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奠基儀式之后的第三天。


恆創設計集團的投資方發了一份聲明:鑑於恆創近期發生的一系列管理問題和行業聲譽損失,投資方決定撤回全部投資,終止合作協議。


當天下午,恆創的兩個合伙人也發了聲明,宣布退出管理層。


一周之內。


恆創的甲方客戶開始逐個解約。


在手的六個項目,四個轉走了。剩下兩個是停工的。


方總的圈子縮得很快。


以前和他一起吃飯喝酒的那些人,朋友圈裡和他的合照全刪了。


打電話不接。


發消息不回。


行業協會的理事名單更新了。方志遠的名字撤了。


韓冰的名字也撤了。


秦浩呢。


在奠基儀式之后的第二天,他就遞了辭職信。恆創沒有挽留。


他在行業裡發了簡歷。


一個月內聯系了十二家設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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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家回復他。


老許消息靈通。


"秦浩現在在家待著。聽說在考慮轉行。"


"轉什麼行?"


"不知道。他能幹什麼?"


我沒說話。


"還有個事。那個二十四層住宅樓的整改方案,住建局問你願不願意接。"


"我們能接嗎?技術上。"


"技術上沒問題。但那畢竟是恆創的項目。你接了,等於幫方總擦屁股。"


"不是幫方總。是幫住在樓裡的人。"


老許看了我一眼。


"行。我去安排。"


方總來了。


沒預約。


前臺打電話問我,我猶豫了一秒。


"讓他進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


頭發白了一大片。臉上灰蒙蒙的。外套有褶子。


他在我對面坐下。


辦公室不大。但比他當年分給我的那個工位大了三倍。


他沒說話。


我給他倒了杯水。


"方總。"


他抬頭看我。


"陸遠。"


他的嗓子啞了。


"你贏了。"


我等著。


"我來不是找你求情的。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低頭看著水杯。


"恆創撐不住了。下周開始清算。投資方要走法律程序。合伙人要分資產。員工遣散費還差一大筆。"


他停了一下。


"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說。"


"你當初被裁那天。從電梯下來。一個人抱著箱子走出公司大門。"


他抬起頭。


"你恨我嗎?"


我想了幾秒。


"那天沒顧上恨。"


"那現在呢?"


我看著他。


"方總,你當初讓秦浩在群裡刪了我的名字。你在慶功宴上說方案是你帶隊做的。你讓法務找我的把柄。你讓韓冰在協會裡卡我。你拉華建來壓我。你讓蘇蔓來套我的話。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他沒說話。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站起來。


"方總,您在這個行業做了二十年。真金白銀做出來的項目也有不少。您輸不是輸在技術上。是輸在一件事上。"


"什麼事?"


"您不信人。只信利。"


他慢慢站起來。


手撐著桌子邊緣。


"陸遠,那個二十四層住宅樓的整改方案……你替恆創做了?"


"替住在裡面的人做的。不是替恆創。"


他看了我三秒。


轉身走了。


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


"謝謝你的水。"


門關上了。


老許從隔壁探頭進來。


"走了?"


"走了。"


"你還給他倒水了?"


"嗯。"


"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那件事過去了。"


恆創正式進入清算程序。


行業裡沒人討論方志遠了。他像一滴水掉進湖裡。


與此同時,遠恆的項目一個接一個推進。


濱江綜合體一期提前四個月交了設計終稿。施工方反饋:圖紙精度是他們近五年接過最高的。


萬城新城東區一期也完成了方案審批。評審會上是滿分通過。


事務所人數從五個增長到二十八個。搬了新辦公室。寫字樓九層。


而那個二十四層住宅樓的整改方案,我用了六周完成了。


原本需要大面積返工的結構問題,我重新計算后找到了一個加固方案,省了至少兩千萬的返工費。


質監站的人籤完字跟我說了一句。


"陸工,這個方案幫了大忙。"


"應該的。"


當月。


全國建築設計年度評選的提名公布了。


遠恆的濱江社區活動中心入圍了全國十佳公共建築設計。


這個獎的分量,做設計的人心裡都清楚。


頒獎典禮在省城。


我帶了老許一起去。


上臺領獎的時候,臺下坐了四百多人。全國各地的設計大院都有人來。


主持人介紹的時候,說了一句。


"遠恆設計事務所,成立時間不到一年,團隊不到三十人。這是該獎項歷史上最年輕的獲獎事務所。"


臺下的掌聲比我預想的熱。


回到座位上,老許給我看手機。


行業群裡炸了。


"遠恆拿了全國十佳?那個被恆創裁掉的陸遠?"


