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綿綿又說:「不過話說回來,蘇瑤那個人確實挺厲害的,聽說是護理專業畢業的,做事很細心。那天演練結束她還給每個消防員都準備了涼茶。」
我以前也給過。
不是涼茶,是冰可樂。
夏天最熱的時候,我自己掏錢買了一箱冰可樂,讓陸綿綿帶到消防站去。
陸綿綿說她哥看了一眼,問了句「誰買的」,然后分給了隊員。
沒有謝謝。沒有回復。
「唐棠,你說我哥和蘇瑤會不會有戲?」陸綿綿託著腮幫子,一臉期待。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
滾燙的湯底從喉嚨淌下去,燙得眼睛一酸。
「我覺得挺配的。」我說。
小說又更新了。
這一次不是評論區的冷嘲熱諷。
是正文。
小說裡用了一整段寫平川的心理活動:
「每天下午來超市買水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不是為了什麼人,而是因為這家超市在他從消防站回宿舍的路上,順路。至於那個收銀臺后面話多的女孩,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的熱情鋪天蓋地,每一個笑容都在說'我喜歡你',讓他渾身不自在。他不是討厭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讓她適可而止又不傷害妹妹的面子。畢竟她是陸綿綿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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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討厭。
只是不知道怎麼讓我適可而止。
我反復把這段話讀了四遍,每讀一遍,臉上的溫度就降一分。
原來我在他心裡的定位是「妹妹朋友,不好得罪,但很難應付」。
連討厭都算不上,因為討厭至少是一種在乎。
他對我的感覺是「無所謂,但有點煩」。
這比討厭難受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裡,開始寫辭職信。
超市這份工作,說實話我幹了兩年多了,王姐對我不錯,小趙雖然嘴碎但人不壞。離開的唯一理由,就是我再也沒辦法在每天下午兩點鍾的時候面對那個人了。
辭職信寫了三行就寫不下去了。
手機響了一聲。
陸綿綿發來消息:「唐棠,我哥今天問我你是不是不舒服,說你最近好像不太說話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愣了幾秒。
他注意到了?
手指剛打了幾個字,小說評論區又彈出新留言:
【別自作多情了,男主問妹妹只是隨口一提,就像問'今天超市是不是換人了'那種程度,根本沒走心。】
我把打好的字刪掉。
回復陸綿綿:「可能是換季有點累。」
「那你要不要休息幾天?我讓我哥去別的地方買水。」
「不用。」我說,「他愛去哪兒買去哪兒買。跟我沒關系。」
陸綿綿發了一長串問號。
我沒回了。
第二天上班,王姐在休息室找我談話。
「唐棠,你這兩天怎麼了?有好幾個老顧客說你笑都不笑了。」
「王姐,我想辭職。」
王姐正端著杯子喝水,聽到這話一口水差點噴出來:「你說什麼?」
「想回老家看看,也考慮換個工作。」我從口袋裡掏出疊好的辭職信,放在桌上。
王姐沒接。
「唐棠,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
「那是嫌工資低?」
「也不是。」
「那你幹嘛好端端的要走,你在這幹了兩年多,我看著你從什麼都不會的小丫頭一路幹到組長。」
我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
總不能說「因為一個男人每天來買礦泉水,我暗戀他四個月,現在發現人家根本不拿我當回事,我連看到礦泉水都覺得難受」。
這種理由說出來我自己都嫌丟人。
「讓我想想。」王姐把辭職信收了起來,「月底之前我再給你答復。」
從休息室出來的時候,我經過貨架區,看到蘇瑤在挑酸奶。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發用一個簡單的發夾別在耳后,整個人像一株剛澆過水的栀子花。
看到我,她笑了笑:「你好,上次是你幫我結的賬對吧?」
「對,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她晃了晃手裡的酸奶,「我就是給消防站的人帶一點。謝隊長說最近大家訓練辛苦,我想著買點酸奶過去。」
謝隊長說。
她張口閉口是謝隊長。
「那個,」蘇瑤壓低聲音,像是說什麼秘密似的,「我聽綿綿提過你和謝隊長挺熟的?謝隊長平時有什麼忌口嗎?我怕買到他不喝的。」
問我謝平川有什麼忌口。
我當然知道。他不喝含乳糖的,所以他從來只買礦泉水。他不吃香菜,不吃太甜的東西,喝水只喝常溫的。
這些都是我一點一點觀察出來的,花了四個月。
「不太清楚。」我說,「你可以直接問他。」
蘇瑤微微歪了歪頭:「也是,謝隊長跟我說話還挺多的,我下次問他。」
跟她說話還挺多的。
我保持著收銀員的職業微笑:「那你慢慢挑。」
轉身的時候,我聽到身后蘇瑤跟旁邊一個挑牛奶的大姐聊天:「我家就住消防站旁邊,經常碰到他們出任務回來,謝隊長人特別好,就是不愛說話。不過跟我倒還好,可能是住得近熟了吧。」
住得近。
所以熟。
而我只是路上順便買水的那個超市的收銀員。
不是住得近,不是天天碰到,不是自然而然。
只是順路。
辭職的消息不知道怎麼傳出去了。
小趙一上班就拽住我:「唐棠,你真要走啊?」
「還沒定。」
「是不是因為那個消防員的事?你想開點,一棵樹上吊S多不值。」
「跟他沒關系。」
「那是為什麼?」
我不想回答,低頭整理收銀臺。
小趙還在說:「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是不是看到他跟那個蘇瑤走一塊兒了?」
