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猜。"


"不猜。"


老許笑了。


散會前。


秦浩出現了。


他不是以恆創的身份來的。他穿了件便服,從側門進來。


走到我椅子旁邊。


"陸總。"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我。


"方便聊幾句嗎?"


我們到了走廊上。


"陸總,我最近在考慮自己的發展。恆創這邊的情況您也知道。我想……來您這邊面談一下。"


我看著他。


"秦浩,你在恆創多久了?"


"七年。"


"方總讓你接我的位置,你接了。蘇蔓的事你也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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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變了幾個層次。


"那件事……我跟蘇蔓是后來才……"


"我不在乎那個了。"我說,"你要來面談,行。明天上午十點。"


他連點了幾次頭。


"謝謝陸總。"


他走了。


老許在后面問:"你真讓他來?"


"讓他來。"


"為什麼?"


"你來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


秦浩到了事務所。穿了正裝,胡子刮得幹淨。


老許坐在我旁邊。


秦浩在對面坐下。


一個小時的面談。


我問了他幾個技術問題。他答得磕磕絆絆。


問到濱江項目的結構體系時,他的回答暴露了一件事。


他對核心計算邏輯根本不懂。在恆創的時候,所有關鍵步驟都是我做的。他只負責配合出圖。


面談結束。


"秦浩,你回去等通知吧。"


他走了之后,老許關上門。


"你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用他。"


"沒有。"


"那你為什麼讓他來?"


"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我指了指桌上。


秦浩進來的時候,隨手把自己的籤字筆放在了桌面上。


那支筆還在那。


老許拿起來看了看。


筆夾背面,一個極小的凸起。


"錄音設備。"老許說。


"對。方總讓他來的。不是來求職的,是來錄音的。"


"你都說了什麼?讓他錄了?"


"技術問題問了十幾個,他答不上來。錄回去也只能證明他自己水平不行。"


老許拍了一下大腿。


"另外,面談之前我給他發了一條消息。說瑞城二期的圖紙下周交,節點用的是新模型。"


"然后呢?"


"新模型還沒開發出來。我就是想看方總拿到這個信息之后會怎麼動。如果他真的去找人仿我的'新模型',就說明他還在打我專利的主意。"


老許看了我半天。


"陸遠,你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被裁那天。"


市規劃局組織了一次城市更新發展座談會。


邀請單位不多。規劃局領導、住建局相關科室、五家重點設計企業。


遠恆事務所的邀請函是規劃局直接發的。


方總也收到了。


會議在規劃局大樓的五樓會議室。


我到的時候,方總已經坐在裡面了。他旁邊空了一個位子。


蔣宏明沒來。


華建退出了。


之前那封律師函的事,行業裡傳開了。華建集團總部得知蔣宏明私自以公司名義發了一封沒有依據的侵權函,內部處分了他。調離華中區。


方總沒了外援。


會議主題是濱江新區的整體城市設計框架。


規劃局副局長主持。


每家單位十分鍾發言。


前面幾家說完,輪到我。


我講了五分鍾。核心觀點是濱江新區的城市綜合體不應該只看單體設計,應該從區域結構出發,做系統規劃。


我展示了一張概念圖。


副局長看了之后點頭。


"這個思路和我們的方向一致。陸先生,你的社區活動中心項目我去看過現場,完成度非常高。以后有機會可以在更大的層面合作。"


方總坐在對面。


這時候他開口了。


"領導說得對。但我想補充一點。做城市設計是系統工程,需要資深團隊和深厚功底。個別新成立的事務所雖然在單體項目上有些表現,但能不能扛得住大型項目的全流程,還需要時間檢驗。我們恆創深耕這個行業二十年……"


副局長抬手。


方總停了。


"方總,我手上正好有一份資料。"副局長打開一個文件夾。


"上周質監站送來了恆創在建三個項目的結構復審結果。其中一個項目的關鍵結構層存在配筋不足的問題。"


方總的背挺直了。


"復審建議是返工。如果不返工,住建部門將考慮下調恆創的資質等級。"


會議室裡安靜了。


其他四家的人低頭看文件,誰都沒出聲。


副局長合上文件夾。


"方總,您剛才說需要時間檢驗。我同意。時間會檢驗每一家企業。"


方總張了一下嘴。沒說出話。


會議繼續。


散會后,方總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叫住了我。


"陸遠。"


我停了。


"質監站那個事,是不是你捅的?"


"不是。"


"我不信。"


"信不信隨你,方總。但那些數據是客觀的。跟誰捅的沒關系。"


他盯著我看了五秒。


轉身走了。


走廊裡就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能看到濱江。


水還是那個顏色。


蘇蔓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三個月來第一次。


"在嗎?能見一面嗎?"


