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個星期。


我寫那份提綱花了一個晚上。


她在我的框架上改了三個星期,然后說是她的。


匯報結束,進入自由交流環節。


我站了起來。


小趙今天特意來了,就坐在我旁邊,給我遞了瓶水。


「蘇瑤,」我走到大廳中間,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到,「你剛才說消防演練方案是你花三個星期做的,對嗎?」


蘇瑤笑了笑:「是的。」


「那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方案的原始提綱是我寫的,通過陸綿綿發給謝平川謝隊長的,時間是六月十二號?」


蘇瑤的笑容沒變:「唐棠姐,你當時確實提過一些想法,但完整方案是我后來重新做的。」


「重新做的?」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和陸綿綿的聊天記錄,翻到六月十二號那天。


「這是我當天發給綿綿的文檔。三頁,演練流程、物資清單、志願者分組。你后來交出的方案裡,這三個板塊的結構和我的提綱一字不差。」


我又滑到下一張截圖。


「這是消防站的復印記錄。六月二十二號,你去消防站辦公區復印了培訓資料。然后你把這些培訓資料裡的內容加進方案。之后你來找我前單位的王姐,說我偷看消防站內部文件,把文件內容寫進了方案。」


「但問題是,我的提綱寫在六月十二號,你復印文件在六月二十二號。是你把文件塞進去的,不是我。」


大廳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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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唐棠,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說我騷擾消防人員的意思?說我偷看內部文件的意思?還是趁我辭職以后往我身上潑髒水的意思?」


賀帥從最后一排站起來:「蘇瑤,那些培訓資料的復印記錄我也查過了。是你復印的,上面有你籤的名字和日期。這個沒法賴。」


蘇瑤急了:「賀帥,這是我和唐棠之間的事,跟你沒關系。」


賀帥兩手一攤:「跟我沒關系,跟消防站有關系。你用消防站的名義在外面說我們的人被超市員工騷擾,這話傳出去消防站的臉往哪擱?」


陸綿綿也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蘇瑤,你跟我說唐棠偷看文件的時候,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了三遍'我是為唐棠好'。」


蘇瑤環顧四周,發現在場的人沒有一個在幫她。


社區的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小蘇,這件事你確實需要給個說法。」


蘇瑤的嘴唇抖了兩下。


「我,我只是。」她的聲音開始發虛,「我只是覺得方案需要補充一些專業內容。」


「補充可以。」我說,「但補充完之后說是你做的,順便往我頭上扣帽子,這不叫補充,叫偷。」


蘇瑤低下了頭。


從頭到尾,謝平川一個字沒說。


但他從蘇瑤身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大廳的另一側。


站在我右后方兩步遠的地方。


他什麼都沒說。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站的位置。


交流會散了之后,蘇瑤幾乎是逃出去的。


賀帥在門口攔住她說了幾句,大概是關於復印記錄的后續處理。蘇瑤全程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陸綿綿跑過來抱住我:「唐棠,對不起,我之前居然信了她的話。」


「你沒有信。」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只是沒懷疑。」


「那也不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應該第一時間站在你這邊。」陸綿綿的眼圈紅了,使勁在我肩膀上蹭了兩下。


小趙在旁邊雙手叉腰:「早說了那個蘇瑤不是什麼好東西。一看就是那種面上笑眯眯、底下使絆子的人。」


幾個社區工作者路過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有個大姐說:「小唐,你的提綱我看了,寫得確實細。以后社區有活動可以找你幫忙。」


我點了點頭。


從居委會出來,謝平川站在門口的臺階下面。


他看到我出來,往前走了兩步,在我面前停住。


「吃飯了嗎。」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全場交流會兩個小時,他坐在那裡一聲不吭。蘇瑤在他旁邊坐著的時候他不說話,蘇瑤被質問的時候他不說話,所有人都在討論的時候他也不說話。


他只是站到了我后面。


然后出來問我吃飯了沒有。


「沒有。」我說。


他轉身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拐進了上次那家面館。


他又點了兩碗面。我的那碗還是不放香菜不放辣加荷包蛋。


面端上來之后,他一口沒吃,先開口了。


「方案的事,我知道提綱是你寫的。」


「我知道你知道。」


「蘇瑤接手之后我沒有糾正,是我的問題。」


我沒說話,低頭吃了一口面。


「還有她說的那些話。」謝平川的手指放在筷子上,拇指來回搓著筷子的稜角,「騷擾那個說法,不成立。你沒有騷擾我。」


「你不覺得煩嗎?」


他抬起頭看我。


那雙眼睛我看了四個多月了。


以前我覺得那雙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河面,看不到底下有什麼。


現在近距離看過去,我發現他的眼睛不是冷的。


是緊繃的。


像一個人想說一百句話,但嘴巴只放行了三個字。


「不煩。」他說。


就兩個字。


但我信了。


因為他放下筷子的時候,那只有燙傷痕跡的手從桌面上移到了我擱在桌子上的手背旁邊。


沒有碰到。


但只差一釐米。


小說評論區炸了。


最上面一條留言是作者回復讀者的:


