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深談了一次。
二十幾年前，爸爸想過把我媽帶到他的圈子。
可我媽看著周圍人眼底的輕蔑和笑意，只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醜。
爸爸不是不負責任的人，提出給他時間，一定能說服家裡人接受她，承諾婚后住到外面。
媽媽根本不聽。
她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自己被羞辱，當場紅了眼，抓起水杯潑在爸爸臉上，轉身就走。
奶奶出身名門，豈容一個沒有背景的女人，當眾羞辱家中長子。
幾天后。
奶奶找到我媽，拿出一張卡：
「顧太太的位置，不是你這種小城出來的姑娘能肖想的。識相點，拿了錢離開，別自不量力。」
我媽一肚子的委屈和憤怒，被這番話徹底激怒。
「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能隨便踐踏感情！我一輩子不嫁人，也不會要你們顧家的髒錢！」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
最后我媽情緒激動，推了奶奶一把。
奶奶有心髒病，跌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大口喘氣，讓她打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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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媽害怕惹上大禍，拿起卡，連夜離開京市。
她徹底跟爸爸斷了聯系，不久后發現懷了我。
我依稀記得，外婆說過我媽讀完大學變得格外敏感，別人提一句出身和門第，她就炸毛。
另一邊，奶奶因為沒有及時入院，留下嚴重后遺症。
一個月后，撒手人寰。
S前留下遺言，絕不許爸爸娶我媽進門，否則她絕不葬入顧家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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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和我媽之間，隔著奶奶一條命和詛咒。
「箏兒，是爸爸對不起你，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
堂堂顧家掌舵人，不止一次對我表達內心的愧疚。
我恨不了任何人。
只能歸結為命運弄人。
過去的時光不可逆。
追究誰的責任變得毫無意義。
我坦然接受了爸爸往我卡裡打了三千萬的補償。
他給京大捐了一大筆錢，讓我以旁聽生的身份，治療之餘過去聽課。
就在我以為命運的齒輪開啟轉折時。
我媽找到了京市。
周琳和裴辰跟著一起來了。
過來之前，我媽找到狗仔痛斥我貪慕虛榮，背叛生母，白白辜負她二十幾年養育之恩。
一時間，顧家的八卦在豪門圈傳了個遍。
有人罵爸爸婚前騙婚，有個二十幾歲的私生女。
也有人罵我厚顏無恥，拋下養大自己的親媽，巴結富豪生父。
20
我內心忐忑有之，內疚有之。
爸爸的妻子是個賢惠溫婉的女人。
她聽從家族安排嫁到顧家，跟我爸談不上轟轟烈烈，但也相敬如賓。
我住在顧家別墅，她替我張羅著飲食和出行。
兩個弟弟知道我在戰區救過人，也對我產生崇拜。
知道我讀書時期常年保持年級第一，拿著一堆零食讓我幫忙指點。
唯獨我媽。
無論何時何地，恨不得把我推入深淵。
我單獨約見了我媽。
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廳。
她見我渾身名牌，連輪椅都是奢牌定制的，恨得牙痒痒：