"恆創現在還在清算呢。這對比,太慘烈了。”


“當初裁陸遠的那個人,腸子都悔青了吧。”


我關了屏幕。把手機還給老許。


頒獎晚宴結束。


我和老許往外走。


迎面碰上幾家省城大院的負責人。


他們主動遞名片。


“陸總,以后在省城的項目,多交流。”


“一定。”我接了名片。


五年后。


遠恆設計集團總部大樓。濱江新區核心區。


三十六層。全玻璃幕牆。


這是我們自己設計的樓。


集團年營收突破二十億。估值六十億。員工八百人。


老許推門進來。他現在是集團副總裁。


“陸總,下午的跨海大橋項目評審會,材料準備好了。”


“放桌上。”我說。


“還有個事。”老許拿出一份文件,“城南那個舊城改造項目,有個勞務分包商想見你。說有點歷史淵源。”


“誰?”


“方志遠。”


我拿筆的手停了一下。


“讓他上來。”


十分鍾后。


辦公室門開了。


方志遠走進來。


他全白了頭。背有些駝。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舊公文包。


他看著我這間兩百平米的辦公室。


看了很久。


才走到辦公桌前。


“陸總。”他叫了一聲。聲音很低。


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他沒坐。


“陸總,城南那個舊改項目,遠恆是總包。我……我現在跟著別人做點清運渣土的活。”


他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搓了搓。


“手底下十幾號人要吃飯。能不能……分個標段給我?”


五年。


恆創破產后,他背了一身債。房子車子全抵押了。老婆韓冰帶著錢出了國。


他現在是個包工頭。還是最小的那種。


我看著他。


“方總,遠恆的分包有嚴格的準入標準。資質、資金、設備,缺一不可。”


他低著頭。


“我知道。我資質不夠。但只要你一句話……”


“我不會說這句話。”我打斷他。


他抬起頭。


“流程怎麼規定,就怎麼辦。”我說,“遠恆不看人情。只看標準。”


他嘴唇動了動。


“陸遠,你非要趕盡S絕?”


“方總,沒人趕盡S絕。是你的標準達不到現在的遠恆。”


我按下桌上的對講機。


“讓商務部李經理過來一趟。帶這位方先生去走正常的分包商審核流程。”


方志遠站在那。


灰白色的頭發有些亂。


他知道走正常流程,他連初審都過不了。


李經理進來了。


“方先生,這邊請。”


方志遠拿起那個舊公文包。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門關上了。


老許從裡間走出來。


“他現在連個項目經理都算不上。聽說上個月還因為拖欠工人工資被堵在工地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早知道他會來?”老許問。


“不知道。也不關心。”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吧,去開評審會。”


下午六點。


下班。


我坐專用電梯下到地下車庫。


司機拉開邁巴赫的車門。


“陸總,回哪邊?”


“回城北老小區。”


“好的。”


車開出地庫。


濱江的晚霞很好。


我爸媽三年前就搬進了我買的濱江大平層。


但他們偶爾還會回城北老小區住幾天。說那邊的街坊熟。


今天我爸燉了筒骨湯。讓我回去喝。


車開進老小區。


停在樓下。


我下車。


樓下那棵老銀杏樹還在。葉子黃了。


一個穿著外賣騎手服的人騎著電動車經過。


他停在旁邊看手機導航。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抬起頭。


四目相對。


是秦浩。


他的臉曬得很黑。眼角有很深的紋路。


他看著我身后的邁巴赫。又看了看我穿的定制西裝。


他張了張嘴。沒叫出聲。


電動車后座的外賣箱歪了一下。他趕緊扶住。


我沒停留。


轉身走進樓道。


身后傳來電動車啟動的聲音。走得很急。


七樓。


我推開門。


電視開著。我爸在看新聞。


“遠遠回來了。”我媽從廚房探出頭,“湯剛熬好。快洗手。”


我脫下外套。


“今天新聞播什麼了?”我問。


“播你們公司了。”我爸指著電視,“說遠恆集團拿下了跨海大橋的設計總包。幾十億的大工程啊。”


“嗯。下午剛籤的字。”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


我媽端著湯出來。熱氣騰騰。


“工作那麼忙,也要注意身體。”她給我盛了一大碗。


“知道。”


我喝了一口湯。


味道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對了,剛才樓下張阿姨說,好像看見以前你們那個方總了?”我媽隨口問。


“看錯了吧。”我說。


“也是。人家大老板,怎麼會來咱們這老小區。”


我笑了笑。沒接話。


手機震動了一下。


老許發來的消息。


“跨海大橋的新聞發了。行業裡全在刷屏。”


我回了兩個字:“收到。”


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那些以前欺負你的人,現在看到你這樣,估計心裡不好受吧。”我爸突然說了一句。


我看著碗裡的熱氣。


“那些人?”


我夾了一塊排骨。


“我早忘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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