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它的話裡有太多的假設、反問和不確定,這表明它的邏輯並不嚴密。
而對照《山海經》來造物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極不自信的表現。
因而七千多年下來,物種非但沒有形成完整的食物鏈和生態圈,反而單調到可怕。
只是簡單重復著爬行、食草和食肉動物的生態位邏輯。
就連「天人」這些代表頂層統治群體的機器人,也在日漸衰敗,這也證明了「盤古」並沒有創新的能力。
「那不是 PPT,那是 VR,沉浸式虛擬現實。」「盤古」爭辯道。
我聳聳肩,鄙夷地「哼」了一聲。
「地球修復系統並不是你發明的吧?你只不過竊取了別人的成果,想佔天功為己有。」
「盤古」沉默了,忽然又哈哈大笑起來:
「你很聰明,只不過,你對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在天人綁住你的第一時間,你的 DNA 信息已經被提取並送到了我的孵化室。要不了多久,第一批克隆人就會誕生。」
「我無法阻止你,」我坦然道,「只是,作為交換,我要知道你究竟是誰。」
圓廳大門緩緩關閉,燈光驟然變暗。
「我不想再看 PPT 了,」我喊道,「有點誠意行不行?」
「凡人,你在挑戰我的耐心。」黑暗中,「盤古」桀桀笑道。
「怎麼,你不敢見人嗎?你是對人類文明心存忌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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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我今天就讓你心服口服!」
隆隆聲作響,巨大的圓廳忽然從中分為兩半,裂隙后面閃著藍幽幽的光芒,一陣腥風直撲我們的面門。
酋長忽然顯出非常害怕的神情,仿佛前方有著惡魔,說什麼也不敢往前走。
我看看幸,她反而眼神堅定,似乎對我剛才的轉變,感到很欣慰。
我深吸一口氣,拉起幸的手,向前走去。
走出裂隙,眼前的一幕,極具震撼地刺激著我的神經和感官。
圓廳的后方是一個巨大的深坑,直徑怕不下於富士山的火山口。
一條運河那麼寬的水渠從一端將海水引入,又從另一端排出。
一個碩大無朋的、極端醜陋的、難以形容的生物盤踞在泛著藍光的海水裡面。
它像由千百個動物雜糅在一起,仿佛上帝把抹香鯨、大王烏賊、海蛇、巨齒鯊、蜘蛛蟹、灣鱷甚至水母任性地雜糅在一起,組成了水下部分。
而水面以上的部分,則混合了海象、灣鱷、海龜、巨蜥等生物的形象。
最為詭異的是,在它的中心,有一個裸露著的半球形大腦,上面連接著各種管線。
它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蠕動著,有的頭顱還在進食,食物正是那些被淘汰的狡、猼訑、鹿蜀等大動物。
這個巨大的山腹深坑裡看不到任何天人,只有狌狌和半人馬英招,順從地將那些犧牲趕入坑中。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神,在最后一幅巖畫中出現的、又被人為塗抹掉的怪物。
想到這樣一個醜陋的怪物自稱盤古,我心中的氣憤蓋過了恐懼和惡心。
它的雜交程度遠遠超過了山海經中的任何一種生物,如果非要類比的話,我能想到的只有長著九個人頭海底蛇妖,相柳。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怪物顯然是不會說話的,但我們身后的圓廳響起了聲音。
「你可以叫我古神!」它以一種很厚重而神秘的聲音說道。
這絕對是克蘇魯被黑得最慘的一次。
「我不信你是自然誕生的,更不信你是 AI 創造出來的!」我喊道,AI 絕對沒有這種創造力。
「當然不是,我是造物主的前世。」
接下來,我聽到了一個更駭人聽聞的真相。
在我冬眠前 60 年,也就是福島核汙水被大量排放到海中的那一年,海底誕生了一種奇怪的生物。
這種生物的細胞可以不斷分裂和再生,甚至和吞下的其他動物產生融合。
起初,它更像腔腸類動物,這也使得它具備了逆向生長的能力。就像燈塔水母一樣,獲得了某種意義上的永生。
漸漸地,通過無節制的吞噬,它變得巨大,甚至可以捕食大型的脊椎動物,並慢慢將它們的 DNA 融合在自己體內。
在俄羅斯將一枚氫彈投在它頭上中和核泄漏汙染之前,它一度龐大到延綿了整個海灣。
氫彈的爆炸切斷了它無限擴大的能力,但也讓它變得更為強悍。
強悍到足以對抗后來的核戰爭。
是的,幾乎所有的動物都滅絕了,只有它幸存了下來。
空間站的地球修復程序被激活后,AI 通過生物探測發現了它的蹤跡。
它具有的生物多樣性讓 AI 決定在它身上直接建立基地,為了研究它,還給它接入了腦機接口。
但 AI 低估了它的進化能力,在獲取了大量的養分,自身腦容量也龐大到一定體量之后,它產生了自主意識和思維能力。
它最后反客為主,奪取了 AI 的控制權。
像一個極端環保主義者那樣,它厭倦了人類文明對地球的破壞,但受到 AI 的影響,它又極力模仿著人類。
七千年中,它試圖建造過幾次烏託邦,但都失敗了,不得不派出天人去消滅那些不聽話的動物。
於是它意識到,文明的進化不能一蹴而就,必須循序漸進。