「小趙,幫我把那箱口香糖補一下貨。」
小趙看我臉色,終於閉了嘴,嘟囔著去了。
下午兩點。
我低著頭在收銀臺后面理小票。
玻璃門推開的聲音。腳步聲。
一瓶礦泉水放到了傳送帶上。
「三塊。」我掃了碼,頭都沒抬,把水裝進袋子推過去。
謝平川沒有立刻拿走。
他站在收銀臺前面,沒動。
我被迫抬頭:「還需要什麼嗎?」
他看著我。
不是那種淡淡掃一眼就移開的看法。
是認認真真地,盯著我的臉,像在確認什麼東西。
我被他看得發毛。
「礦泉水在袋子裡。」我把袋子又往前推了推。
謝平川張了張嘴。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一點。
他最終只是拿起了袋子。
走了。
小趙從貨架后面探出頭:「他剛才是不是在你面前站了好久?」
「沒有,就正常買水。」
「正常買水不會站那麼久。」小趙語氣篤定。
我沒接話。
手機又震了。
小說評論區新留言:
【平川在收銀臺前面多站了幾秒,別想多了,他只是在等支付成功的提示音。】
是嗎。
也許真的只是在等提示音。
那天下班后,陸綿綿打來電話。
「唐棠,你是不是真的要辭職啊?王姐跟我媽說了,我媽問我你怎麼回事。」
「跟你媽有什麼關系。」
「你在我媽那個超市幹了兩年多,她一直拿你當半個女兒看。你走了她傷心。」
我忘了說,這家超市是陸綿綿媽媽開的。我是陸綿綿推薦進來的。
所以謝平川來這家超市買水,到底是順路還是來看妹妹的媽媽還是純粹習慣了,我從來沒搞清楚過。
反正不是為了我。這一點小說已經寫得明明白白了。
「綿綿,我想好了,月底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唐棠。」陸綿綿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我哥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了?你跟我說,我去罵他。」
「跟他沒關系。」
「你別騙我了。你從上禮拜開始就不對勁。以前你每天跟我叨叨我哥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服、今天跟你說了幾個字,現在你提都不提了。」
我握著手機,靠在出租屋的窗臺上。樓下馬路上有消防車經過,嗚嗚的警報聲刺得人耳朵疼。
「綿綿,」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我對你哥沒感覺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五秒。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喜歡你哥了。之前就是一時衝動,現在想通了,人家對我沒意思,我也沒必要貼上去。」
「不可能。」陸綿綿斷然否定,「你昨天還在朋友圈點贊了一條消防員的科普視頻。」
「那是因為內容有用。」
「你上禮拜在奶茶店非要點跟我哥同款的美式。」
「我自己也愛喝美式。」
「唐棠,你前天晚上三點半給我發消息說你夢到我哥背你下火場了。」
我忘了這茬。
「那是做噩夢,不是做美夢。」我硬著頭皮說,「綿綿,你聽我說,我是認真的。我不喜歡你哥了。我準備去喜歡別人了。」
「誰?」
「還沒定。反正不是你哥。」
我掛了電話。
手心全是汗。
兩天后,一件事讓我徹底下了決心。
超市旁邊的小吃街著了火,凌晨兩點多,消防車到了四輛。
我住得近,被警報聲吵醒,披了件外套跑出來看。
火勢不大,是一家燒烤攤的排煙管道起火,但煙很濃。消防員已經在作業了。
我站在警戒線外面,一眼就看到了謝平川。
他戴著頭盔,面罩推到額頭上,正在指揮隊員鋪水帶。火光映在他臉上,汗水沿著下颌線滑進領口。
旁邊站著蘇瑤。
她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手裡端著一個保溫壺。
謝平川從火場邊退回來的時候,蘇瑤迎上去,把保溫壺遞給他。
他接了。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然后對蘇瑤說了一句什麼。蘇瑤搖了搖頭,指了指旁邊幾個也在忙的消防員,意思是讓他們也喝一點。
謝平川點了點頭。
我站在二十米開外,看得清清楚楚。
他接了她的水。他喝了。他還點了頭。
我給他送冰可樂他連謝字都沒說過。
我知道兩件事不應該放在一起比。凌晨滅火和超市買水是完全不同的場景。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腦子。
它不停地在算:蘇瑤一壺水換來的回應比我四個月多塞的紙巾加起來還多。
小說評論區仿佛看到了我此刻的狼狽:
【女配站在遠處看男主和女主互動,可惜她永遠不會知道,男主在救火間隙跟女主說的那句話是'下次別來了,煙太大'。男主居然會關心人了,感動。】
關心。
他會關心蘇瑤。
會對蘇瑤說「下次別來了,煙太大」。
對我呢?
如果是我端著保溫壺站在那裡,他會不會看我一眼?
大概會。
大概會用那種淡淡的目光掃過來,心裡想著「妹妹的朋友又來了,真麻煩」。
火滅了。燒烤攤的老板蹲在地上抹眼淚。消防員在收拾設備。
謝平川摘下頭盔的時候,目光忽然掃向我這個方向。
我趕緊縮到旁邊一個電線杆后面。
丟人。
大半夜跑出來看一個不喜歡自己的男人救火,還得躲在電線杆后面怕被看到。
陳唐棠,你可真出息。
回到出租屋我鑽進被子裡,翻來覆去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交了最后一次排班表,跟王姐確認了離職日期。
月底最后一天,再上三個班就走了。
王姐嘆了口氣:「真留不住你了?」
「留不住了,王姐。」
「你以后想幹什麼?」
「還沒想好。先回老家歇一陣。」
王姐沉默了一會兒:「你走之前我給你辦歡送,怎麼也幹了兩年多了。」
「不用那麼麻煩。」
「不麻煩。」王姐拍了拍我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