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很疼。
像有人把縫在靈魂上的經脈一根根往外抽。
他的青梅竹馬蘇錦躺在玉臺上,面色蒼白卻眼含期盼地看著我胸口亮起的紫金命光被一縷縷抽走,灌入她碎裂的命格。
陸沉回頭看了我一眼,眼底全是愧疚,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照月,對不起……阿錦的命格撐不過今晚了。你是紫微貴命,分她一半,你還是能好好活。"
蘇錦氣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她忽然睜大眼睛,聲音發顫:"陸沉……我感覺到了,好多好多氣運在往我身上湧!"
玄門觀禮的長老們竊竊私語,有人嘆息,有人沉默,更多的人看我的目光帶著"識大體就應該犧牲"的理所當然。
我沒有掙扎。
紫微命格被徹底剝離的瞬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十年了,壓在靈魂上的那張天道考卷,終於不再是我的了。
我活動了一下手指,平靜地看向陸沉。
"你確定……她能考完這張卷子嗎?"
陸沉皺眉:"什麼卷子?"
我笑了。
"三天之內你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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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不是一半。
陸沉說的是"分她一半",可命格移植大陣啟動的那一刻,十二位陸家供奉同時催動靈力,紫金色的命光從我眉心湧出來,一絲不剩地灌向陣眼中央的蘇錦。
我低頭看了一眼束縛住手腕的靈鎖。
銅質的,不新了,鎖面上有一道舊劃痕,大概是上一個被鎖住的人掙扎時留下的。
我沒掙扎。
嘴唇破了,滿嘴的血腥氣,我盯著陸沉后腦勺的發旋想——原來這就是卸貨的感覺。
背了十年的東西,被人連皮帶骨地扒下來,痛歸痛,松快也是真松快。
祖祠裡的燭火跳了一下。
三天前的畫面浮上來。
陸沉跪在我面前。
陸家嫡子,玄門年輕一輩的天才,跪姿標準得不像是求人,倒像是在做一個已經決定好結果的儀式。
"照月,阿錦的命格撐不過今晚了。"
我看著他膝蓋旁邊地磚上的一條裂縫。那條裂縫我八年前就注意到了。八年過去,沒有人修。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我問。
"我知道。我欠她一條命。"
他的眼神篤定,幹淨,甚至帶著一種"我終於可以報恩了"的如釋重負。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憤怒。
是一種排了十年隊、眼看就要交卷了,監考老師忽然把卷子從你手裡抽走遞給隔壁考生的倦怠。
那種"果然如此"的、已經懶得生氣的、只想早點回家的倦怠。
我和陸沉是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妻。
婚約基礎說出來也簡單——我命格太貴,能旺陸家三代。
蘇錦是他幼時救回的孤女,天生命格破碎,靠陸家丹藥續命十年。三天前丹藥徹底失效,她的命像風裡的蠟燭,隨時滅。
我盯著那條地磚裂縫,沉默了很久。
陸沉以為我在猶豫,其實我在算因果。
算完了。
"行。"
這個字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有點想笑。算了,反正三天前退考文書就批下來了。
拉回來。
此刻祖祠內紫氣衝霄。
蘇錦從玉臺上坐起來的瞬間,所有長老都愣住了——這不是普通的命格復蘇,紫微帝星級別的天象在她頭頂炸開來,祖祠外的靈植齊齊彎腰,朝她的方向。
有個年輕供奉小聲說:"這命格……比我們預估的強十倍不止……"
蘇錦當場突破修為瓶頸。
她的容貌在紫光中變得明豔,那種變化肉眼可見,臉頰上浮起血色,連眉眼的線條都鋒利了幾分。
陸沉放下筆,回身抱住了她。
我被陣法反噬,跌坐在地,吐出一口黑血。
血濺在地磚上,順著那條八年沒修的裂縫淌進去。
沒有人來扶我。
陸家大長老瞥了我一眼,花白的眉毛動了動,對陸沉說:"婚約既然建立在命格上,如今命格已轉,這樁親事……"
他沒說完。不用說完。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我。
"照月,對不起。"
四個字。連一個完整的解釋都沒給。
我站起來,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他們在等。等我崩潰、哭、質問、挽留。一出戲不演到高潮他們不肯散場。
我抬起頭。
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靈魂裡塞了十年的那張考卷不見了,我整個人空落落的,輕飄飄的,活過來了。
"你確定她能考完這張卷子嗎?"
蘇錦皺起眉頭,新得到的貴命讓她有了底氣:"什麼卷子?別故弄玄虛。"
我沒再多說。
解下手腕上戴了十年的素銀镯子,放在供桌上。承劫信物,不需要了。
轉身走。
我走出祖祠大門那一刻,天上的紫微星暗了一瞬。
沒有人注意到。
他們都在看蘇錦。
02
夜風吹過來,我站在陸家大門外的石階上。
頭頂空了。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壓了十年的天道注視感消失了,那種被一雙巨大的、冷漠的眼睛盯著后腦勺的感覺,沒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笑了。
是真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連眼睛都彎了。
"第十年,第三十六次小劫考核,全部通過。退考資格:已確認。"
從懷裡摸出一張泛著金光的薄紙。
"天道承劫者退考文書"。
落款日期——三天前。
比陸沉跪下求我那天,還早了三天。
我早就可以脫身了。
我等的,只是有人來接卷。
03
三天后。
我搬出陸家,在城西舊巷租了一間小公寓,三十平,隔斷間,牆皮有點起泡,上一任租客留了個沒扔的衣架。
手機響個不停。
玄門圈的消息刷屏了。
"紫微命格重現,天降貴人——"
"蘇錦!記住這個名字!"
