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個牌子的水整齊地碼了三層。
我伸手把最前面一瓶的位置正了正,又覺得自己多此一舉。
以后他來買水,也不一定來這家超市了。
甚至可能,他本來就不是非來不可。
倒數第三天。
謝平川照常來買水。
我照常掃碼,報價,遞袋子。
「三塊。」
他付了錢,拿了袋子。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然后推門走了。
我不知道那一眼是什麼意思。也許什麼意思都沒有。也許他只是想起忘了拿小票。
小趙湊過來:「他剛才好像回頭看你了。」
「你看錯了。」
Advertisement
倒數第二天。
謝平川又來了。
他拿了礦泉水放上傳送帶,我掃了碼。
「三塊。」
他付錢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塊新的燙傷。
紅紅的一片,沒來得及處理,皮膚翻起來一小塊。
以前我會驚呼出來,會從收銀臺下面翻出創可貼非要給他貼上。
今天我咬著嘴唇,把袋子遞過去。
他接袋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
我沒縮手。他也沒縮手。
就那麼碰了大概不到一秒鍾。
然后他拿走袋子,走了。
手機震動。
小說評論區:
【男主手上那個燙傷就是今天上午救火弄的,女主已經幫他塗了藥膏,那個對比,嘖嘖。】
【女配看到了肯定又心疼得不行,不過心疼也沒用,男主不需要她心疼。】
小趙蹲在收銀臺邊上數零錢,嘴上沒停:「唐棠,你明天最后一天了。」
「嗯。」
「真的不搞歡送?王姐說下午準備了蛋糕。」
「別搞了。安安靜靜走就行。」
「那你是不是該跟那個消防員道個別?怎麼說也天天見了四個月。」
我理了理圍裙的帶子:「不用。他不會在意的。」
晚上,陸綿綿又給我打電話。
這兩天她打了七八個,我只接了兩個。
「唐棠,你明天真的是最后一天了?」
「嗯。」
「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歡我哥了?」
「真的。」
「那你要是碰到新的喜歡的人了,你會告訴我嗎?」
「會。」
陸綿綿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我把你說的話,跟我哥講了。」
我的手指抓緊了手機:「你說什麼?」
「你說不喜歡他了,要去喜歡別人了。我跟他說了。」
「陸綿綿!」
「我沒忍住嘛!他那天問我你為什麼突然要辭職,我就說你可能有別的打算了。他又問什麼打算,我就,順口就說了。」
「他什麼反應?」我問出口才后悔,又趕緊補了一句,「算了我不想知道。」
「你確定不想知道?」
「確定。」
「好吧。」陸綿綿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像是想說什麼但被我堵了回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沿上發呆。
手機屏幕上小說又更新了一條評論區留言,是一個讀者的提問:
【作者大大,我有個疑問。男主家到超市的路線我查了一下地圖,好像不太順路啊,中間還隔了兩條街。是不是設定有漏洞?】
底下沒有作者的回復。
我盯著這條留言看了很久。
隔了兩條街。
不順路。
可是小說明明寫了,「他來這家超市買水只是因為順路」。
如果不順路,那他為什麼天天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不到三秒,就被我自己摁下去了。
別想了。明天最后一天。
走了就跟這個人沒關系了。
我把手機關了機,閉上眼睛。
最后一天。
我六點半到的超市,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
把自己的儲物櫃清空,圍裙疊好放在櫃子裡。水杯、零食、創可貼、一小罐用來畫笑臉的彩色馬克筆。
彩色馬克筆我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丟進了垃圾桶。
上午的班一切正常,來來往往的顧客,掃碼、報價、裝袋,機械性地重復了兩年多的動作。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趙端著盒飯坐到我對面。
「唐棠,下午王姐訂了蛋糕,就小範圍幾個人。」
「行。」
「你下午幾點走?」
「排班到五點。」
「那個消防員一般兩點多來吧?你要不要提前走,省得碰上。」
我想了想:「不用。該碰就碰。」
下午一點四十五,我站在收銀臺后面。
小趙在旁邊收銀臺上嗑瓜子。
王姐在倉庫盤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兩點。
兩點零五分。