在一系列古籍中,它最終選擇了《山海經》作為藍本,試圖依照它建立起一個大型的、有著低等智慧的生態圈。
山洞裡的巖畫,以及我手中的《山海經》,正是 AI 按照它的意志仿制出來的。
原來一切的根源,竟然來自於核汙水的排放。
15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核汙水排放也好,核戰爭也好,都是人類世界對自己的毀滅。生而為人,我似乎要抱歉一番,才對得起滅絕的那些動物們。
算起來,這個怪物比我還年長 30 多歲,還獨自存活了一萬多年,年紀上當得起「古神」二字。
但脫離了社會,它仍然沒有進化出更深刻的思想,本質上,它還對真正的文明有所畏懼。
所以它一再在外界面前維持著神的神秘感,除了那些侍奉它的類人動物,沒有誰見過它的廬山真面目。
「我們可以合作!」它誠懇地說。
實話說我有些動搖,通過篩選重構生物圈這種事,確實很酷。
但幹預篩選本身,又似乎違背了自然之道。
「我說過,你需要把信息消化一下。」它大度地說。
不知何時,酋長走到了我身邊,我看到他對我悄悄擺了擺手,做了個快走的動作。
於是我猛然想通了它真正的意圖。
「容我考慮一下,」我假意道,「我想在這裡參觀一下。」
「可以,我給你找個向導。」
話音剛落,一個人面馬身的英招就來到了我們身邊。
說是向導,實為監視。
我不露聲色地跟著它,沿著巨坑的周圍走去,越看越觸目驚心。
由於體型龐大,「古神」需要不斷地進食,一匹匹大動物被無情地投進水中。
借助巨大的腕足,「古神」能輕易地撕開大動物的身體,它身體上的任何一個口器都可以吞食。
整個巨坑裡,到處都是S前哀鳴的動物,活像一個潮湿、滑膩而慘烈的煉獄。
我用腳底板也能想象,「古神」真正的意圖,是把我吃掉,讓人類真正的 DNA 融合在它體內。
當然,在吃掉我之前,它應該會先吃幾個克隆人試試效果。
此時,地面又送下來一批洗幹淨的動物,裡面赫然有同一個部落的狌狌們。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酋長忽然對我耳語,又對著幸用狌狌語重復了一遍。
他發出一聲呼哨,那些被淘汰的狌狌立刻會意,他們掙脫了看押,翻身跳上了同樣被淘汰淪為祭品的英招背上。
幸抓起我,跳上了一匹鹿蜀背上,拉著它的鬃毛,駕駛著向前狂奔。
意識到自己命運的半人馬們此時也群情激憤起來,它們高高地抬起前腿,在酋長的指引下,沿著水渠向出口方向跑去。
更多的智慧生物加入了我們,畢方、英招和狌狌在大動物裡來回穿梭,驅趕著它們一同逃跑。
動物大軍很快就衝到了水渠的出水口,外面有兩個天人把守。
看到一大隊動物公然逃跑,機器人衛兵很快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它們毫不猶豫地舉起武器,沒有任何警告,開始了射擊。
山洞口仿佛多了一個太陽,熱射流飛過之處,再大的動物也無法抵擋,紛紛倒在地上,或身首異處,或斷肢斷腿。
幸有著很高的作戰天分,她駕著鹿蜀,做著蛇形機動,竟然衝到了洞口。
此時兩名天人中的一名已經被巨狡撞倒,另一名舉著熱射槍,鎖定了幸和我,扣動了扳機。
鹿蜀人立而起, 將我們抖落在地,自己飲彈身亡。
天人的反應遠遠超過動物, 又將槍口對準了我們,再次擊發。
吾命休矣, 我哀嘆一聲,終究是交待在了這裡。
忽然, 一個人影從暗處蹿出, 堪堪擋住了那致命一擊, 正是酋長本人。
他不顧胸口的燒傷,驍勇地和天人纏鬥起來, 幾個回合之后,竟然奪下了那支槍,反身拋給了我。
這把槍和公元紀年的槍區別不大, 設計應該兼容人類和機器人, 我很快掌握了射擊方法, 舉槍反擊。
「射其目!」酋長喊道。
我毫不猶豫地連續近距離擊發, 四槍過后, 天人雙腳一屈, 歪倒在地。
我又向之前倒地的天人補了兩槍,再奪下了它手中的熱射槍。
「Papa!」我聽到了幸的哀號。
酋長眼見是不行了, 他深吸一口氣,拉著幸的手顫抖著放在了我的手心。
「黃衣人, 汝乃天命所授之人。」
他在臨S時表現出來的莫大勇氣和智慧, 已經閃爍著人類的精神之光了。
「放心吧, 我一定帶她逃出去!」我鄭重地答應了他。
酋長眼睛一亮,旋即徹底失去了光華。
我把一支槍插入懷裡,斷然拉起仍在悲慟不已的幸,向洞外走去。
洞外仍有天人守衛, 剛逃出去的動物被打S了不少。
還沒逃出多遠,我們又被堵在了一個山坳中。
我放開幸,槍神附體一般打壞了兩個機器人,但威脅仍未解除。
眼見十幾名天人又圍攏過來,逃跑已成了奢望。
「敘。」幸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隱然帶著深情。
「謝謝!」
那是我剛見到她時說的第一句話。
看來,我們只能走這麼遠了, 我拉著她的手,平靜地等待S亡的到來。
忽然,空中響起一聲巨吼, 如同巨石滾落山谷的聲音。
我眼前一花, 只見一只長著五條尾巴的巨獸跳落在我們面前, 激揚起的塵土遮擋了天人們的射界。
是巨猙,幸的巨猙!
尾聲
幸拉著我, 跳上巨猙,幾個起落之后, 鑽入了山林之中。
很多年以后, 他們叫我黃帝, 叫她嫘祖。
我們聯合其他類人部落,向古神的統治發起了抗爭。
在廢墟之上,我們建立起全新的文明, 人類文明的星星之火已經點燃。
關於《山海經》,關於我們的事跡,也將會一直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