"陸家祖祠夜現帝星天象,蘇錦當場突破三重瓶頸——"
我關掉手機,打開電腦,搜索"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辦理流程"。
第二天去辦手續,路過街口的電子屏,上面正播蘇錦參加某頂級拍賣會的新聞——她隨手拍下的一件古董,被鑑定為失落百年的靈器,價值連城。
主持人激動得快從屏幕裡跳出來。
我繼續走。
舊友趙眠的電話追過來。
"照月,你聽說了嗎?蘇錦被鑑定出跟沈家血脈吻合!沈家!那個沈家!認親儀式定在三天后——"
"這麼快?"我說,"她把好運用得太急了。"
趙眠不明白。
我沒解釋。
銀行銷戶比我想象中麻煩。櫃員查了半天,告訴我名下所有陸家關聯資產已經被凍結了。
意料之中。
可櫃員接下來的話讓我多看了她一眼。
"姜女士,有一筆十年前的'命債利息',狀態剛剛發生了變化——原本掛在您名下的因果債,全部轉入了新的命格持有者賬戶。"
她念這些的時候表情很專業,好像在說一筆普通的銀行轉賬。
我點點頭。
紫微命格不只給你福運。它把你"欠天道的"和"天道欠你的"打包在一起。一捆貨,整批發。
我花了十年行善、低調、苦修,一筆一筆地還債,把命格評級從S壓到B,考核難度從地獄模式降到了普通模式。
蘇錦拿到的不是我壓好的B級卷。
命格一旦換主,評級系統重置——直接回到S級初始狀態。
回公寓收拾舊物。
紙箱底翻出一張發黃的照片。
八歲的陸沉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旁邊站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
照片背面,一行稚嫩的字——"我願意。"
我把照片壓回箱底。
那是我做過最蠢的決定。
再來一次?
算了。不會有再來一次了。
新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彈出一條來歷不明的提示——我以為自己已經脫離系統了。
【警告:新承劫者觸發第一道驗證劫。驗證內容——"宴上索償"。預計波及人數:137人。原承劫者提示:您已退考,本劫與您無關。若新承劫者未通過,天劫溢出將波及方圓三裡無辜者。】
我盯著屏幕。
劃掉。
"不關我的事了。"
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還是打開地圖查了一下蘇錦今晚的行程。
陸家為蘇錦舉辦的"認命宴"。
地點——在三裡之內。
04
我沒有去宴會。
鍋裡煮著面,超市買的最便宜的那種掛面,加了一個蛋。
天道系統的提示不斷彈出來。
因為是"原持有者",我享有觀測權限。提示像強制直播一樣,把宴會現場一帧一帧推送到我手機上。
我夾了一筷子面,低頭吃。
屏幕上,宴會極盡奢華。
全玄門名流到齊。蘇錦穿著定制的靈紋禮服,那件衣服我認識——去年陸家給我量體定做的,尺寸改了改,穿到了她身上。
陸沉陪在她身側,位置是主人位,不是陪客位。
所有人都在恭維"紫微貴命再世"。
我低頭喝湯。
異變在宴會進行到一半時發生。
一個年邁的老婦人闖入會場,指著蘇錦的臉,聲音尖利到系統推送都出現了失真。
"你身上的命格是偷來的!那原本是我女兒的運道!"
陸沉立刻命人將老婦人拖走。
第二個人站了出來。
我認識他。中年商人,五年前跟我有過善緣。他面無表情地說:"我五年前得到的那筆救命投資,因果籤在紫微命格上。現在命格換了主人,我的投資回報——天道要從新主人身上收回。"
他亮出一張因果契約。
蘇錦手腕上瞬間浮現出一道灼痕。
天道索償的印記。
多米諾骨牌開始倒了。
137人,一個接一個站出來。
每個人都拿出與紫微命格綁定的因果契約——有人要回當年我替他們擋的災,有人要求兌現命格承諾的庇佑,有人亮出幾代人前的舊賬。
蘇錦手腕上的灼痕越來越多,疼到渾身發抖。
這些因果債全是我十年來少量、分批、用苦修和善行償還過的。
可蘇錦拿到的是原始版本的命格負載。那些已經還過的債因為"命格重置"又重新掛了回來。
屏幕裡蘇錦在尖叫。
"這不可能!陸沉,你不是說這命格只有好運嗎?!"
陸沉臉色鐵青。他根本不知道命格背后有這麼龐大的因果體系。
他當然不知道。
他連我替他還了十年債這件事都不知道。
陸沉當機立斷,布下陸家至高陣法"天罡護命陣",以自身修為為代價,替蘇錦強行攔截天道索償。
陣法啟動的瞬間確實奏效——灼痕消退,索償者們紛紛被彈開。
蘇錦松了口氣。
宴上的人開始稱贊陸沉深情。
我筷子停在半空。
系統彈出新的提示。
【檢測到外部幹預行為。判定結果:人為阻擋天道驗證劫,屬"作弊"行為。處罰:驗證劫難度系數×2。幹預者陸沉被綁定為"共犯",需共同承受后續所有劫難。下一道劫啟動倒計時:72小時。劫目名稱——"三代血債"。】
我放下筷子。
面涼了。
"我說過的。"
05
72小時倒計時。
蘇錦被陸家緊急封閉保護。陸沉召集玄門高手研究對策。
我去工商局遞了書店注冊申請。
窗口排隊的人不多。我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旁邊坐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領口脫了線。
她眉心有一顆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命紋。
我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