我沒回。


她打了電話。


我沒接。


她又發:"陸遠,我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五分鍾就行。"


我回了一個字:"行。"


約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店。


她來了。


瘦了一點。妝化得很淡。


坐下之后,她看了看我。


"你瘦了。"


"你也是。"


她低下頭。


"陸遠,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我想跟你道歉。"


"不用。"


"你和秦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那段時間你天天加班,我一個人很孤單……"


"蘇蔓。"我打斷她,"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


她咬了咬下唇。


"我跟秦浩分了。"


我喝了口水。沒接話。


"分了之后我一個人想了很久。你是個好人。我以前不懂珍惜。"


"然后呢?"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放下杯子。


"蘇蔓,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


"你從哪來的?"


她頓了一下。


"從家裡。"


"你身上的香水,不是你平時用的那款。"


她沒反應。


"而且你今天特意換了衣服。左邊口袋鼓了一塊。"


她下意識碰了一下口袋。


"手機是你自己的。但你口袋裡還有一個東西。方總給的吧?"


她的手停住了。


"他讓你來找我。目的有兩個。第一,看我辦公室裡有什麼資料。第二,試探瑞城二期的進展。"


她的臉白了。


"我……"


"蘇蔓,我不怪你。你也只是被人利用了。"


我站起來。


"但我不需要機會了。你回去吧。"


她坐在那。沒動。


我走到門口,停了一秒。


"以后別幫方總做這種事了。他自顧不暇。"


出了門。


陽光很好。


我上樓回辦公室。


老許在門口等我。


"誰?"


"蘇蔓。"


"找你復合?"


"找我套話。"


老許點了點頭。


"方總這步棋下得太臭了。"


"他沒別的棋了。"


濱江綜合體二期的奠基儀式。


規格比一般的奠基要高。


市裡來了兩個領導。省級行業協會來了代表。本地幾乎所有有名頭的開發商和設計企業都受了邀請。


場地在濱江新區工地上。臨時搭了主席臺和觀禮區。


到場將近四百人。


主持人介紹出席嘉賓的時候,念到"遠恆設計事務所創始人陸遠先生",臺下有一片低聲議論。


"就是那個一個人扛著三個大項目的?"


"本來是恆創的人。"


"聽說被裁的。"


儀式進行到一半。領導講了話。鄭海平講了話。我上臺簡短說了幾句。


一切正常。


培土結束。


我從臺上走下來的時候,方總出現了。


他不在受邀名單上。但他來了。


穿了一件黑色風衣。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老了不少。


他直接走到主席臺側面。


"我有幾句話說!"


安保人員攔他。


他推開了那人的手。


"我是恆創設計集團的方志遠!這個濱江項目的方案是恆創投標中的!陸遠是恆創的前員工!他偷走了公司的核心技術,轉身和甲方勾結,私自承接項目!這是行業醜聞!"


現場嗡嗡聲一片。


記者的鏡頭轉過來了。


鄭海平從主席臺上看下來。沒說話。


安保又上前。


"等等。"我說。


我走到方總面前。


四百人盯著我們。


"方總,您說方案是恆創投的?"


"是!"


"您說是恆創的技術?"


"當然是!方案是在恆創的平臺上完成的!我二十年的積累!"


我轉頭看向助理。


助理把筆記本電腦接上了臨時投影。


屏幕亮了。


第一頁:三項專利的備案信息。


專利權人:陸遠。


申請日期:分別是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


與恆創設計集團無權屬關系。


第二頁:恆創當年籤署的確認函掃描件。白紙黑字,方志遠籤名。確認三項專利不屬於職務發明。


第三頁:方總和秦浩的微信聊天截圖。


第一條,方總:"投標結果出來之前先把他裁了。方案留著,人不要了。執行階段利潤不分給他。"


第二條,秦浩:"明白。手續我安排。"


第三條,方總:"專利到期之后讓法務找說法。反正他走了,鬧不出什麼動靜。"


第四頁:恆創三個在建項目的結構復審報告。


配筋不足。材料參數錯誤。核心計算引用了未經授權的專利模型。


最后一行加粗:該三項工程存在結構安全隱患,已被住建部門勒令停工整改。


四百人。


沒有一個人說話。


方總盯著屏幕。


他的嘴動了幾次。什麼都沒說出來。


人群裡,省級行業協會的代表站了起來。


"恆創設計集團的甲級資質,我提議立即提請復審。"


旁邊坐著的住建局副局長點了點頭。


方總身邊,跟他來的那個助理悄悄退了兩步。


方總的電話響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接了。


聽了幾秒。


手慢慢放下來。


旁邊有人問他怎麼了,他沒回答。


打電話的人誰都不知道。


但他的臉在三秒之內變成了灰色。


后來我才聽說,那個電話是韓冰打的。


她說了一句話:我跟律師約好了,明天籤離婚協議。


方總的手機從手裡滑下去。


屏幕碎了。


他站在四百人中間。


沒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什麼都沒說。


轉身走回了主席臺那邊。


鄭海平遞過來一杯水。


"喝吧。"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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