「攀上高枝，就不想要親媽了，你真夠出息的。」
我莞爾一笑。
「媽媽，你今天有膽子出現，歸功於我沒被顧家驅逐，反而被很好地接納吧？」
畢竟當年，我媽落荒而逃。
是她清楚奶奶的S，與她有關。
當年生下我，無非是害怕權勢滔天的顧家找來，她有護住自己的籌碼。
從我被接回顧家那天起。
我媽給我發了很多信息，打聽顧家情況。
我一條沒回。
她惱羞成怒，認為我是她親生的。
憑什麼我能過上好日子，而她不行。
我媽氣瘋了：
「嚴箏，你不幫我在你爸面前說好話，就必須馬上跟我回寧城。」
「不回！」
「你果然是貪戀富貴的白眼狼。」
她用盡一生的咒罵詞匯，全砸在親生女兒身上。
等我媽罵累了。
我按下錄音鍵：
「媽媽，當年奶奶的S因和遺言，是保密的。」
「但從今往后，您恐怕就要背上過失S人的罵名。」
「從此我對您，只有法律意義上的赡養責任。」
我媽目瞪口呆。
捶胸頓足。
在地上打滾大哭，罵我不孝，把她逼上S路。
我沉默無言。
只知品行不端的老師，無法再在教育之路立足。
這是第一次，我媽在我面前展露脆弱。
我以為自己會掉眼淚。
但，沒有。
極致的痛楚過后，除了麻木，還有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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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肯離開京市。
覺得奶奶走了多年，人S債消。
我又被顧家接納，毫無芥蒂。
她辛苦把我拉扯大，至少能拿到一大筆補償。
周琳假意勸和：
「箏箏，嚴老師再苦再難，都沒有虧待你，母女倆哪有隔夜仇。」
我笑了。
「當年我上大學喝著泔水一樣的湯時，你拿著我媽的錢揮霍，給家裡寄回不少東西。」
「這筆賬，想讓我算一算嗎？」
她面色發青，哭訴我是不是有了錢，就不願再認親媽。
裴辰不忍看見懷孕的妻子受委屈，勸我道：
「小箏，琳琳原生家庭不好，她爸經常打她。」
「嚴阿姨幫她，是為了拯救花季少女。」
我扯了扯嘴角，突然覺得一切荒謬極了。
撸起袖子，準備開罵。
我的姑姑和我的兩個弟弟站在輪椅背后，斥責他們站著說話不腰疼。
尤其是周琳。
顧家人從爸爸口中得知，當年她為了毀我前程，別跟裴辰在一起，還偷改我的志願。
我媽為了包庇周琳，不惜用斷絕關系相逼，威脅我不能報警。
顧家人義憤填膺。
姑姑直接打電話給裴家的合作商，要求馬上解除合作。
同樣，她沒放過我媽。
讓她工作了十幾年的民辦高中解除僱佣關系。
我媽看著姑姑那雙跟奶奶一模一樣的眼，嘴裡吐出最惡毒的話：
「不就是有點錢，把窮人不當人看，信不信我開直播，控訴你們顧家狗眼看人低？」
姑姑嘴角露出一絲嘲諷：
「當年我媽找你，給了你一張三百萬的卡吧！」
「你見S不救，但沒有忘記連夜把錢全部轉到自己卡裡。」
「顧家連本帶利討回來，猜猜你一輩子能不能還得起？」
我媽臉上瞬間失去所有血色。
朝我露出哀求的目光。
22
曾經，我媽像一座沉悶壓抑的鐵塔，壓在我的頭頂。
但她老了，懂得示弱。
拼命想挽回跟我的關系。
她哭著讓我求爸爸，看在相戀一場，別計較她當年做的荒唐事。
說到底，當初如果不是她受苦受難，不會有人給他生下我這般有出息的女兒。
爸爸沒有讓我為難。
直接把我媽送回寧城，斷絕她對我的一切騷擾。
讓我安心養傷。
爸爸說大人的恩怨，永遠不該以犧牲孩子為代價。
他虧欠我的太多太多。
只能用實際行動償還。
23
三年后。
我終於重新站起來。
在京大的旁聽課程，也迎來圓滿結束。
爸爸讓我到子公司歷練。
他說顧家的繼承人，不止兩個弟弟。
只要我有能力，同樣能站在頂峰。
可我的野心沒有那麼大。
世界很寬闊。
我願意用一部分時間成就事業。
另一部分時間，去世界不同的角落看看。
幫助到有需要的人。
兩個不愛寫作業的弟弟哀嚎。
「姐，你咋不早點把爸的位置搶過去？他和姑姑的小皮鞭，抽得我倆屁股開花。」
24
我在土耳其，幫助剛經歷強震的難民時。
接到了裴辰的電話。