【有人問男主到底什麼時候喜歡上的女配。回答:第一天。】


第一天。


我不敢看手機了,把它塞進了口袋。


面吃完了。


謝平川結了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到了超市門口的路口,他停下來。


「你還回來嗎。」


「去哪。」


「超市。」


「我辭職了。」


「王姐說崗位沒有補人。」


我愣了一下:「你問了王姐?」


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你回來的話,我明天下午還去買水。」


這是我聽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路燈打下來照在他臉上,那個永遠緊繃著的表情松了一點。不是笑,是像擰了很久的螺絲終於松了半圈。


「你每天來買水,不是順路吧。」我問。


他沉默了三秒。


「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


又沉默了五秒。


「你知道的。」


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


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他的背影變小。


他走出去大概二十米遠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


但是停了一下。


然后繼續走了。


第二天,我回了超市。


王姐看到我推門進來,從辦公室裡探出頭:「回來了?」


「圍裙還在櫃子裡吧?」


「給你留著呢。」王姐笑了一聲,「儲物櫃也沒清。」


我系上圍裙,站回收銀臺后面。


小趙樂得直拍大腿:「唐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走不了。」


「少廢話,幫我把三號收銀臺的零錢盒補上。」


重新站在收銀臺后面的感覺很奇怪。好像什麼都沒變,但什麼都變了。


上午來了一撥一撥的顧客。該掃碼掃碼,該找零找零。


到了下午一點五十分。


我從兜裡掏出那罐彩色馬克筆。


不是之前扔掉的那罐。是昨天晚上在文具店新買的。


我拿出黃色的那支,在手背上試了試顏色。


然后從貨架上拿了一瓶礦泉水,在瓶蓋上畫了一個笑臉。


兩點零八分。


玻璃門推開了。


謝平川穿著制服走進來。


他走到礦泉水貨架前面,拿了一瓶水,然后走到我的收銀臺。


我掃了碼。


把那瓶畫了笑臉的水放進袋子。


「三塊。」


他掃碼付了錢。


拿起袋子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水。


看到了瓶蓋上的笑臉。


他的手指在袋子口停了一秒。


然后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收銀臺上。


是一個礦泉水的瓶蓋。


上面畫著一個笑臉。


是我的筆跡。


我認得出來。右邊那只眼睛畫得比左邊大一點。這是我畫笑臉的習慣,每次都畫不對稱。


「這是什麼時候的?」我拿起那個瓶蓋。


「第一天的。」


「第一天?」


「你第一天往袋子裡塞紙巾的那天。瓶蓋上的笑臉。」


四個月前。


他從第一天就開始留了。


我鼻子一酸,用力吸了吸。


「那你怎麼從來不說?」


他站在收銀臺對面,穿著藏藍色的制服,肩膀很寬,表情依然不算柔和,但比以前所有的時候都松弛。


「不會說。」


兩個字。


但我明白了。


他不是冷,不是不在乎。他是真的不會說。


他會多走二十分鍾來這家超市。會把每一個瓶蓋收進鐵盒子。會在我不說話的時候注意到不對勁。會請兩個小時的假來送一束花。會在面館幫我點不放香菜不放辣的面。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只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把那個瓶蓋攥在手心裡,衝他笑了一下。


不是職業微笑。


是那種會把所有牙齒都露出來的笑。


「謝平川。」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來。」


「后天呢?」


「來。」


「大后天呢?」


他想了想。


「都來。」


小趙在旁邊聽了全程,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她扭過頭去假裝整理貨架,肩膀在抖。


謝平川拿起袋子,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了。


這次他回頭了。


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種淡淡掃過去的一眼。


是帶著溫度的、確認我還在這裡的、踏踏實實的一眼。


然后他推開玻璃門,走進了下午的陽光裡。


我低頭看手機。


小說的頁面還亮著。


最后一條評論區的留言是作者寫的,比之前所有的都長:


【這個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感謝所有讀者。最后說一件事:男主第一天走進超市的時候,消防站旁邊的便利店開著門,裡面有同樣的礦泉水。他路過了那扇門。然后他多走了二十分鍾。不是因為順路。是因為有個女孩在收銀臺后面衝他笑。那個笑太亮了。亮到他每天都想再看一次,卻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


看完這段話,那個閱讀軟件的圖標從我手機桌面上消失了。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摸到了那個瓶蓋。


笑臉朝上。


收銀臺的掃碼槍發出滴的一聲。


下一位顧客的醬油已經放上來了。


「三塊五。」我說,聲音比以前任何一天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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