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起初他們並不以動物為食,而是從神那裡獲取餐食。
在王的帶領下,天人們駕著鋼鐵巨獸和空中鐵鳥四處出徵,足跡遍布了幾大洲。
為什麼我知道是幾大洲呢,因為那些洲,非常接近世界地圖的形狀。
各大洲的統治物種與天人並不一樣,有的長著兩三顆頭顱,有的脖子以下長著八爪魚的身體。
巖畫中的天人手上放出白色的光芒,可以瞬間消滅敵人。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幸看到我手中的應急燈時會產生恐懼,她一定將燈光當成了某種武器。
連年徵戰后,有頭族終於被無頭族消滅殆盡。
徵戰也耗盡了神賜予的糧食,天人們不會耕作,開始以動物為食。
鋼鐵巨獸和鐵鳥也再沒出現在巖畫中。
而會耕作的狌狌被他們當作奴隸驅策,因而幸存了下來。
他們豢養各種大型動物,採摘新鮮果蔬,定時獻祭。
恐怕不止於此,我心道,因為關於狌狌的描述裡還有一句,「食之善走」。
也就是說,狌狌本身也在天人們食物鏈上。
果然,后面的畫作證實了我的猜測,狌狌自身也要被當作祭品,獻給天人們享用。
「餘昔年亦曾作犧牲獻於天人,彼見餘聰穎,僅驅餘行勞役。耳濡目染,乃習得天人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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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酋長是從天人那裡學習的漢語,那麼,說不定我也能在天人那裡找到工作。
這個想法甫一冒出,就被我掐滅了,天人應該只會將我當作一個異化的狌狌吃掉。
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最后一幅巖畫之前。
這時的畫面已經不是那麼清晰了,似乎並不是記載著故事,而是一個啟示。
一個身穿黃衣的人形踏著五彩祥雲從天而降,天人們都背負著雙手。
最后,神出現了。
看得出來,這時的神是一個巨大的形象,曾被具象地描繪出來,但是不知被誰塗抹掉了。
神的手上舉著一本書,得到這本書的人,將成為新的領主。
畫面自此中斷。
酋長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我被看得心裡發毛,也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身上穿著黃色的制服,難道,我是啟示中的那個黃衣人,所以酋長才對我這麼客氣?
可我只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從顏料風化的程度來看,最后的巖畫恐怕也有數百年的歷史了。
「這本書,不會就是《山海經》吧?」我好奇地問道。
「無從知曉。」酋長搖搖頭。
「那這本經從哪裡來的?」
「餘困於天人處十數載,廿年前始得脫。臨行藏此書,順激流而出,族人奉餘為首。女幸誕后徙居此地,已十七載矣。」
原來幸今年十七了。
「此間壁畫,是狌狌族所繪嗎?」我也被他帶得掉起了文。
「非也,巖繪乃天書。」
天人畫的?他們為什麼要用這麼原始的方式來記錄歷史?
聯想到這些畫畫功的沒落,我似乎能理解個中緣由,旋即又想起一個重要問題。
「創世紀的這幅畫,畫於何年?」我指著第一幅畫問道,因為上面的文字我一個也不認識。
所謂的創世紀,一定發生在我冬眠之后。
「神歷元年,迄今……」
我屏氣凝息,一邊思索著地球這幾百年來經歷了什麼。
「迄今一萬三千五百歲也。」
7
厚禮蟹!
我竟然在冬眠艙中待了一萬多年!
所以地貌、物種才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
同時,我不禁感慨於文言文果然是世上最洗練的文字。
幾千年也好,上萬年也好,在保存歷史信息方面,再次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等等,有什麼不對勁?
我猛地想起,冬眠艙的維生時間只有三十年,那麼這一萬多年的滄海桑田是怎麼幸存下來的?
甚至連肥宅快樂水中的氣還沒跑光!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維生系統採用的可控核聚變能源,依靠的是主反應堆無線傳輸的能源。
如果電擊槍和控制面板還能用,那意味著冬眠艙的位置,仍在主反應堆的輻射範圍之內。
以及最最關鍵的,計數器上的坐標要依靠衛星定位,那麼,此時衛星必然還在地球軌道上運行。
一系列的疑問紛至沓來,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忽然,洞外傳來一聲號角,聲音尖銳而悽厲。
酋長和幸聽到這個聲音,臉色不由大變。
「何事如此驚慌?」我問道。
「天使將至!」酋長聲音中竟有十分的恐懼。
能給狌狌帶來如此恐懼的天使,必然是天人了,我倒有心瞧瞧這些刑天到底是何方神聖。
「Papa,」幸的聲音也在顫抖,「多洗馬修喀?」
其實從狌狌們的對話中,我已分辨出他們使用的語言非常接近於倭語,只是音調上有很大差異。
而常年駐守在京電總部的我,自然也能聽懂一些。
幸在問父親該怎麼辦。
「納尼?」我問道。
酋長長嘆一聲,向我述說了緣由。
今天,正是狌狌向天人們獻祭之日。
雖然他們挑的棲息地遠離天人,並非直接在他們鼻息之下被奴役,但只要被天人盯上了,定期的祭品一件也不能少。
天人每次索要的動物不但越來越多,上次臨走前,還要求將幸也一並獻祭。
而酋長不忍將女兒送入虎口,連哄帶騙讓她躲入遠處的山洞中,以逃過劫難。
卻不料誤打誤撞,幸解凍了我的冬眠艙。
誰知道她的坐騎巨猙偷出於柙,竟然覓到主人,又將她帶了回來。
幸和酋長爭執了起來,大意是她不該獨自逃走,讓父親和族人陷於絕境。
因為常有其他被奴役的部族因為獻祭不足而被全體滅族的消息。
她非常決絕地向父親表明心跡,自己願意前往天人的國度。
畢竟,此行未必一定喪命,父親不也從天國全身而退了嗎?