他的聲音憔悴又疲憊。
「小箏，是你嗎？我找了你好久……你現在在哪？安全嗎？」
我瞥了眼不遠處忙碌的人群，淡淡應著：
「在忙，有事就說。」
「我知道錯了，小箏。」
裴辰的聲音突然放低，帶著刻意的哽咽。
「當年是我混蛋，是我眼瞎，不該因為周琳背叛你，更不該站在嚴阿姨的角度，說混賬話傷你。」
「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后悔。我早就和周琳斷了聯系，我心裡一直都是你……」
原來，我媽回了寧城后。
渾渾噩噩。
有半瘋的跡象。
周琳自然是高興的。
爛船也有三斤釘。
她被父母催促，要給家裡兩個弟弟安排進城的工作，想把他們安置到我媽家。
周琳好話說盡。
誇我媽心善，高中時期就收留了她，讓她有了不一樣的前程。
從前, 我媽最吃她這一套甜言蜜語。
可自從來了京市。
我媽后悔了。
她常常反思, 如果當年不是記恨我長著和奶奶一樣的眼睛, 是不是會對我好些？
這樣一來, 顧家發現我時，不至於把她當成N待女兒的惡毒親媽。
我媽狠狠扇了周琳一個耳光，破口大罵：
「賤人！要不是你年紀小小, 心機深沉。」
「趁我喝醉說了以前的事，處處挑撥我和女兒，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周琳不甘示弱，罵她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考慮。
介紹的工作不是學校老師, 就是街道辦登記員。
穩定是穩定。
可錢根本不夠供養她全家。
兩人發生口舌之爭。
我媽把周琳推下了樓，她肚裡的孩子沒有保住。
周家連夜趕來，要找我媽算賬, 賠三百萬才能作罷。
否則帶全村人到顧家找我。
可惜, 他們的算盤還沒出村，就被爸爸派去的人摁滅了。
冤有頭, 債有主。
沒有人能打擾到我的復健。
我媽只能賣掉房子, 給了一半賠給周家。
她只能租下便宜的單間。
天天靠撿菜葉子做飯，好像自苦，就能博得我的同情, 修復母女關系。
逢年過節給我發很多信息, 懺悔她錯了, 希望我能原諒。
可顧家人把我保護得很好。
半點風聲沒有收到。
25
裴辰聲音苦澀：
「家裡公司破產, 我爸媽恨S嚴阿姨和周琳，覺得一切是她們的過錯，逼我離婚。」
「我想離，但周琳是瘋子。子宮沒了, 不會再有人要她, 只能纏著我。」
他哭訴著窒息痛苦的生活。
周家那灘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拿了幾十萬賠償回村, 沒幾天全賭輸, 欠下巨額債務。
周琳是扶弟魔, 只知道把裴家的東西寄回去。
⼀雙⽪鞋、⼀盒車釐⼦、⼀打無菌蛋都不肯放過。
我只慶幸裴奶奶走得早, 不用留下⾯對雞⻜狗跳的⽇⼦。
裴辰聲⾳顫抖：
「⼩箏, 過去是我對不起你。」
「聽說你還沒結婚, 如果我跟周琳離了，你能不能考慮……」
他話沒說完。
聽⻅我這邊有⼈開口：
「親愛的未婚妻，婚紗照去冰島的斯奈菲爾⽕山拍好不好？」
我欣然笑著回答：
「好啊，都聽你的。」
江亦舟是爸爸篩選了很多輪的有為青年。
兩個弟弟很喜歡他。
姑姑也說他⼈品不錯。
我們有著很多共同話題。
過了好一會，我才意識到電話還沒掛。
「那個, 我這邊還有很多事。你以后別打來了。」
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一句話, 不是對不起, 也不是我恨你。
而是，我們再也回不去。
不等裴辰再說什麼。
我直接掛斷電話，隨⼿把那個號碼拉進黑名單。
陽光穿過雲層灑在身上。
江亦⾈抬⼿擦了擦我額⻆的汗，拉著我⾛向需要幫助的⼈群。
曾經困住我的不僅是腿上的傷，還有對親情和愛情的執念。
如今腿已康復, 心也釋然。
過去的⼈和事，早就不值得我再分出半分精力。
⼀切朝前⾛著, 有條不紊。
我很確定，以后的每⼀天，都是一個值得期待的日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