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從來不多說一個字。直到手機屏幕彈出一本小說,評論區寫著:
【女配還以為男主每天來買水是專門來看她的呢,人家只是順路罷了。】
【男主喜歡女主那種文文靜靜的氣質,女配話多得要命,越熱情越讓人煩,精準踩雷。】
【別急,女配繼續糾纏下去,馬上就要被當面無視,最后丟了工作灰溜溜走人。】
【活該,誰讓她天天往人家袋子裡塞東西,瓶蓋上畫那些有的沒的,男主從來沒看過一眼。】
我嚇得把剛準備塞進袋子的紙巾攥回手心。
礦泉水卡在掃碼槍前面沒動。謝平川站在收銀臺對面,安靜得像一堵不會說話的牆。
他不問。從來不問。
我把水推過去,手指碰到瓶身的時候縮了一下。
「三塊。」
謝平川掃了一眼袋子。
平時這個時候,裡面應該已經多了一包紙巾和一句「出任務注意安全哦」的手寫小紙條了。
今天什麼都沒有。
他沒說什麼。拿起袋子,轉身走了。
那件藏藍色的制服外套把肩背線撐得筆挺,后腦的寸頭利落幹淨。他推開超市玻璃門的動作和往常一模一樣,沒停頓,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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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我塞不塞紙巾,他的世界都沒有任何區別。
旁邊收銀臺的小趙湊過來:「唐棠,今天怎麼沒給你那個消防員小哥塞東西?」
「沒有什麼我的消防員小哥。」我關掉手機屏幕,「人家買個水而已。」
小趙一臉「你終於清醒了」的表情,拍拍我肩膀:「早該想開了,人家那種悶葫蘆,站在那兒跟冰櫃似的。你每天衝人家笑,人家連嘴角都不動一下,圖什麼。」
我沒吭聲。
手機揣回兜裡,那本小說的頁面還亮著。
評論區最新一條:
【笑S,女配還天天給男主瓶蓋畫笑臉,男主擰開瓶蓋直接扔了,根本沒注意過上面有東西。】
手心裡的紙巾被汗洇湿了一小塊。
我把它丟進了收銀臺下面的垃圾桶。
那本小說是今天早上出現在手機裡的。
我壓根沒下載過這個閱讀軟件,但它就躺在桌面上,圖標是一本翻開的書。
點進去只有一部小說,封面寫著四個字,「他路過的」。
沒有作者名。
我本來懶得看,但推送消息彈了一句:「你的故事已更新至第四章。」
好奇心害S人。
翻開第一頁,我的手指就僵住了。
小說裡的女配叫棠棠,在一家連鎖超市當收銀員。她暗戀一個每天來買礦泉水的消防員。消防員叫平川,高個子,不愛說話,來買水的時候從不跟她多聊一句。
但棠棠不在乎。她每次都往袋子裡多塞一包紙巾,在瓶蓋上畫笑臉,有時候還在小紙條上寫幾句話夾在礦泉水標籤后面。
和我做的事,一字不差。
小說裡有個女主角,叫清清。住在消防站隔壁小區的志願者,性格溫柔安靜,第一次見面就和平川聊起了家裡養的貓。
平川居然主動搭了三句話。
三句。
我追了他四個月,得到的最長回復是兩個字:「不用。」
那是我問他要不要嘗一口我新買的奶茶時,他說的。
小說裡的評論區比正文還熱鬧。
【女配也太倒貼了,人家男主明顯對她沒感覺。】
【你們注意看第三章,男主心理描寫寫得很清楚,他覺得棠棠過於聒噪,每次來買水都要強撐著應付,全靠妹妹的面子才沒發作。】
陸綿綿。
我的閨蜜。謝平川同父同母的親妹妹。
兩人的爸媽離婚后,謝平川跟了爸爸在北方長大,陸綿綿跟了媽媽在這座城市。兄妹倆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十幾年沒怎麼見面。