這邊父女還未爭出個子醜寅卯,悽厲的號角聲再次吹響,而且聲音急促,一次比一次響。
「幸,」我躊躇道,「我覺得你應該聽你父親的話。」
幸望了我一眼,掙脫酋長之手,頭也不回地朝洞外奔去。
酋長若有所感地也望了我一眼,鄭重地把《山海經》放在我手中,緊隨其后,也追了出去。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也跟著火把的方向追了上去,只是對洞內不熟,被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山洞縱橫交錯,我迷了路,足足繞了半個小時才找到出口。
等我走到洞口時,發現天人已經開始盤點祭品了。
一頭頭肥碩的異獸正排著隊,被狌狌們趕往寨門口。
巨大的長著牛頭的狡,背上背著厚厚的脂肪層,宛如平放的駝峰。
鮮紅色的九尾羊,或者叫猼訑,每條尾巴都粗如象鼻。
遠遠看去,就像巨大的回轉壽司,被傳送給天人們尚饗。
隊伍的末尾,幸正凜然不懼地向前走去。
和她走在一起的,還有幾名年輕的人牲,不,狌狌牲。
他們的命運,是變成犧牲祭品,任人宰割。
我悄悄摸到一頭白色的異獸身旁,貼著它走向寨門。
在它跨出寨門的一霎間,我找了個隱蔽之處躲了起來。
透過藩籬的縫隙,我四下搜尋,想看看天人究竟長成什麼樣。
在巨獸隊伍的前列,我看到了兩排天人。
他們身形魁偉,沒有明顯的頭部,胸前的兩只眼睛炯炯發亮。
數噸重的巨獸,在他們手中直如毛絨玩偶,被拖進隨行的大車中。
看清天人那一瞬間,我徹底驚呆了。
怎麼沒人告訴我,天人,其實是機器人!
8
福島事件后,國際形勢高度緊張,有些國家開發了人形戰爭機器人。
就是那種以波士頓機器人為原型的,武力強大的兩腿S人機器。
它們雙手可以裝配各種武器和工具,龐大的身軀可以攜帶大量的彈藥。
頭部對於這種機器人來說,確實屬於雞肋,因為那樣等同於給了敵人一個靶子。
如果天人是S人機器,那麼所謂的神難道是,天網?
我心裡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
按照這種推論,神,極有可能是覺醒的人工智能。
這就是為何在巖畫中,神的形象一直很模糊抽象的原因。
可是人工智能也好,機器人也好,為什麼會需要犧牲貢品呢?
狌狌給不了我答案,這樣的原始智慧生物,絕對理解不了人工智能是什麼。
而我的處境將更加危險。
因為人工智能一旦統治世界,必然要消滅所有的人類。
即使人類可能已經滅絕了一萬年以上。
難道隔了一百多個世紀,AI 仍是人類文明最大的敵人?
我心緒如麻,我只不過是個駐守電廠的摸魚工程師,哪曉得一覺醒來就要面對天翻地覆的變化。
眼見隊尾的幸越來越近,她是我在這個星球上唯一認識的智慧生物,如果她也S了,那我又該何去何從?
正好一頭黃白相間的狡從我身邊經過,它身上像牦牛那樣披著厚厚的長毛,背上還有一個折疊的大肉墊。
我一時熱血上頭,手腳並用地抱住狡的腿爬了上去,鑽入了肉墊之下的空隙,再扯了些長毛隱藏好自己。
在長毛的掩映下,我能看見幸的舉動,心下稍安。
天人清點完犧牲祭品后,也不向酋長多言,直接趕著動物隊伍走了。
我注意到狌狌和爬行動物都被關在車上,而大型哺乳動物則跟著車隊行進。
奇怪的是,拉車的動力卻並非可控核聚變或電力,甚至不是內燃機,而是被訓練作為腳力的鏟齒長毛象。
長毛象的頭上長著十多對黑色的眼睛,長長的身體配了八條腿,活像被拉長的蜘蛛。
它們行動速度非常快,拖著比集卡還大的車身,毫不費力。
車隊一直向著高處行進,越往上走,車轍越深,霧也越來越濃。
走了一天一夜,車隊中途只停下休息過兩次。
第二次停下的時候,我見到路邊長著巨大的莓果,先前曾看到女狌狌們採過。
於是我悄悄從狡身上溜下來,採了一些放在懷裡。
趁著守衛松懈,我又摸黑走到關著幸的大車旁,輕輕拍醒她,把莓果遞給她。
幸見到我,眼中流露出異常的驚訝,旋即又變為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