
之前進來的洗消幹淨的動物,都被編成了縱隊,整齊地排列成了方陣。
此情此景,我心頭驀然冒出一個荒誕的詞:
《山海經》動物奧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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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淺藍色的機器人正依次給動物們打上編碼,並抽取血樣,整個巨廳井然有序。
看到眼前的架勢,仿佛是諾亞造了艘方舟,再把飛禽走獸各挑幾對,正在做登船前的檢查。
當然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因為早在三十年前,酋長就見過這陣勢了。
又或許,「神」已經突破了星際航行的瓶頸,要將地球物種和遠徵軍混編在一起,開啟星際殖民時代?
「這是要幹嗎?」我悄悄問酋長。
「擇其佳者,圈而育之,其不佳者毀之。」
原來是進行基因篩查再育種,然后末位淘汰。
「養好的動物送到哪裡去?」
「不得而知,」酋長搖搖頭,「餘自離此間,未嘗再見有此文者。」
他揭開腕帶,露出皮膚文著的一個奇怪符號編碼。
我微感失望,這與我假設的又不一樣。
忽然,狌狌們騷動起來,我們周圍不知何時已經被幾名天人們包圍。
他們身高兩米多,站在跟前,給人極大的壓迫感。
一個白色的飛行機器人懸停在我的正前方,兩側的武器已經處於激活狀態,好幾道激光瞄準點匯集在我胸口。
我非常識時務地高舉雙手,離開了狌狌群。
幸伸手想拉住我,似乎害怕我被立時處S。
我感激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毅然放開了。
倒不是我置生S於度外,而是在這麼一個詭異的世界裡,或許早點解脫才是上策。
飛行機器人並未罷休,它釋放出扇形的綠光,在狌狌群上掃描了片刻,旋即又指揮著其他天人將瞄準點對準了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