兩點十分。
玻璃門被推開了。
不是謝平川。
是一個穿外賣服的小哥來買水。
兩點十五分。
一個帶孩子的媽媽來結賬。
兩點二十分。
還是沒來。
小趙看了看表:「今天怎麼沒來?該不會出任務了吧?」
「跟我沒關系。」我理著小票,手指一張一張地翻。
兩點半。
兩點四十分。
我開始覺得自己很可笑。嘴上說跟自己沒關系,眼睛一直盯著玻璃門。
也許他已經不來了。
也許他知道我今天最后一天,所以故意不來了。
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今天是我最后一天。
這個可能性最大。他不關心我的排班,不關心我在不在,不關心這個收銀臺后面坐的是唐棠還是別人。
三點整。
王姐端了一個小蛋糕出來。白色奶油上面用草莓擺了一個笑臉。
「唐棠,來,大家一起吃塊蛋糕。」
幾個同事圍過來。小趙、補貨的張叔、生鮮區的小劉。
王姐給我切了最大一塊:「丫頭,以后去哪都好好的。」
「謝謝王姐。」
小趙舉著手機要拍照:「來來來,笑一個。」
我扯了扯嘴角。
快門響的那一刻,玻璃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很重。
不是普通顧客的腳步。
是那種大跨步、每一腳都踩得很實的走法。
我回頭。
謝平川站在門口。
他今天沒穿制服,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的長褲。
和每次來買水的時候不一樣的是,他手裡沒有拿礦泉水。
他兩只手抱著一束花。
不是外面花店的那種精致花束。
是超市門口促銷區那個大花桶裡最大的一束。滿天星混著粉色康乃馨和兩支向日葵,用透明塑料紙包著,花桶上還掛著價籤沒來得及撕。
他應該是進門的時候直接從花桶裡拿的。
所有人都看著他。
小趙嘴裡的蛋糕掉在了盤子上。
王姐手裡的蛋糕刀停在半空。
謝平川走過來,一步一步。
從門口到收銀臺,大概十五步。
他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亂一拍。
他把花放在收銀臺上。
推到我面前。
然后站在那裡。
他嘴唇動了動。
他說了兩個字。
「唐棠。」
他說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陳同學」,不是什麼都不叫,是我的名字。
小趙在旁邊輕輕拽了一下王姐的袖子。
王姐回過神,清了清嗓子:「走,咱們去倉庫把那批貨理了。」
幾個同事跟著王姐往倉庫走。小趙走在最后面,回頭偷看了三次。
超市裡只剩下幾個不相關的顧客在貨架間穿行。
我站在收銀臺后面,面前是那束花。花太大了,佔了半個臺面。
謝平川站在收銀臺對面,手垂在身側。
他沒有再說話。
我也沒有說話。
沉默大概持續了十幾秒,但感覺過了很久。
「花多少錢?」我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他愣了一下。
「我說這束花多少錢,我幫你掃碼。」
謝平川看了我一會兒,把價籤撕了下來。
遞給我的時候翻了個面,讓數字朝下。
「不是買的。」他說。
「花桶裡拿的就是買的。」我腦子裡亂成一團,只有收銀員的本能還在運轉,「不付錢就是偷。」
謝平川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平時松了一些。
「那你下班了嗎。」
「還沒有。」
「什麼時候下。」
「五點。」
「我等。」
說完他真的就站到旁邊的等候區去了。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礦泉水貨架旁邊,一瓶水都沒拿。
我的腦子嗡嗡地響。
小說評論區彈出一條新消息:
【等等,劇情怎麼跟前面寫的不一樣了?男主不是應該跟女主表白嗎?怎麼跑去超市給女配送花了?】
【作者是不是寫崩了?】
下面有一條回復,是標著「作者」字樣的:
【沒有崩。你們以為的順路,從來不是順路。】
這條回復底下炸了鍋。
【什麼意思?作者你把話說清楚。】
【不是順路?那他每天跑那麼遠去超市買水是為了什麼?】
作者沒有再回復了。
我盯著那條「從來不是順路」看了很久,手指攥著手機殼的邊緣。
五點鍾,我脫掉圍裙,從儲物櫃裡拿出自己的東西。
走到超市門口的時候,謝平川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將近兩個小時,一句話沒說,一瓶水沒買,就那麼坐著。
「走吧。」他說。
我抱著那束花跟在他后面走出超市。
夕陽把整條街照成橙紅色。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了幾步意識到我跟不上,放慢了速度。
「你要帶我去哪?」
「吃飯。」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