兩年前謝平川調到本市消防站,才重新和妹妹有了聯系。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來這家超市買水。
陸綿綿說過:「我哥來你們超市買水,你對他好一點。」
我當然好。
我恨不得把整個超市搬給他。
可現在小說告訴我,他忍受我的唯一原因,是陸綿綿。
回憶翻出來重新看,滋味全變了。
第一次見謝平川,是陸綿綿拽我去消防站參觀。
他站在訓練場邊上,穿著短袖作訓服,手臂上青筋分明,脖子上掛著一條汗湿的毛巾。陽光打在他側臉上,輪廓像刀刻的。
我整個人像被掃碼槍掃中了條形碼,嘀的一聲,錄入靈魂深處。
陸綿綿在旁邊喊:「哥,這是我跟你說過的唐棠。」
謝平川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一個字沒說。
陸綿綿尷尬地替他圓場:「我哥就這樣,不愛說話,你別往心裡去。」
我往心裡去了。
往最深最深的地方去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計算他每天來超市的時間。下午兩點到兩點半之間,幾乎雷打不動。
我會在一點五十分補好口紅,把劉海撥到最好看的弧度,在收銀臺后面站得筆直。
他進門,拿一瓶礦泉水,走到我的收銀臺。
我說:「來啦。」
他點頭。
我說:「今天出了幾趟任務啊?」
他說:「兩趟。」或者「三趟。」有一次特別多,他說了「五趟」。
這就是我能得到的全部了。
可我還是每一天都在期待兩點鍾的到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盤腿坐在床上翻手機。
聊天列表裡謝平川的對話框安靜地躺著。
最后一條消息是我發的,三天前。
我發了一張超市新到的車釐子的照片,配文:「哥,車釐子到貨了,甜得很,要不要來一盒?」
他回了一個字:「不。」
往上翻。
我發了一張自拍,故意湊在收銀臺的礦泉水堆旁邊,配文:「哥你看,你常買的那個牌子今天打折。」
他回了:「嗯。」
再往上。
我:「哥,今天超市空調壞了好熱,你們消防站熱不熱啊?」
謝平川:「還行。」
我:「我今天看到一只流浪貓鑽進超市貨架底下了,特別小,橘色的,好可愛,你喜歡貓嗎?」
謝平川隔了四十分鍾才回:「不養。」
我:「那你喜歡什麼?」
這條消息他沒回。
往上再翻,全是我發的大段文字、表情包、語音消息。他的回復永遠是一個字或者兩個字,偶爾三個字已經算長篇大論了。
陸綿綿以前安慰過我:「我哥打小就那樣,在家也不怎麼說話。你別覺得是針對你。」
我當時認真地問:「那他對你說話也這麼少嗎?」
陸綿綿想了想:「也差不多吧,比對你稍微多一點。」
稍微多一點。
我甚至連親妹妹的待遇都夠不上。
小說評論區又刷新了:
【男主和女主的互動太甜了,他居然主動問女主的貓叫什麼名字,要知道女配問他喜不喜歡貓的時候他直接說不養。】
他主動問了。
問別人的貓叫什麼名字。
我盯著「不養」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謝平川的備注從「礦泉水哥哥」改回了「謝平川」。
改完的一瞬間,對話框彈出一條新消息。
謝平川:「明天下午有空嗎。」
我盯著這幾個字愣了半天。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找我。
可現在這六個字,每一個都讓我覺得扎眼。
他有什麼事要跟我說?是陸綿綿讓他來應付我的?還是終於忍不了了,想當面叫我以后別再往袋子裡塞東西了?
手指猶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明天排班,沒空。」
發完又覺得太幹了,補了一句:「怎麼了?有事找綿綿說就行。」
謝平川沒有再回。
我關掉手機屏幕,看到自己映在黑屏上的那張臉。
圓圓的,皮膚白,眼睛大,嘴巴小,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被搭訕的長相。
可長成什麼樣都沒有用,對方壓根就沒拿正眼看過我。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決定從明天開始,做一個正常的收銀員。
不塞紙巾。不畫笑臉。不寫紙條。不問他出了幾趟任務。
買水,掃碼,收錢,下一位。
第二天下午兩點十分,謝平川準時推開超市的玻璃門。
他穿著那件藏藍色的制服外套,褲腳上有一小片沒洗掉的灰色汙漬。
應該是上午出過任務。
以前我一定會說:「哥,褲子髒了,今天的任務危不危險啊?」
今天我低著頭掃面前大媽的醬油瓶,沒抬眼。
謝平川拿著礦泉水走到我的收銀臺前。
我掃了碼,把水放進袋子。
「三塊。」
他掏出手機掃碼。
安靜。
全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他好像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拿起袋子,轉身就走了。
和昨天一樣。
和之前四個月的每一天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以前他是沉默的那一個,我是嘰嘰喳喳的那一個。現在兩個人都沉默了。
小趙在旁邊觀察了全程,嚼著口香糖搖頭:「唐棠,你今天連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了。你不會真想開了吧。」
「本來就沒什麼。」我把醬油遞給大媽,擠出一個職業微笑:「人家來買水,我收錢,顧客和收銀員。」
小趙嗤了一聲:「早說了,他那種人,拿冰塊捂一百年也捂不化,你還往人家身上貼。」
這話放在昨天我會生氣,今天聽了只覺得是事實。
下午三點,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走進超市。
她長得很好看,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好看。長發披在肩上,走路的時候裙擺輕輕晃動,不說話也讓人覺得舒服。
小趙拿胳膊肘捅我:「看,就是她,上次來咱們超市買貓糧的那個。聽說住消防站隔壁那個小區。」
女孩挑了兩袋貓糧和一箱牛奶,排到了我的隊。
輪到她的時候,我正在掃碼,餘光看到超市門口停了一輛消防站的面包車。
謝平川從車上下來,大步走進超市,徑直走到這個女孩身邊。
他說了一句話。
四個字。
「我幫你提。」
他主動開口了。
四個字。
比他一個星期對我說的加起來還多。
女孩笑了笑:「謝謝謝隊長,太重了不好意思麻煩你。」
謝平川把貓糧和牛奶接過去,兩只手一邊一袋,不費吹灰之力。
我把找零遞給女孩,手很穩。
「慢走。」
他們並肩往外走的時候,謝平川低頭跟她說了什麼。
女孩點點頭,笑著回了一句,聲音不大,我沒聽清。
但我看到謝平川嘴角的弧度,雖然不算笑,可和平時面對我時那副鐵板臉完全是兩回事。
小趙湊在我耳邊:「看到沒有,人家對那個小姑娘說話明顯不一樣。」
「和我沒關系。」我把收銀臺上的小票整理好,碼得整整齊齊。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小說更新了。評論區置頂的一條新留言:
【這一章好心疼女主,平川主動幫她提東西的時候我尖叫了,他從來不對女配這麼體貼的。】
我把手機塞回兜裡,沒再看。
新來的留言比以前更過分了。
【女配就是個笑話,天天貼上去人家理都不理,現在人家對女主噓寒問暖,對比太強烈了。】
【說實話女配挺可憐的,但也怪她自己不看看自己什麼條件,消防隊長配志願者小姐姐多般配,配個超市收銀員算怎麼回事。】
【樓上說得對,男主那種性格的人喜歡的就是安安靜靜的類型,女配嘰嘰喳喳像個復讀機,換誰都煩。】
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
下午排班結束,陸綿綿約我出來吃麻辣燙。
她一邊涮肉一邊隨口提了一句:「唐棠,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激動。」
「什麼事。」
「我哥好像跟志願站那個蘇瑤走得挺近。上次社區搞消防演練,蘇瑤幫忙做的方案,我哥還誇了她,說方案寫得細。」
消防演練。
我一下放下筷子。
那個演練方案,最早是我的主意。
一個月前陸綿綿跟我抱怨說她哥工作太忙了,每天出完任務還要寫社區安全宣傳材料。我當時隨口說了一句:「那就搞個消防演練嘛,讓社區居民實地參與,比發傳單有用多了。我之前在學校社團搞過類似的活動,流程我都記得。」
陸綿綿說好主意,讓我寫一份簡單的提綱發給她。
我花了一整個晚上寫了三頁提綱,從演練流程到物資清單到志願者分組,全部列清楚了,發給陸綿綿。
陸綿綿說轉給她哥了。
后來就沒了下文。
我問過一次,陸綿綿說:「我哥說會參考。」
現在「參考」出來了。方案是蘇瑤的名字。
我沒有多問。
陸綿綿察覺到我的沉默,夾了一筷子毛肚塞到我碗裡:「怎麼了?不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